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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清 ...

  •   清晨,李茅探头往井中望着,还是看不出什么。漆姜把瓦盆放在井边,她还是有些犹疑,手上拿着一根针,真的要往茅儿手上扎出血来吗?

      黄舍藏在一个布包里,漆姜提前用香蒸过布包,避免那鱼怪闻到黄舍的气味。

      苏持明看漆媪不舍得,拿过那根针,把李茅的手抓过来,往指头上扎,很快,血渗出,聚成一滴,往井下滴落,水面荡起波纹。

      李茅盯着水面下,黄舍已经鬼鬼祟祟地盘在井口上,就在李茅打算再挤出一滴血时,井水下起了泥沙,水面的血成丝状向下方泥沙流去。

      下一滴血没有如期掉下,黄舍倏地从井口落下,朝着泥沙中游去,继而井水涌动,泥沙扩散,水面彻底浑浊看不清了。

      李茅见此,将手收回来,要含住那被扎破的手指,却发现早就止血了,便把手缩进袖子里,注视井中。

      苏持明好奇地看着不平静的水面,小声问:“能打赢吗?”

      李茅看着小苏,点了点头,黄舍当然能赢。

      很快,黄舍把脑袋露出来,李茅扯住苏持明,往一旁退开。

      黄舍将身子越变越大,直至爬出井口,盘在瓦盆边,张口把鱼怪吐出。鱼怪看起来不怎么恐怖,一条约巴掌大的鱼在盆里挣扎地弹跳。

      “是鰋。”苏持明打量着,就是跟寻常鲇鱼长得不太一样。这鱼怪比普通鲇鱼多生了两条尾端发白的长须,额前隆起一硬块。

      黄舍变小身体,盘在李茅左手上。漆姜拿布盖住盆子,端起瓦盆朝里正家去。

      蔡昌听人报告漆姜等人围在井口,放下手里的账本,赶了过去。

      在路上,两行人遇上,于是一起回了里正家。

      屋中,蔡昌用手揭开蒙住瓦盆的布,惊疑地细看这鱼怪:“就是这条鱼,把那些个乡民害了?”盆中的鲇鱼感受到光线,蹦了几下,把蔡昌吓退了两步。

      要如何处置这鱼怪呢?蔡昌想着。

      “不如杀了,一了百了。”蔡昌说,不管这鱼是否真有怪异,无论其来历与生事的缘由,致使数乡民患病,加害稚童未遂,已成事实。

      苏持明试着拿针往鱼身上扎,却扎不进去,修炼得皮糙肉厚了。见此,蔡昌找出一把砍刀,用木板压住鱼身,直将刀砍向鱼腹。

      恰在这时,鲇鱼开口说话:“老翁,手下留情。老翁,手下留情。”

      蔡昌惊得手抖,鱼身剧烈挣扎,刀砍歪了,也失了些力道,鱼头留下一道深痕。

      蔡昌见这鱼怪都可以口吐人言,更加不能留命,于是要砍下第二刀。

      鲇鱼吞吐泥沙,迅速求饶道:“贱子命不足惜,乡民因病耗财,不可不赔偿,仆尚有薄财,尽皆奉上,只愿饶命。”

      苏持明侧身向李茅说:“这鱼说话文绉绉的。”李茅点头同意。

      蔡昌停手,用刀背打了一下鱼身。漆姜问:“我们怎么知道真假?”

      鱼怪说:“不敢相骗。”接着详述自己的藏宝地。

      几人相视,最后李茅和苏持明出去查看鱼怪的家当。

      蔡昌让两人找不到路,就去他家地里找他女儿蔡述领路。蔡述已从矿上回来,在家种地。

      没有劳烦到蔡述,二人驾里正家的骡车,在百渠河右岸找到了鱼怪的老巢。

      边上有一柳树,草木青郁。一石块立于河中,截流泥砂。

      苏持明挽起衣袖,问:“要直接挖开吗?”

