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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人之境 在这个不安 ...

  •   在这个不安稳的夜晚,时光做了一个梦。
      说是梦,到底也不算梦。时光听见,比现在年轻十余岁的时女士对他说:“小光,再有一会儿小亮就到家了,作为哥哥,你要和他好好相处。”
      这是十四年前,他人生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识俞亮的那天。
      上午气温还高达三十七度,午后就莫名下起了暴雨。他们穿戴正式,站在别墅大门前的屋檐下,雨滴稀里哗啦溅起,掉在皮鞋上,啪嗒、啪嗒——时光感觉胸腔之下某种躁动被增强了。
      俞亮正是乘着稀里哗啦溅起的雨滴来的。轮胎掠过,淌起一轮弯月状的银色水花,一个比他身量更高挑些的少年,撑把黑伞,从车里走下来。
      雨幕遮拦了他的脸,看不真切,因此时光先瞧见的,其实是那只覆在伞柄上的手,白皙、修长,如挺拔的松。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正在朝俞亮走去。
      “你好,我是俞亮。”
      由伞先一步罩住的瞬间,时光被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对视上。
      月亮。
      时光望着俞亮直发愣,心底陡然冒出这几个字。他窥见一个皎皎如月的少年。
      倏忽之间,周围场景飞速变幻。花园里的植物败了又开,他和俞亮也从少年人褪去青涩,拔高、抽条,最后定格成如今的模样。
      还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雨天。独独不同的是,俞亮冷着脸,对他说:“时光,我要离开了。”
      第一反应,时光想要扯住他,双手却像有千斤重的石头缚着,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急吼出声:“你要去哪儿?”
      俞亮退开半步,定定地注视了他一会儿,表情没有变化。时光一双眼睛紧紧贴着俞亮,巨大的恐慌攀上他的背,从未觉得眼前的人如此陌生。他妄图从俞亮脸上找到一丝一毫冷静以外的痕迹,却见俞亮握紧了伞柄,启唇道:“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他没再多说半个字,撤走倾斜的黑伞,往外退去,留下雨幕中决绝的背影。
      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时光在大雨淋满头的窒息感中惊醒了。
      那种拼尽全力,仍然动不了、无法做出任何事的绝望充斥全身,压迫着他直喘粗气。
      无厘头的一个噩梦。至少时光是这么告知自己的,可恐慌的余韵仍留滞在皮肉筋骨——他骗了俞亮。呆望着天花板,时光眼前莫名闪回过许多回忆片段——一帧帧划过,都与俞亮有关,最终定格在……五年前。
      多少次午夜梦回,数不清,俞亮和他重复上演他口中所谓“早都过去”的那件事情。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一切都错了。可能是那天他不该醒来,又或许是不该答应江雪明的交易……一切都太混乱了,后脑微弱的钝痛叫停时光。
      以致他才有空发觉,这里不是他的房间。以及,腰上有一只陌生的手,像是察觉到他的动静,无意识地紧了紧。
      在时光即将仰天大啸“卧槽”之际,他闻到了此生绝不会忘的木质香气。只是微微侧头,俞亮安静的睡颜便出现在眼前。
      均匀的呼吸扑洒在脸颊,他脖子后边枕着俞亮的手臂,身上萦绕着俞亮的气味。时光神色复杂。一时之间不知是该卧槽卧槽还是卧槽。
      这是他们以前的房间。当初为了培养兄弟感情,在俞亮刚回家那几年,他们睡一个屋两张床。而时光通过床头摆件认出,他们躺卧的床正属于他。
      他轻轻抬起俞亮搭在腰上的手,蹑手蹑脚,想把自己倒腾下去。小床装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着实拥挤,尽管俞亮已经侧身让出大块空间,但在落地时,时光身上几处关节还是猛地一麻,险些直通通摔下去。
      此番动静不小。时光堪堪维持住平衡后,微妙地瞥见,一小片衣角被拽住了,慌忙望向俞亮。没醒,但不知为何,他眉头皱得极深,像两座彼此靠近的山丘,嘴里还在喃喃些什么。
      把衣角挪出来,时光没费太多功夫,那更像是睡着的潜意识反应。他手忙脚乱站起来,绕到俞亮那头,凑上去听——
      “……别走。”
      “别走、时光。”
      ……
      一瞬间的心情难以概括,时光无言,只觉心脏被某样东西拧起来,涩酸劲儿一揪一揪地发痛。他不知道该作何想,更不可能留下,本能地伸手,替他抚平眉间的川纹。可不论时光怎样做,折痕就留在那儿,细长地歪斜着。
      惊醒后的一身冷汗还黏在衣服和皮肤之间。时光终是叹了口气,悄悄地退出房间,将莫名敞条缝的房门关紧了。
      “昨晚怎么睡在这儿。”时女士的声音如同惊雷在背后响起,炸得时光一激灵,一抹脖颈,又是一手冷汗。
      “妈你咋在这儿。”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心虚,转过去,对上时女士打量的眼神,“您看着心情不太好?发生啥事了?”时女士的神情让他陌生。
      时女士保养得宜的脸此刻紧绷成线,在听到时光的话时稍稍收敛些,开口却还是没控制住:“为什么睡在这儿。时光。”
      “也没什么原因……是昨晚我和江雪明在一块,多喝了点酒,喝醉了,俞亮把我带回来,我跟他耍酒疯非要进这个房间睡,就如您所见在这儿睡下了。”时光强顶时女士审视的目光,真假参半地扯谎。
      时女士甚是狐疑,直勾勾看他许久,时光迎着这眼神,眨巴眨巴几下眼睛,以表无辜,“……俞亮还在里面?”
