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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雪 时光不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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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不明白。
这些话像一颗子弹,“嗡”地洞穿了情绪的弦。他心头一颤,难得地有些失语,甚至说得上无措。
什么叫作“习惯了”?什么叫作“想明白”?什么叫作“不重要”?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能明白俞亮所说。
时光感觉到,自己的体内有什么在迅速膨胀、在燃烧着。他忍不住反复诘问自己,为什么当年被父母带走的人是我?为什么被丢下的人不是我?
他气鼓鼓地瞪着俞亮,心头的反问排练了一百来次:那我想把所有这些所谓幸运都让你拥有一份的心情,你明白吗?
我们就是亏欠你的,你明白吗?
你值得你明白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你明白吗?!
正当他险些咬破下嘴唇之际,口袋里紧贴着腿的振动堵住了即将爆发的“火山口”。
时光边深呼吸着,边拿出了手机——来电人「妈妈」。
……待接完这通为时不到一分钟的电话再回来,时光冷静下许多。
俞亮好像不太对劲,他感觉得到。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打他们出生算起,距今已有近三十年历史。俞亮从不主动提及,连他也鲜少拿出来说。
原因无他,俞亮不喜欢。这还是时光隐晦觉察到的,后来索性缄口,也没敢追着俞亮刨根问底,探究最深层的原因。
可今天俞亮一反常态,不仅主动提起,还说得这样直白。
时光沉默着,望着眼前俞亮平静的面庞,没来由地,而后心底骤然涌起一丝恐惧。俞亮的话语、俞亮的态度、俞亮的神情,似乎在做某种宣告。
这双如深潭般的黝黑眼睛,如同正从深渊里,凝望着他。宣告着他是俞亮与这个世界之间的风筝线……
时光不敢再往下想了,问:“俞亮,你饿不饿?”
俞亮静默了应有五六秒钟,欲言又止,眼里风云变幻,最后呈现出奇怪的神色,“空中花园是餐厅。”
他接着再次沉默了一会儿,再说话时声线平稳许多,像是想到些什么:“刚吃过晚餐,又饿了……?”
时光几乎是秒懂这个眼神的含义,俞亮又在怀疑他脑子里装的什么了。就像学生时代那会儿,俞亮每天为他脑子里各种天花乱坠的想法所震撼。用俞亮的话来说,他想象不出,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一类人像他这样。
他没说清楚究竟哪样,但时光十分肯定,不是什么好词。
那时候的俞亮,尽管毒舌,尽管傲娇,可终究比现在更具有活人气。
对,活人气。
时光后知后觉想到了最适合的形容词,心下恍然大悟。这不就是他没能向洪河描述出来,时隔五年再见到俞亮的最贴切的感受。
他难免地困惑了……为什么?不过五年,说不上多长时间,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变化成这样?
“别说了,压根就没吃好。”他依然使用着不着调的声音,“你忘了?我山猪吃不来细糠,没办法,天生就是中国胃,实在对这些高级西餐厅的食物提不起兴趣。刚刚在上边就随便对付了几口,毕竟不吃也不太礼貌不是,否则回家又得吃妈瓜落儿。”
“刚才……”
他叽叽喳喳着。
俞亮盯着他,耳边时光的声音像被拉长了,蓦地炸开一道嗡鸣。他偃旗息鼓了,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是啊,怎么会差点忘了……”
不过是区区五年零三个月,不过是区区一千九百一十七个日夜而已。怎么可以差些忘了?
久吗?俞亮无法界定,他只记得一千九百一十七个深夜里,高强度工作结束后,街口汽车疾驶而过的寂静。
时间做不到计算所有,似乎也承载不住他的心声,却莫名搅和了唇齿间腾起的铁锈味,让他这样直接的人也喉头发涩,吞没掉想要说出口的话。终究,只能狼狈地笑了笑。
“嘀咕啥呢,忘了也正常,我只是不爱吃,也不是不能吃,妈有时也不记得这事呢。实中那家从前我们常去的小馄饨店,我离开后你有没有再去过?”时光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我看时间还挺早的。虽然这个季节樱花早都谢干净了,但是我们一起去那边看看吧,好不好。我想吃吴婶的小馄饨了。想了很久了。”
紧张的气氛早被冲淡了。心头百转千回,俞亮没有心思再去确认时光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尽管这很不符合他一贯的严谨。
他只是注视着时光,挤出一句:“只是想念小馄饨吗?”