      “算了,让它去吧。”李茅指着黄舍,黄舍也想探一探别的精怪的巢穴。

      黄舍游向百渠河,不久就看不见踪影了。

      等了约一刻,风吹动柳树枝叶,有一二柳枝试图挠苏持明的脸,苏持明直接把那条柳叶给拔了。

      “看。”李茅指向河水,黄舍举起尾巴摇晃,大概在招手叫人过去。

      李茅站在岸边,伸手握住蛇尾,用力拔出黄舍。黄舍甩了甩身体,蛇腹鼓起。

      李茅把竹筐打开,拍拍黄舍的头,黄舍的嘴张开,之后东西一个接一个被吐出来。

      “这鱼真富啊!”苏持明感叹道,并“怂恿”李茅一起私吞些东西,但李茅觉得不行。

      苏持明用布把竹筐盖严实,背上竹筐,与李茅并黄舍驾骡车往回赶。

      里正家屋中,漆姜把瓦盆端上桌,听到鲇鱼自称期颐老人,有些惊愕。

      鱼怪在亓水出生,当年前朝崩裂,诸侯四起,最后高皇帝践祚,征衡山王于亓阴,亓水那一段被血浸红了。

      在战鼓声中,鲇鱼饮人血,逐渐开智。在一年亓水在陈郡决堤,鲇鱼顺势游入平江郡。

      李茅叩门,蔡昌让两人进来,苏持明留心把门阖上。

      在苏持明掀开布后,漆姜与蔡昌都觉得惊叹。

      “一块拳头大的狗头金、两段浸水的沉香木、一金平脱银扣小漆奁和一团覆盖苔藓的隐约可见金砂的土。”苏持明清点,还没打开那个漆奁看看呢。

      鱼怪也惊吓道:“你们怎么把我的家当全搜刮来了!”多年积蓄,一朝失去。

      漆姜举起砍刀,鱼怪一下子没了声音,却也没有停止抗诉。

      鱼怪申辩:“我作井神,吸食香火,向来尽责。你们开采铁矿,致使毒物流出。我把那些被污染的毒水全吞了,以求井水无事。

      但是我消受不了那些毒水,只好让乡中几人轮流分担几日痛苦,我没想害了人命。这怎么可以全怪在我身上,我怎么可以算始作俑者,罪魁祸首呢?”

      是有些道理,但是一家之言,没想害了人命这种事何从考证。

      李茅听到屋外多了交谈声,蔡里正出门看,发现是一群乡民赶来看热闹,他脸色一沉,但显然没用。

      赵芬娘忙活完地里的事,端着午饭就过来了,怎么能轻易回去。她笑着说:“打更的都说了,抓到祸首了,就在等您审哩。”

      后面几人附和道:“是啊,是啊。”

      看到越来越多聚来看热闹的乡民,蔡昌只好想了一番说辞,要把那些鬼怪之事剔除。

      “述,去把游徼、乡老请来。”蔡昌说。

      趁着自己女儿去请人,蔡昌向在场乡民解释,铁矿坍塌,鲇鱼误食流出的毒物,不小心从地下水道游入井中,吐出毒水,污染井水。

      至于为何之前的医师检查不出,为何有的乡民没事,为何井水时好时坏等等,都由苏持明解释。

      李茅看多闻镇定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正经地胡扯瞎编。漆姜却觉得苏持明处事从容,懂得很多,认为茅儿可以向苏持明学习。

