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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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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傍晚了，李茅从未离晚霞这样近。
夕阳漫射的霞光，云烟徘徊，青紫朱橙，诡谲华丽。
李茅乐观地想学经不明，也可以披青紫？现在对自己来说俯拾地上的小草要更艰难。
这时，李茅忽地不能感到情绪与念头的变化，更加飘飘然。
从九天之上缓缓拂过清风，随风而动更加轻快，李茅转头，看到旁边又多了一个自己，呆呆地滞在半空。
不听见，不说话，不思考，不知冷热，不觉五味。
可李茅平淡地俯视，没有能力产生觉得奇怪的情感。
地上的熊早就看不清上空的李茅，闻不到气味，只能焦躁地打转。
李茅冷漠地看着地上的那头熊，赶来的老师。
一缕烟缠了上来，李茅似乎可以闻到一丝温和的香味，另一个木然的李茅被牵引着过来。
在两个没有生人气息的李茅相合时，李茅失去意识，看也看不见了，陷入空处，无知无觉。
过了很久，可能一瞬间，李茅隐约地感知到，祖母的祝文遥遥传来。
唉，李茅叹气，似乎已经入夜，暗到没有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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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漆姜听见茅儿的叹息声，凑上去，却还是没有醒来。
黄舍也听见了，用尾巴拍拍李茅的脸，希望唤醒。
狐、犬吹动烟气，事情会有转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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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茅无聊地飞来飞去。
黑夜中，鸮目泛光，间或发出咕咕声。熊去蹭那颗枯树，发泄火气。
天上终于有光了，一闪而过，而后雷声作响。
李茅觉得浑身发麻，雨滴穿过，落在地上。
躲进老师的墓里吧。
在墓室里，李茅试着去拔那颗枯黄的草，可惜根本碰不到。
老师的棺盖上还画了一种仙鹿，只有几个线条，却让人看见一只飘逸的乘云驾雾的鹿。
外面又响起几声雷，传进来闷闷的。
意外地，痛苦的猛兽吼叫声响起。
李茅好奇，却还是等到听不见雷声，雨声，吼声时，才准备出去。
月光洒落，惨白冷寂。
雨水润湿的地上，趴着一头背部毛发烧毁，焦痕深刻的垂死的熊。
旁边，枯树大概被天雷劈中，树中火迸发，树干里流鼓动的流浆。
埋着青狸的地上刹那飘浮磷火，鬼气森森。
老鸮终于恐惧地扑腾，束缚在巢里，发出哀号般的笑声，树上的火早就燃了巢，它逃不脱了，火舌已将它吞了大半。
是幻觉吗？鸮目，熊眼忽然撑开，怨毒地瞪着自己，李茅想。
如诅咒作效，天上裂开渗着电光的缝，魂魄颤栗刺痛，不等反应，天雷无法躲避了。
李茅只有感觉出莫大痛苦的机会，痛得昏死过去都做不到，千刀万剐也不过如此罢。
钝了的斧子在砍胸骨，手臂粗的锥子在撞背脊，生锈的钩子在撬眉骨，剪刀在搅碎腿脚上的每一寸肉。
放过我吧，李茅祈求，魂魄承受如此酷烈的刑罚，就像被挤压、捶打，快撕裂了。
大约三刻，酷刑拷打完了，李茅才幸运地疼得晕掉，失去意识如同赏赐的休憩。
香燃后烟气盈满的屋内，狐犬在附近的席上睡下，漆姜止不住地合眼，强撑了一会，终究忍不住入睡。
李茅被痛醒了，眼皮沉重，张开艰难，呼吸间针扎鼻腔。
整个躯体都沉重，李茅看着屋内的一切，握拳时活人皮肉的感触，方才醒悟又回到身体里了，回到家了。
黄舍尾巴搭在李茅臂膀上，被李茅试图挣扎起身的动静闹醒了，很开心地窜下去叫醒大家。
缓过呼吸的疼痛后，在屋内扑面的烟气香味中，李茅闻到了一股烤肉的焦香气，打量着周遭，这味道从何而来。
漆姜被黄舍叫醒，不可置信地来看。
狐犬则已经睡死了，黄舍卷起它们吊起来都闹不醒，于是没趣地扔下。没多久被困意感染，倒在狐犬间也睡沉了。
看到祖母既开心又担忧关切的样子，李茅想起身。