      见时女士态度略有松动,时光忙不迭点头说:“他还在里边睡觉呢。妈妈我先回房间洗澡了!拜拜!”
      从客观事实来看,他只是和亲弟弟在一张床上躺了一晚而已,并不存在任何值得不安的地方。可时光越走,耳边心如擂鼓的声音就越清晰,轰隆隆吵得人受不了。
      他能觉察到背后时女士的目光,因此脚步也愈发快,急急忙忙钻进浴室给上自己一兜头冷水。
      洗过澡后不久,时光在房间里翻找起来。当初离开家太急,到了北鸣才发现没有带上那张伪合照,现在反倒怎么着都找不着了。
      坐在床前,时光凝视着手中相簿,陷入沉思,照片明明就夹在这里面。他小小“啧”了声,起身,下楼,又溜回了他亲手关紧的那间房门前。先是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再小心地握着门把,推开一条足够容纳视线的缝隙。
      被子叠放得十分整齐,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时光见状大喜,着急忙慌进去,合上门,继续启动翻找大业。
      但如果他再仔细些,就会发现床头突然出现的手表,以及房间浴室的门玻璃上闪动着人影。
      俞亮从浴室出来,看到的就是时光拱着腰,叉开腿,撅个腚趴在地上的景象。他刻意放轻了脚步,走到时光身旁才说话:“在找什么?”
      时光啪地摔地上,一边爬起来一边狼狈地想:该摔的终究还是要摔的。
      站定在俞亮身前,时光嘭嘭拂去身上本来就没有的灰:“照片。”
      话音刚落,时光就恨不得打自己几个嘴巴子,又秃噜嘴了,让俞亮知道他在找那张合照,得作何想,立即转移视线道:“你为什么会还在这儿?”
      俞亮越过他,从他身后勾起手表,套上手腕,慢条斯理扣好:“洗澡。”
      “啥意思?洗澡为什么不回你房里洗?非要在这儿洗?你没有自己的房间吗?这浴室又小又破,干嘛非要在这儿洗……”
      “时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特别像个无赖。”俞亮止住他无休止的讨伐。
      时光扯嘴呵呵一冷笑,准备让俞亮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无赖。猛地往前一冲,把俞亮推倒在飘窗上。俞亮没做反抗,只是提前用手挡住了时光差点磕到墙上的腰,继而从容地自下往上看着时光,等待他下一步动作。
      时光却突然安静了,愣愣地望向窗外。俞亮不解,顺他的视线扭头看去,只听头顶一声惊呼:“下雪了!俞亮!你快看快看,是不是下雪了!是我看错了吗?”
      时光不可置信地揉揉眼,从俞亮身上翻下来,激动得趴在玻璃上,对他说:“这可是几十年都没下过雪的华庭呐。初雪给我们撞上了?”