      明明是你们不了解她,也是她人前的言行唬人。李茅不忿地想。

      游徼、乡老已经来了,该商量如何处置鲇鱼,以及补偿受害乡民。

      鲇鱼被蔡述拿出来,放到地上,众人围着打量。

      “何不食其肉?”但是鱼肉有毒。

      “焚之。”浪费柴火。

      最后,游徼取了一树枝,鞭打十数下,扔回盆里。之后,找个远点的地方把鲶鱼给扔了。

      蔡昌把围观的人劝走,回屋翻找自己的存钱箱子。

      对着这次患病人的名册,三人决定先发两贯钱、一石粮食和一块羊肉。

      屋外,作为外乡人,苏持明、漆姜和李茅只好在外面等着。

      那个小漆奁在鱼怪的抗议中,还给它,鲇鱼张口吞了下去。

      那些金子可以做很多事了,今年乡中的许多赋税不用担心,可以开垦新田,扩建谷仓,建水渠等等。

      送走游缴与乡老,蔡昌将屋外的客人迎进屋里。

      蔡昌看门合严实了,取出金子,拿刀从那块狗头金上切下两块,分给苏持明和漆姜。

      苏持明决定处理目前半死不活的鲇鱼,漆姜建议送去县都的水庸神庙,里面开辟了一个池塘,把鱼往里扔。

      蔡昌自是千恩万谢,又送上一捆肉脯。

      苏持明与漆姜要在这里再歇一晚,明早各自回家。原来那口井,乡民依旧不愿意取水,只好请人新打一口。

      漆姜叮嘱将原来那口井上面刻的鱼像拆了,留着不吉利。

      第二天,朝霞还未褪去,李茅与苏持明挥别。

      路上,在山脚的小河边,祖孙二人用竹篓捉了一条鱼和两只蟹。

      一只体内养出珍珠的河蚌在李茅打水漂的时候被发现,真是意外之喜。

      在午前,漆姜与李茅走回了家。

      打开院门,碰到了来打扫屋舍和喂鸡的乔仲,漆姜叫乔仲把家里人都带来一起吃个饭。

      李茅看着两个长辈互相推拉客气了三次,最后盛情难却,乔仲便回家去叫家里人过来。

      李茅在边上给漆姜打下手,结果漆姜挥挥手让她别在灶旁打转。李茅拉起黄舍的尾巴,把它从树上拽下来,帮她一起将桌子搬到树荫下。

      黄舍把桌子放好,溜进池子里,在李茅靠近时,搅动池水,差点溅了李茅一身。

      老师韦亮爬在屋子旁的小土丘上,黄舍的小屋也在那,最近韦亮常常在那登高眺望,黄舍嫌弃这类鬼神的阴冷,离开了小屋,冷时与李茅挤在一处,热时挂在树上。

      李茅望见老师,突然想起自己要为老师准备供奉的礼品,去房间找出自己前些日子在闲时制作的木制小托盘,放上干净的羊肉,黍米,桃子,托盘上铺着苞茅。

      李茅端着托盘,来到小土丘下,摆放好,疑惑地看着老师韦亮绕着黄舍的小屋打转。

      “您有什么烦扰的事情吗?”李茅问。

      韦亮停下,看到下方的李茅,忧虑地叹气说:“郡县在派人拆除未曾登记在名册上的庙宇,我忧心自己那小小的容身之所就要毁坏了。”

      “您的庙宇没有在名册上吗?”

      “早就过去很多年了,前朝的名册今日还会沿用吗?恐怕不会了。这个小圩村附近以前户口不下千人,历经战乱、改制等,消落至今。我蒙受乡民的厚爱,有了那样一间魂灵寄托的地方,如今还是不要妄求更多了,顺其自然吧。”韦亮说着说着,想开了。

      韦亮珍惜地看着托盘上,自己学生的礼物,说:“真是破费了。我身为长者,却没有馈赠给你什么?”

      “老师已经向我教授很多知识,解答许多疑惑,书籍珍贵,而老师却将它赠给我。我又怎么可以贪心地还去想要师长给予什么。”

      韦亮注视着这个孩子说“也不可尽信书,书上的错漏、不实,就像需要长久服食的毒药一般,也是会不小心误了人的。”

      李茅还是个孩子,没有将这番话听进去,有时她想做一只蛀蚀书籍的蠹虫,人世间的喜怒哀乐也许就可以不沾身了。

      但是书籍又做错了什么,到时候还要变回人,修缮书本,也麻烦。

      韦亮指着盘中的一个野桃子,另一只手抚顺胡须,说:“我没有什么本领,也没有家私可以馈赠。你在这里地上挖开一个洞,把这个桃子放进去,再用土盖住。

      七日后,你再来挖开,你会得到一个桃核儿,种在李树的东方。当它结果时,果实都将饱满甘甜;当它开花时,桃花将清艳流香。”

      李茅拜谢,在韦亮圈定的地方,挖开一个土坑,将那个桃子放进去,用土覆盖,等着七日后,来取出桃核儿。

      李茅回去时,看见往这赶来的乔仲与陈木一家,陈木背着母亲,乔仲带着两个孩子,李茅跑到漆姜身边,告诉祖母客人已经到来。

      众人落座时,暑气在主客友善的相处中被驱散了一些。

      李茅与乔仲家的孩子不熟,不太乐意与其玩乐。幸好他们也怕生,且会自娱自乐。

      漆姜不经常见到乔仲的母亲。刘媪因为年老体弱,很少出门,她的牙齿也不剩几颗。

      漆姜从前在各郡地方时,听闻过一种习俗,年老难以劳作的人,会自己到专门安葬人的山里,给自己砌筑坟墓,在死后就可以住下了。

      刘媪虽然年迈,但是衣服也整齐,人也有精神,看来是有被用心照料的。

      漆姜试着与她谈话,刘媪的口音有些重,因为牙齿少,话就说得更不清楚了,需要放大声音,字句清晰,耐心缓慢地与其交谈。

      没有礼节,也没有珍贵的酒水与餐具,围坐的人依旧是欢乐的。没有冰镇的瓜果,普通的桃子、甜瓜也依旧解暑。

      直到田间的劳务被想起的那一刻,就这样主客俱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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