可惜挣扎得像一条被抛在陆地上扑腾的鱼，也很难起身，只好无可奈何地给祖母一个宽慰的笑。
张了张嘴巴，庆幸嗓子还能发声，于是李茅颇为困难地开口劝祖母先睡下。
作为晚辈已要年迈的祖母操心至此，如果还让老人熬夜操劳，实在是羞愧。
漆姜见到孩子这样满身病气，还是去煮了黄生拿来的止痛安神的药，给茅儿喂了一碗下去。
尽管还是不放心，但忧喜的心情变幻交杂，耗人心力，困乏非常，漆媪在李茅的劝慰下，掖好被角，去睡下了。
虽然药苦口，但没什么用。
李茅勉强支起身，望向窗外，还是黑夜，月亮依旧悬着。
月光瞧着也不灰白，却反而让李茅不适，无端地觉得更加寂冷。
屋里有火，盖着衾被，可还是觉着冷。
李茅试图找寻那个有点香的肉焦味，闻着闻着，发现竟然是自己身上的。
突然口齿生津，李茅觉得自己快变成那头熊一样没有教化了。
李茅察看躯体，根本没有焦痕烫伤，费力抓起手边的布，沾了碗里残留的药水，用力地想要擦去那种味道，悲伤地发现擦不掉了，是从骨子里、灵魂散发出来的。
无力地倒下去，李茅感到内心的无望，闭上眼睛，干脆睡过去罢。
可是竟然倒霉到睡不下了，头颅被雷击般的疼痛，嘴里药水的苦涩，浑身的难受，心里各种不安可怕的想法，睡不了，也不敢睡了。
闭眼睁眼，艰难地辗转反侧，最后瞪着残月，有些愤恨地耗着。
从不知道夜晚这么漫长，瞪到眼睛酸涩，流下一道泪来。
泪水凉到脸颊，快干掉时，李茅才发现流泪了。
月亮沉得好慢，屋外漆黑，只能死瞪着寒月，盼着它落下去。
李茅想，自己是短命的药渣吗？为何要如此煎熬她？
寒气侵扰，魂魄却生产入骨的焦躁，李茅拍打脑袋，额头已经烧热了。
撑着眼，望着月亮缓缓下去。
棚下的鸡鸣响起，虽然没有福气看到朝霞，但是阳光照在身上，李茅知道终于朝阳升起了。
家人关怀的言语，就像身上沐浴的暖光。
李茅眼角凝结了露水。毕竟才清晨，朝露未散是很正常的。
没有心力回应，李茅不由得睡下了。
等到李茅醒来，又快傍晚了。
明明感觉只是一阖眼，白昼这样短暂吗？
李茅肚子发出叫声，在溢出的痛苦减轻后，饥饿感强烈突出。
这时，一只狗从窗户飞进来，往李茅嘴里强塞了一张饼。
李茅被噎住，把饼拿出，看到饼被咬了一大口。那只黄狗叼着一块饼，开心地冲她摇尾巴。
李茅突然没有那么饿了，但还是就着黄舍递来的一碗稀粥，勉强吃了些，填填肚子。
李茅努力地起来，扶着东西走到屋外，院子里熬着药，呼吸间一股苦味。
漆姜正在抓紧织布，明年开春，胥吏就要征收更多的布匹和粮食，以供应战事。
看到李茅走出来，漆姜想过来扶着，李茅连忙摆手推辞，自己去把熬的药倒进碗里喝下。
今早苏持明来看望过，带来了一些药和从庙祝那买来的安神香。
小圩村里有人奇怪地得了暍病，正好苏持明是县里的医师，自告奋勇地去了。
幸好那人症状轻，苏持明留了药，没有收钱，就跟着来催她回医馆帮忙的学徒赶回去了。
山里的王方敲了敲大门，送了些兔肉，向漆姜说起见到的一件怪事。
王方前日路过小圩村南，一处地面在眼前裂开，出现泉水，上前探手摸，水是温热的。
王方虽然没有出过郃阳，但还是知道温泉的。一些显贵的人就会占下温泉，建造奢华的浴池和宫殿。县里也有豪绅会用这个建菜圃和农庄，四季都可以产出。
但是大地当面开裂坍陷，瞬息间涌出一口温泉，还是惊人。
“漆媪，我们要不要上报里正？”王方问。
漆姜想了想，还是建议去说一声。
“说来也怪，今年冬天虽然并不十分寒冷，但还是会刮冷风的，要穿上厚衣服的。我却患了暍病，正要去县里找个医师看看。”王方看起来头脑昏沉，随后告辞了。
漆姜拿了些钱送别王方后，就去烧饭，回头打量李茅，想着是不是应该少给茅儿裹太多衣袄。
李茅吃了饭，就又回屋躺下睡了。
夜晚又来了，今夜还能望着星星。
李茅却发汗呓语，在梦里，李茅奔走在深林。
如同没有止尽的奔逃，终于停下，李茅来到林中的一块空地。
天上的明月太亮了，照在前方一个盘腿打坐的人身上。
李茅不受控制地走近，那个在石板打坐的人身影越发清晰熟悉。
麻布袍子陈旧，整个人落了灰尘，头发干枯灰白，勉强束个发髻。整个人仿佛没有血肉，将将一片枯败起皱的皮附在骨上，头颅低垂。
忽然，那人一下子抬起头，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两个黑洞扎在脸上。
李茅没法闭眼，硬生生地看清了眼前“人”，怪不得熟悉，这不就是自己吗？
那张脸越来越近，李茅很抗拒，却绝望地发现躲开不得。
终于，李茅挣扎地把黄舍踢到地上，大喘着气，惊惧不已，才发现已经从那等噩梦中逃离。