时光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发问,表情空白了一霎,腆着酒窝,讪讪然一笑:“也不只是馄饨……我承认,的确还是家里好,就算五年里华庭发展变化很大,周围的一切也都还是很熟悉。毕竟是从小到大的回忆嘛。”
避重就轻。
俞亮说不出话了,躲开时光,垂眸瞧着地上倾斜的两个深色影子。其中一个,一点一点地在朝另一个贴近,时光挪到了他身旁,扭着身体忽探到他眼前,强行占领了大半视野,迫使俞亮不得不看他。
“哎你竟然还开着这车呢。”他指向后边的迈巴赫S680——这是俞亮毕业回国后特意托人从国外运回来的,他的第一辆车,似乎有着不同意义。
这么多年过去,他放着车库里后来购入的其他跑车不开,依然这样珍爱身后这辆。
时光对其中原因一无所知,心下只感叹道,原来俞亮是会恋旧的人。
俞亮不清楚时光心里的小九九,也没回头看,只低低地“嗯”了声,说:“开习惯了。”
时光稍加思索,朝他摊开一只手,招了几下手指。俞亮挑挑眉,用不太明白的表情望着他动作。
两人大眼瞪小眼过后,俞亮手中攥着车钥匙,好整以暇道:“你开?提醒一下,拿到驾照后你可是基本没开过车。而且这个时间段公路肯定堵车,开过去可要接近一个钟的时间。”
“是啊。我知道。”时光伸手去抢,笃定地说,“但你喝酒了,开不了。”
“想知道小爷怎么知道的吗?”时光凑得更近,装模作样嗅两下,故弄玄虚,“虽然只有那么一丁点儿,但我闻出来了!”
俞亮到底失笑,一把捏住他翘起的鼻子,沉声说:“你属狗啊?”
“去,去,你才是狗。”时光推开他的手,顺利地拿着车钥匙一溜烟蹿到车边,开开主驾驶车门,“放心吧啊,我驾照还没过期,还有一年多,保证害不死你。”
“当初学车还是你监督的呢,就算对我没信心,也该对你自己有点信心不是。”他啪地合上车门。
外边本就不大的雨渐渐安歇了。
俞亮稀里糊涂坐上了副驾,还是没弄明白,这几句话组合在一起到底哪里能起到让人放心的作用。
驶出车库前,时光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一口一个包在他身上,实际真正踏上公路后,又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又是死死把着方向盘不肯撒手。
看他的模样,俞亮心中只觉好笑,在时光“想笑就笑,不准嘲讽我”的声音中,回了句“还需要我嘲讽?”;随后抬手打开车载音乐播放器,择出几首时光喜欢的歌曲,视而不见时光气歪了的嘴角。
一路上倒也算是有惊无险。他们说走就走,跨越了几乎半个城市。
在几十年前,华庭市还叫方圆市,改革后才正式更名。他们口中所谓实中,全称为方圆实验中学——华庭市数一数二的中学。
学校历史长达百年,在城区改造时,特意将方圆二字保留了下来。
方圆区作为老城区,与市中心的距离,在正常不堵车的情况下,约三四十分钟的车程,却完全是不同的风景。在这儿,可以窥见部分改造前的、独属于曾经方圆市的风貌。
北风肆虐,门边风铃哗哗作响,被带起又落下,时光和俞亮一前一后钻进了店里。
店面不大,眼下春节迫近,隔壁实中除却高三已然全部放假,店里除了个别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外,还有少数顾客。他们二人西装革履地走进这方小店,格格不入的气质,让周围人不禁多瞧了几眼。
时光倒是没注意太多。他怕冷,而华庭市的气温早已直降个位数,车又停得远;作为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代价,从车上下来走的这段路,冻得他直叫唤。进了店门,打完几个喷嚏,被迎面的暖气包裹住才缓过些。
在门口站定。他忙活着搓手,顺带打量起四周。馄饨店似乎做过简单翻新,陈设布局同他的记忆有些许出入。
他还未来得及问俞亮。只闻俞亮无端呵笑一声,阴恻恻道:“只是和江雪明吃个饭,有必要穿成这样?”
他抬手扯了一下时光门户大开的领口,两根手指竹节般,两下替他系上了纽扣,“再生一次病,好让她心疼你吗?”
这句话几乎是贴在时光耳边说的,时光还来不及反应,怀里倏地多出一件羊绒大衣。
他攥着那件羊绒大衣,神色莫测,看了几眼后莫名乐了:“哎,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之后病了?”
时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得俞亮心头一紧,又听他突地“哦——”了声,了然道:“我知道了,一定是爸告诉你的。”
他说完,边套上俞亮的大衣,边乐呵呵地走去了角落座位。俞亮望着他明显雀跃的身影,为自己方才突如其来的紧张,后知后觉扬起一个哂笑。
他又在期待什么?白痴自己开窍吗。
此时,一道清亮的女声打断他:“嗯?俞亮?真的是你,好久没见过你了!”