      “你没看错,是下雪了。华庭下雪了。”俞亮同样坐起来,但没往窗外看,望着时光侧脸,澄澈的眼底溢出一股他自己都未发觉的暖流。
      他们一个在伦敦待了六年,一个在北鸣生活了五年,自然不可能没见过雪。但华庭不同,华庭已经几十年都没下过雪了,时光瞪着的圆眼慢慢呈现出欣喜的颜色。
      “诶,俞亮,你听说过没,据说一起看过初雪的人不会走散。”
      那张静水流深的面孔深处划过一道波纹,俞亮哂笑道:“那是情侣之间的说法。”
      时光不乐意了,怒视破坏气氛之人,“谁说的。谁规定的情侣才能用,亲人之间就不能用了。”
      白雪簌簌地落。俞亮猝然缄默,压着嘴角,眉宇间又挑起几分疏离感,同方才笑闹完全是两副模样。一时间,房间里只能听见落雪嘎吱嘎吱,和呼吸的声音。
      他不再像那样看时光,背身扣上外套,说:“昨晚我说的话,其实你全都听见了,对吗。”
      语句是疑问句,可语气实属在陈述。俞亮转而又轻呵笑一声:“你不是没醉,是醉得没有那样快。”
      “啊?你说啥呢你?”似锣响惊破天,时光再一次听见了心如擂鼓,浑身猛不丁敲了一槌狠的,敲得他都没听清自己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有句话说错了。”
      “什、什么?”
      “时光,你的确长进了。”俞亮莞尔而笑,丢下这句话就走了。房门没让门吸吸附住,在半空中晃荡,咔嚓咔嚓地响。
      午餐时分。
      时女士脸色依旧很差,饭桌上空笼罩着好几层低气压。放在平日,时光一定会跳出来活跃气氛,可今天不同,他迎头惹了时女士,回头又招了俞亮,不把头埋得像只鹌鹑已经是他最大努力。
      他偷偷斜出一只眼睛,去瞄对面的俞亮,面对这等情况,倒还是端得一副淡然自若的光景。
      半晌过去,时女士冷不丁开口,宣布晚上回老宅,明天就是大年三十,爷爷要求所有人今年都提前一天回去。
      时家是个大家族,历史能追溯到清朝,后来因为经商不善没落了几十来年,直至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时光的奶奶与她的大姐小妹正好赶上了改革开放的浪潮,瞅准机会做出一番事业,才光复了家族、成立了时屿。
      而他们的爷爷是入赘的,后来也改了姓,在奶奶去世后的几十年里,继承遗志将公司逐步发展成如今规模。
      时家老宅建在半山腰,到今天已有一百多年历史,算半座文物,因为整座山都是时家的,所以没有具体计算过占地面积。
      俞亮对这里很熟悉,时光却是一向不喜欢来。
      到达庄园是下午四点半。把车交给佣人后,一行四人在庄园里走了片刻。直到某个岔路口,时女士携同俞父去找几个堂哥堂妹,让俞亮和时光自个儿去主屋。
      庄园太大,时光至今不认识路,只能跟在俞亮屁股后边。于是俞亮突然停下,他就也直愣愣撞上去。
      “钟叔。”
      俞亮朝前打过招呼,把时光从背后捞出来,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是白痴吗?”
      时光哪受得了俞亮这种气,放着撞红的鼻尖都不揉了,当即要回嘴;但想了想,还是和俞亮一样向管家钟叔打过招呼先,再偷摸掐上俞亮的胳膊,用小时候的方式,以报一箭之仇。
      “大少爷二少爷,我来接你们去书房,老爷有请。”钟叔笑呵呵摆手道。
      “呦,这不是俞亮吗?”此时一位不速之客从另一侧步出,截断他们去路——来者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岁,中等身高,唯独那双三角下垂眼实在让人难以忘怀。时光定睛一瞧,“时昂?”
      他们的堂弟时昂,用他那瓜子儿大小极具特色的三角眼,斜睨着时光:“你还没病……”他说到这儿瞧了眼钟叔,像是顾忌什么,突然改口道,“时光,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准备回时家了。”
      钟叔或许不明白,但俞亮和时光很清楚时昂原本打算说什么,从前仗着时光体弱,这一群堂兄弟姐妹中,就属时昂最爱欺负他。不出意外又是咒他死。
      于是俞亮的脸即刻冷下去,眼神锋利得仿佛要洞穿时昂,道:“时昂,你是不是忘记了嘴上不留德是什么下场?堂舅舅没有好好管教你的话,我会代劳。”
      “俞、俞亮!你敢!”时昂脸色唰地变了,时光却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你别以为我怕你,我才不怕你!你可是这家里唯一一个外姓人,哪来的脸管我!是不是我们时家的血脉都不一定呢,一个野种,姨祖父凭什么让你管理集团。”
      “那不然让你管理啊。就你会胡说八道,显着你了?”时光被他冲着俞亮的一通胡言乱语气笑了,冲上来把俞亮护在身后,“俞亮当初是拿了保送没去,你呢?高考考了一百来分,复读了两年,堂舅没办法送你出国,你在国外吃喝嫖赌一样不落。
      干嘛?以为没人知道?