李茅望向窗外，伸手挡住飞扑过来报复她的蛇，无奈地想，又是黑夜。
既然睡不着了，那就再熬过这个晚上罢。
第二天，李茅早早起来，去拜见老师，在韦亮的小庙前上了香。
韦亮见李茅疲惫虚弱的样子，劝她再休息一段时间，修完一整个冬天都没事。
李茅拒绝了，一日之计在于晨，劝老师赶紧教授学业。
韦亮让李茅背完《尔雅》中释诂一篇，便取出抄写下来的墓志。
李茅取出如今的书籍，韦亮让学生自己比对两个时期文字的不同，思考字形、语义的更替变化。
李茅本来认真执行老师的命令，可看着看着，就沉迷到墓志中韦亮的人生小故事里去了。
墓志中写，韦亮真实出身并非平江韦氏，这是韦亮为了入仕攀附的门第。
韦亮由于做郡文学史做得出色，被长官推荐给大农令。
大农令派他做使者向薛郡官民传授新修的历法，来更好地指导农业生产。
韦亮完成使命后得到犒赏，大农令见韦亮还未成亲，想为其介绍谒者史虎的二女。
韦亮背地里信仰还没有被朝廷认可的宗教，要奉行节欲守贫的训示，想要拒绝。结果，在与史二娘见面后，因为没有美髯而被嫌弃。
但是两人都爱好训诂学，还是成为朋友。
韦亮在平江郡为母亲服丧时发现一种谷仓改良的方法，被大农令奖赏。
长官本该拔擢他，但是在春日郊游时，一头奇特的鹿抢走了他的酒，拿着弓箭追上去，却一箭未中。鹿矫健敏捷，回身撞飞了韦亮。韦亮因此受了重伤，只好辞官回家乡养病。
韦亮在郃阳县担任算学博士，为通义里建造了义仓，死后被乡民安葬。有人捐助他的丧事，完成韦亮死后富贵的愿望。
李茅见到韦亮问到比对完的思考与感想，只能瞎编了一些，应付过去。
韦亮没有细究，让李茅回去为此专门做一篇文章。
李茅答应下来，回去帮祖母织布。
冬天终于过去，开春后，皇帝举行了隆重的祭祀。
不仅为了今年的战争，也去一去过去一年的晦气。又是地震，又是打仗，也让众多官民心有怨气。
建和八年春，平江郡郃阳县，林甫主动为国家的战事奉献自己的数十头羊，得到一个官位。
在田地里，李茅牵引着借来的牛去耕地，漆姜被里胥找去缴纳麻布和钱粮。
李茅牵着牛，回去做饭。
漆姜回来后，让李茅带些东西去看望陈少儿和张仲。
陈少儿在走山路时摔伤，张仲被征去做运送粮食的士卒，不幸患病。
李茅在门口踌躇，终于还是敲了敲门。
一个比李茅大一些的孩子惊讶地看着李茅，犹豫着放人进去。
张仲虚弱地起身来看，问“你是谁家的小孩？有什么事吗？”
李茅打量了屋里的几个人，行礼后，说道：“漆媪去县里为你们请了医师，让我先来来看望你们。”
李茅说完，沉默地把挂在牛身上的东西都搬进去。
屋里的人看着李茅带来的，钱，布，粮食，柴火和盐。
“这太破费了。”陈少儿想扶着床起来。
李茅没有回应，只是把屋里收拾了一下，去煮了水，熬了药。
李茅去看了看这家人做饭的地方，里面是空的，还是一并把饭做了。
煮好的水放凉了些，李茅让那两个孩子去为陈少儿擦拭伤口附近，然后敷药。
李茅做好一切，牵着牛走后，张仲和陈少儿突然觉得那个孩子的脸有点熟悉，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李茅还了牛，回到家，看到捶腿叹息的漆姜，李茅上去询问发生了什么。
“有人买下了村子南边的山林，派人看着，通义里的人没法随意进去拾柴取水了。”
通义里这的人大都是因为躲避战乱与赋税，而特意跑到无人偏僻的地方开荒定居。
没有人经常来征收赋税，没有人占了山林田地禁止进入。
时间久了，人口聚集，又有管束了。
但是，小圩村僻远，此前山林湖泊都一概归官府所有，官吏也很少来管这偏远地方的穷鬼进不进山，做些什么。
每年向有钱的几个收取一项山林赋，许可其采集狩猎。
李茅问道：“是有人巡行看守吗？人不多的话，躲开他们偷偷进去不可以吗？”
“是只有几个人看守，但哪有那么容易，万一被发现抓住怎么办。夜里就更危险了。”
李茅问：“可以去更远更荒僻的地方居住吗？”
漆姜说：“也不是没有。像王方，他的家在山谷中。我听说，有人会躲到水流湍急的大江大河中生活，一辈子不上岸；有人躲到荒漠去；有人直接出海逃到孤岛去。”
漆姜的家乡，丛山连绵，瘴气密布，野兽毒虫环绕。
有人在谷底，悬崖壁上开辟山洞，住在寻常人轻易不敢上去，一不小心就要摔死的地方，大半辈子不与人交流，直至不能人语。
之后几日，李茅照旧早起学习，带着东西去看望照顾陈少儿、张仲一家人，之后回家愁着自家的农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