时光把自己好好安顿在座位上后,无聊地晃起双腿的同时,眼巴巴等待着和女生相谈甚欢的俞亮。
从这方角度,时光只能望见女生小半张侧脸。他心里总觉得熟悉,却又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盯了有一会儿,瞄准俞亮暂时还过不来,他控制不住心底的想法,下意识埋头轻嗅了大衣。扑鼻而来的,仍是那缕独属俞亮的草木香。他一直钟爱这气味,尽管淡雅,却莫名能给他带来极大安全感。
“你在做什么?”
俞亮在他身旁不紧不慢坐下,此前完全没有声音,吓得时光一激灵,忙装整理衣服,抱怨道:“怎么点餐去了这么久?”
“多聊了几句。”
他言简意赅,却启动了时光的机关:“店里是不是换老板了?怎么不早说?是她吗?你怎么和她这么熟?看来是没少来啊?”
俞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儿答起,想了一下说道:“你也认识她的。”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女生捧着一个托盘走过来,在俞亮身侧停下,将几碟子小菜和两壶酒推到在他们中间。也打断了对话。
俞亮有些意外,问她怎么还多上这么多东西。她顺手抱起托盘,说:“菜是送的,酒是自家酿的,度数不高喝着玩。我爸妈交代了,如果你们过来,一定要让你们试试。”
角落的时光没想明白俞亮什么意思,直盯着女生看。看得女生终是没忍住,对他比了个手势,撇嘴说不认识我了?
时光这才恍然大悟——她是吴婶和张叔的女儿张荇!女大十八变,他真心没认出来,说话都有些秃噜嘴:“噢……噢、噢!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没认出来,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完全像换了个人啊。吴婶和张叔呢?没看见他们,我还以为出去的这几年店面被盘出去了。他们身体还好吗?”
“有四五年了吧,你终于舍得回来了啊,我妈经常念着你呢。”她调侃道,“他们都挺好的。就是年纪上来了,精力明显跟不上了,所以晚上都是我在这儿看着。”
张荇和他们寒暄了几句,就回后厨去了。她大学毕业后就回家里帮忙经营馄饨店了,晚上九点之后都是她在。今天也是不凑巧,两位老人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到了这里。
错过这次,下次再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时光这么想着,没说话,自顾自偷瞄一眼俞亮。俞亮正望着窗外,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他沉思了几秒,咬咬牙,拿起两个酒杯,将其中一杯倒满递给俞亮。并在俞亮回过头注视下,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约一小时后,云层雷电滚动,又飘起了细雨,一点一滴打在窗沿。
店里也不剩什么人了。
俞亮瞥一眼酒壶,又看向时光,头疼道:“一别经年,还以为你会有点长进。”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时光歪着头,趴在自己交叉的手臂上,愣愣地盯着俞亮。看起来像是在发呆,但只有俞亮知道,他是醉了。
“俞亮。”他突然喊道,手一扬打翻了头顶空空如也的酒壶,和他说话的声音一齐,在木桌面上叮呤咣啷响。
俞亮撩了撩眼皮,眼尾划出一道狭长的弧线。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先伸手扶起酒壶,才发出一个音节:“嗯?”
“外边是不是又下雨了。”时光艰难地抬了抬手指。
“是。”
他莫名傻笑了下,往俞亮那头挪了挪,“你有没有发现,只要我们在一块,总是这种天气。”
“哪种天气?”
“阴天、雨天……”他嘟囔着。
俞亮认真回想了。他平素不注意这些,但似乎确如时光所说,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总是阴雨居多。就连五年前时光离开前的那晚,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
想及那天,俞亮本就深邃的目光,忽地锐利了,“你单独和江雪明说了些什么。”趁着时光醉酒,俞亮想弄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话,必须要支开他才能和江雪明说。
却没想到,时光只对他眨了眨眼,轻轻说了两个字。
“你猜。”
“……你分明不喜欢她。”
暖色灯光打在吧台上,自时光侧脸投下一块阴影,但这并不妨碍俞亮看他,很放肆地看他——五年光阴并未给时光留下痕迹,他依然顶着这张略带婴儿肥的脸,与数年前俞亮初次见到他时一样,笑的时候,会草草带出两个梨涡。
也会带出俞亮胸腔之下蜿蜒的震动。
即使知道不应该。
“你分明不喜欢她,是不是?