      我看你这样,上任不到一个月、不对,三天、一天吧,就能给集团整破产。野种野种,我看你才是野种,呸!”
      时昂的大脸几乎涨成猪肝色,指着时光你你你半天没你出来,又不敢当着俞亮和钟叔的面动手,忽地眼神一挑,怨毒地大声喊道:“我才没胡说!俞亮,我不信你不知道外面现在在说什么。”
      “说什么?说什么?”时光不明所以地回头,俞亮顺手把他那副冲锋陷阵的姿态扯回来。
      “原来你不知道啊。俞亮,看来你也挺害怕的嘛。”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时昂脸上的颜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小人得志的面孔,“来来,时光,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
      “嘿!都瞧见没?给口气还真喘上了,不行,我今天高低得削你一顿。有种别跑!俞亮,抄家伙!”时光看到这副死样子就一肚子火,顾不上其他,边挽衣袖就要上去干时昂,好在俞亮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按住了他。
      “时昂少爷,您别闹了,如果传到老爷耳朵里,您进集团的事……”钟叔悠悠地四两拨千斤,到底是老辣,话未言尽却捉住时昂的七寸,人瞧着就似霜打的茄子——蔫了。
      “老爷估计等急了,大少爷二少爷,我们赶紧走吧。借过,借过。”钟叔绕开时昂,时光可不惯着,拿肩膀重重撞他一下才算完事。
      七拐八绕抵达主屋是十分钟后的事儿。来到书房门口,钟叔轻叩三下木门,“老爷,人带到了。”
      “让时光进来。”
      “我?为啥是我?”时光指着自己茫然张望,没得到答案,又拽上俞亮胳膊,像抓了根救命稻草似的,“他不进去吗?我也没干啥坏事啊,用不着爷爷特殊关照吧。”
      钟叔依然笑眯眯的,“大少爷,老爷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您赶紧进去吧。”
      时光汗流浃背,掉头望向俞亮,小眼神甚是期盼。俞亮自然明白他在害怕什么:“没事,爷爷就是看起来凶了一点,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去吧。”
      他补充:“我就在外边等你。”
      “我要有啥事,你一定得进来救我啊。”有了俞亮的承诺,时光如同下了壮士断腕的决心,一脸惨烈地进到书房。
      书房内古色古香,时老爷子坐在梨花木书桌后边,古板的脸上挂着一副银边眼镜,正在看手上的文件。
      这是时光有生以来第二次进这间房间。第一次是他不要继承家业非得去干别的。
      “爷爷。”
      时老爷子拉下眼镜,端详端详时光,“哟,小脸蜡黄,在外边没吃好?还是没过好?”
      “没有,都不是。您呢?您身体怎么样?”在时老爷子面前,时光身上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是完全不敢使,站得比电线杆子还直。
      “哎,都是些小毛病,不提也罢。就是你不回家,你母亲隔三岔五就来骚扰我这个老头子。要么是想让我动用关系帮你,再要么就是让我找人把你绑回来。”时老爷子盯着时光,浑浊的双眼里满是平静,“但当年你向我承诺,决不要家里一丁点儿帮助。现在仍然是这么想吗?”
      时光久久地伫立在书房中央,不知为何,窥了眼落地窗外的雪景,才缓缓吐出:“是的爷爷。我坚持。”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时老爷子哑然失笑,沟壑遍布枯木般的脸上晕开几分春意,时光从未见过,“小禾的脾气像她妈妈……你的脾气,像小禾。”
      “但是,小光,你清楚外面有多少人想要时屿吗?你的叔叔婶婶姨妈姨父、堂兄弟姐妹,还有董事会里那群子人,哪个不是想着办法要抠点权力出去。你是洒脱得很。爷爷半截入土的人了,不知道还能顶这份压力顶多久。”
      “您说的这些,是妈妈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时光面上浮出犹豫之色,语气却更加坚定:“不,不行,爷爷,您也知道,当初是我做的决定,却是俞亮替我付出了代价,现在再变卦,俞亮怎么办?我不可以再践踏他……欠他的我早就还不清了。”
      看他坚决的模样,时老爷子沉默着踱步至窗边,良久,背向他长叹了口气:“小禾至今还是希望由你接手。小光,二十八年前,在你们出生之前,你父母就和我说好——大的姓时,小的姓俞,由大的继承集团。如果不是你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小亮不会被送到我身边,也不会被作为备选继承人培养。
      现在你们都大了。你母亲向我表达的意思很明确,这份家业本来就应该由你继承。所以,你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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