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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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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昌让人打一桶水上来,苏持明用剖开的匏瓜做成的瓢舀出一些水来,端详了一会。附近的人都爱护这口井,平时不打水,就用竹篾制的罩子盖好,防止尘土与飞虫等污染清水。
蔡昌说道:“我们当初考虑到或许有恶人投毒,于是我与乡啬夫查讯这附近的每家每户,又请游徼差人在周围日夜巡视,盯着这里人户的言行。”
蔡昌把竹篾罩子重新盖在井上,又说:“可惜没有人说得上有这等嫌疑。这邻里之间常有龃龉,我鼓励他们互相纠举,除了多了那些盘不清楚的新仇旧怨要我头疼,也只剩下几个吵骂起来互相泼脏水。唉,实在是……”
苏持明观察周围草木的长势和方位,蔡昌说完后,她立即像个谦卑的晚辈,一副认真听了的样子。
苏持明试着喝了一口这生水,没什么大问题,就只是普通井水。她请蔡里正找人把水煮透
在这找个空处,堆了些柴火,直接架了个沙铫子煮水。
蔡昌带来的打井匠,向大家解释这口井的水主要是从哪流来的,当初打井时水约在地下几丈几尺,如今下落了几尺几寸。
苏持明望着西北方向的山岭,问道:“那边就是老柴山吗?”
“是,老柴山由西而上至一刻字的大石头处,修的山路在那就尽了,有一被藤蔓笼了一半的泉眼。泉水自山中石隙间出,往东流五步而止,就渗入土中,隐没不见。”打井匠用手比划,说得上手舞足蹈,手指画出地下水的走向,到井边停下。
至于其它汇进这口井的水来自何方就很难探究了。
苏持明昨日到里正家前,跟着焦光去看过王叟,他如今已经好了,苏持明看过他吃的药,就是普通的治饮生水而腹痛的药。
后面苏持明推断,王叟的病不是井水的问题,他是喝了积存几日的生冷水。他常饮生水,只是以前没疼过,或者说疼了一阵就过去了,这次吃了没扛过去。
苏持明在知道老柴山附近有铁矿在开采后,她也怀疑过是不是开采矿石致使附近的水源被染上毒。可是当她去另外几家看过病人,这个猜想就有点立不住了。
有一个叫梁纡子的,在王叟之后发病,是中了铅毒。她用了土茯苓,过几日还要再看看。
其余几个让她下不了决断,因为有病人根本没有饮过这里的井水,也不似王叟乱吃东西,难不成真有什么鬼神作怪?
苏持明还拜访过乡中那个收治腹痛病人的铃医,他还考虑过是不是水里进了微小到人眼看不见的虫子,于是他把一个有点钱的病人介绍到县里去,那的坐堂医师据此开了药,没有效果。
苏持明又问:“这两个月内真不曾下过雨吗?我看田中不像受旱的样子,虽有引水渠接引十渠河的水来浇灌,但连着两月滴雨不下,水渠很难撑住。”
蔡昌想了一会,回答:“最近几日,乡北确实不曾见雨。上一个月,大概下六次雨,但都不大,其中两次飘了一刻,连地皮都不能润湿。今月初连三日下雨,用雨盆测,雨日降半寸。而后下了两场,雨降一寸有余,却下不到乡北来。”
打井匠又补充道:“每次下雨,我们都会立即把井口盖严实。”
李茅看到井台上有一块地方阴刻了一尾鱼,雕刻的手艺不精巧,但莫名看着灵动。李茅轻轻地扯了一下漆姜的衣服,悄悄地示意漆姜去看那个雕像。
苏持明注意到了李茅的小动作,看向那个雕像,又看向李茅。她看到那个小孩狡黠地,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
这个小孩想说什么,呵呵,我们很熟吗?我怎么可能知道你眼神具体是什么意思?苏持明想。
这时,水烧开了。
有人来向里正报告,铁官及在矿场劳作的一些人这几日开始呕吐腹泻,被征去矿场那边的乡民要回来了。本想赶完工期,好交完今年的征收量,现在没有足够的人力,铁官还病了,只好停工。
乡里又要多一批病人了。
苏持明等水放凉了又尝了一口,也是一样,就是寻常的凉开水。苏持明之后几天也反复试过,井水没什么问题。
蔡昌带着人走了,他们得去安排从矿上回来的人,有几个人上吐下泻,路都走不动了,还要找人抬回来。
李茅瞥见里正等人离开,这里只剩三个外乡人了。
苏持明凑过来,好奇地问:“你看到什么了?”
李茅抬头看了一眼祖母,摇摇头没说话。
“好吧,接下来我们得忙了。”苏持明说道。
苏持明往家里写信,希望可以寄来足够的药材。之后漆姜和苏持明就被喊去帮忙了,漆姜把李茅放在赵芬娘家,让她不要出去走动。
里正向县署报告了情况,向县里申请派来钱粮和医工,县令没有批复。
接下来五天,漆姜和苏持明忙得不可开交,铁矿那边回来的病患都是积了铅毒,只能说幸好治得早,身体里积蓄的毒很少。
有些病人还需要补气血,毕竟连日在矿场劳作,衣食住行都不好,身体早已疲敝,所以一旦病了,便如山倾倒般猛烈。
李茅这几天,总是能闻到药味,漆姜和苏持明身上浸染的,乡北各处正在熬着的汤药。
等这边的病人稳定了,又要去老柴山北边的矿场为那些从远处征来服力役的人,以及官奴隶看病。
苏持明戴上帷帽以遮住面容,带着乡中懂点药理的帮手,在第六天清晨就出发了。
留守在铁矿的小吏前来迎接众人。
这一个多月来老柴山北下了三场不小的雨。负责铁矿开采方向的工匠,在矿洞发现疑似新的矿脉时,没有进行足够细致勘察,就让人继续挖下去,导致那处发生了小坍塌,所幸没出人命,但也在雨水的作用下污染了附近的水。
漆姜和苏持明早上天没亮登老柴山,日落后下山回赵芬娘家。李茅在家做饭,帮她们分拣药材,然后早上目送两人离开,夜晚抱着黄舍入睡。
苏持明家里派医馆的学徒送来了药材和钱粮,学徒也留下帮忙。
四天后,县里总算派人来处理铁矿的事务,苏持明和漆姜终于可以放下这边的事情回去。
铁官还向苏持明承诺,一定会向县令说明苏家出的力,请县署予以嘉奖。
苏持明觉得这种官吏的话跟放屁一样,听听就好了。明明他是这铁矿的主事长官,出了事自己先回县里养病,把烂摊子甩这,又不出钱又不出力,只会说点好听的。
留在这的小吏说这铁官极少在这吃东西,他的那些症状就是看着底下人的病情吓出来的,自己其实根本没病。如今他为属下不喜,之后将要调任,由别人接过这个职务。
回到乡中,从铁矿那回来的病患都差不多好了,乡中的那些病人也莫名其妙地好了。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苏持明和漆姜打算再待一天就离开,毕竟井水是没尝出问题的。
可是晚上,漆姜发现李茅把黄舍抱在怀里,闭着眼睛却根本没睡着。
之前几天,众人都很忙,李茅装睡,漆姜没发现。今晚,漆姜发现,茅儿在两个大人合眼后,会睁开眼放空。
漆姜把茅儿扶起来,点上蜡烛,担忧地望着这个孩子,轻声问她怎么了。
苏持明也醒来,看向李茅。
月光从又破洞的窗户照进来,真是安静的夏夜,虫子们为何如此安分,连风声都没有。隔壁的赵芬娘的呼噜声也没传过来。
漆姜在茅儿面前挥了挥手,茅儿呆滞地坐着,没有反应,跟失了魂一样。
茅儿不是会装病吓人的性子,是真的出事了。
苏持明立马起来,举着烛火观察这个孩子的眼珠,拿起李茅的手为其诊脉,心脉有点弱。
苏持明朝漆姜摇了摇头,漆姜伸手把茅儿怀中的黄舍拉出来,不再回避小苏。
黄舍从李茅身上爬下来,在床上慢慢变大,晃着头颅发出“嘶嘶”声。但是漆姜听不懂黄舍的话,只能从箱中找出一支笔和一张纸,让黄舍写下来。
苏持明惊讶地看着一条小蛇变大,又用尾巴“握”着笔在纸上写字,真是无奇不有。
虽然黄舍这几年也跟着李茅练字,但在一张纸上写小字把事情说清楚,还是有点为难它,于是先把自己变小,然后慢慢地写。
一条小蛇绕着纸边,又是盘着,又是拉成细条,别扭地写了几个小字。
黄舍放弃了,它盘着茅儿,蛇头与茅儿的眼睛平行,发出恐吓的叫声。突然,黄舍倏地转头盯向窗外,头死死地锚定某处,继而发出更吓人的恶意的声音。
烛火开始跳动得轻松灵活,慢慢地外面的风行过草木的声音,虫蛙活动的声音可以被屋里的人听到了,赵芬娘闷闷的呼噜声也一下闯进来。
屋里让人不舒服的氛围逐渐正常,黄舍不再紧绷,抬起尾巴拍打李茅的脑袋,它朝漆姜点头,然后向李茅点头,漆姜看懂了它的意思,开口叫李茅的名字,来唤回她的魂。
李茅终于醒了,再不醒过来,苏持明就要拿针扎了。
李茅像是跑了很久一样,累得喘气,等她魂定了,漆姜轻轻拍抚着这个孩子的背,李茅也伸手抱住祖母。
“天可怜见,孩子,你终于回过魂来了。”漆姜心疼地抱着自己宝贝的孙儿。
漆姜看这个孩子清醒了,轻声问:“茅儿,你怎么了?”
李茅反过来安慰漆姜,亲昵靠过去,说:“祖母,别担心了,我没事了。”
李茅回身坐正,开始回忆,说道:“还记得井台上刻的鱼像吗?里面寄着一个鱼怪,一条长着长须的鱼,它自称是这口井的井神。它那天看到我了。”
漆姜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李茅点了点头说:“它在看到我的第三天晚上,来梦里找我。它说它肚子好痛,要咬我一口,只要让它咬一口,它就不会疼了。我就想醒来,它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我醒不过来,只好在梦里到处跑。”
李茅停顿了一下,说道:“就这样僵持到四更,它没办法,只好走了。那几日,你们忙得抽不开身,我就没有说出来。第四天,我与黄舍说了这些事,晚上我抱着它,佯装睡着,等着那条鱼来。等着等着却真睡着了。
它是打不过黄舍的,却可以混入我梦中,避开黄舍。这次我依旧在梦中奔逃,跑着跑着就从身体里出去了,它没有料到,跟着追来。它在梦里抓不到我,在外面更不行了。到五更时,它比我更怕太阳,就走了。
之后我都想撑着不睡,结果总是困得直接睡过去。没有身躯的拘束,我可以乘风飞举,它捉不到我,我这几天已经把老柴山跑遍了,还在百渠河找到了它的老家。”
苏持明看着茅儿苍白的面色,魂魄出逃对这个孩子来说太伤元气了。
漆姜气愤地在心里骂这可恶的害人的鱼怪,面上依旧温和地看护着茅儿。
李茅生气地说:“我们必须得给它个教训,这几天我没有一天是睡好的。”
李茅坚定地要“复仇”,自己并非势单力薄,而是有同盟的,又说:“而且鱼怪气焰嚣张的时候,为了彰显本领,暴露了自己就是那些乡民遭受奇怪腹痛的凶徒。它还恐吓我,若不顺它的意,便施法让我也腹痛难忍。不能让它继续作恶了。”
苏持明说:“可是这个鱼怪在暗,我们在明,我们找不到它的本体,它却可以时时来干扰我们。”
李茅坚持说:“我们可以抓住它,今天我发现它的本体藏在哪了。它被我绕晕了,都不知道自己的老巢被我看见了。那鱼怪没有办法,让我明天傍晚去井口放一小碗血,不然它就每夜来捉我的魂魄,我们明天趁这个机会抓住它。”
漆姜担忧地想,每夜魂魄离体,长此以往,有一天,茅儿的魂魄不可以回到身体里去了,该怎么办?
苏持明问:“它藏在哪儿?”对付有法力的鱼怪,要好好计划。
李茅用手比划,向两人一蛇描述:“老柴山的水从地下汇入井中的水道,它藏在底下,像条泥鳅喜欢躲在泥巴洞里。”
两个人一下子没听明白,但黄舍听懂了。黄舍用尾尖指了自己,自信地扬起头颅。
李茅也立刻明白了,转述道:“黄舍要去捉,它觉得人太笨重,根本捉不到。那个鱼怪滑不溜秋的,只有黄舍可以做到。”
一条蛇,一个小孩,倒是成了“知己”了。
那么就在明日,就在白天,捉拿那条害人的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