时光……时光,你这样勇敢的人,在他们安排这场背后尽是利益的相看时,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反而不反抗了。今天是,五年前也是。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能让你逼迫自己戴上这副镣铐。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呵,你还是太低估我了时光。”
人越长大,需要背负的东西越多,俞亮从来不认为勇气是可再生资源。这些年所处的环境,让他见过许多不同的人。但时光只有一个,他是不一样的,一直如此。
“我认识的你,从来是自由的。”
时光安静地耷着眼睛,脸颊闪耀着浅浅一层橘红的光。他们之间不过半臂距离。俞亮清楚自己此刻的眼神有多肆意,看着他,怎么也看不够,像要把这几年缺失的都补回来。
他醉了。他不会记得。他不再像五年前那样冲动,这次不会再把他吓跑。
俞亮如是想,违背了再见时光之前立下的名为克制的誓言,转身跳了进去。
或许是他问得太轻,时光无甚反应。俞亮鬼使神差伸出手,在手指离时光的脸只差毫厘时,莫名轻晃了几下,才堪堪触碰。
他也不是非要一个答案的。傍着脉络,俞亮一点一点偎上掌根,却像快溺毙了。从数年前的不忿,再到后来的心甘。这场从来不对等的战争,无论如何,向来是他先败降。
他是会因时光而牵引的潮汐。
俞亮喃喃道:“时光,我猜不到。”
闪电照亮了半边夜空。时光勉强支起半边身体,俞亮宽厚的手掌由此撤离。他沉重地抬起眼皮,“你……三年前……单独见她为什么?”他吐字含糊,“你告诉我、我告诉你,这才公平吧……”
霎时间,在他们背后,餐馆后排的灯光,一簇簇灭了。俞亮回过头,换上羽绒服的张荇走了过来,准备打烊回家。他方才发觉,餐馆里只剩下了他们。
“他怎么了?”
“喝多了。”俞亮深深瞧了一眼没听能到回答的时光,他只龇着大牙花对张荇笑。
“这个度数也能喝大?”张荇很是惊讶,怀疑地拿起酒壶瞧了又瞧,“你一个人弄他行吗?要不要我搭把手。”
“没关系,我喊了助理,他一会儿就到。”等张荇简单收拾一番,俞亮搀起还在傻乐的某人,帮他扣好外套,和张荇一起走出店门。张荇给了他们一把多余的伞,再次向俞亮确认过不需要帮助后,才转身离开。
“雨天路上小心。”俞亮同她道别。
不过几秒钟的工夫,原本安静倚在俞亮身上的时光,像触发了耍酒疯的开关,一个劲愣往街上走。
雨还在下。俞亮急忙跟上去替他遮雨,可挡一次,时光就把他推开一次,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走了好几百米,走到了学校外边。时光咚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石墩,瞧着像是累了。
俞亮蹲下轻声问他怎么了。时光不吭声,就直勾勾盯着俞亮,忽然笑了。他指着一旁大榕树下的不知名小白花,像小孩那样嚷道:“俞亮!你看!冬天居然还有开花!”
俞亮却愣住了。他并不是在为此惊奇,而是不自禁地想起少年时代,时光朝他举起那张拼贴的合照,喊他回头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从他经阳光折射后的茶色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的神情。
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嗯,看见了。”俞亮眼里倒映着时光,这汪深潭在此刻化作了实质的温柔,紧紧拥托着他。深冬夜晚的地面温度无法预估,时光淋了雨,回去再生病又要喊难受。俞亮背过身说:“地上冷,我背你走。”
“像以前一样吗?”
“像以前一样。”
他背着时光,时光撑着伞。他们走在学校外边,静静与学生时代重合,共同听取心跳共振的频率。
不过少顷,时光闲着的另只手就如他本人性格一般,并不太老实。先是□□过俞亮额前柔顺的碎发,再将脑袋乖顺搭在俞亮肩上,瞧着指尖,缘着俞亮立体五官而下。眉锋,眼角,鼻梁,唇珠,如川流上一叶小舟,时急时缓,最终留停于线条交汇之处。
他对俞亮凌乱的呼吸声置若罔闻,往前紧了紧,问道:“这五年里,你还好吗?”
鼻息均匀地喷洒在颈窝,湿漉漉的,诱起皮肉下忽远忽近的瘙痒。俞亮的呼吸凝滞了。他并未直接回答。他认为时光应该在这句话里再加上一个前缀——他离开的。时光离开的这五年里,他好吗?
“我很想你。”一句挟带气音的轻叹,同说话带出的白雾一齐,飘散在雨珠缝隙之间。
俞亮甚至不清楚背上的人是否听见了。
在时光杳无音信离开前,他从未想过,原来一点思念便能长成浸润心脏的苔藓。
也不是没有想过放手,却无数次地忍不住……忍不住想问他,想听他亲口说,身边发生了什么趣事,最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认识新朋友,有没有再被欺负,天气怎么样……知道……他在想他吗?
周遭气温似乎又低了些。脚下踩着咔哒咔哒的沙沙声,俞亮晃过神,抬头朝前方望去。
居然下雪了。
几十年不曾下过雪的华庭市,竟然下雪了。
在这样一个夜里,在久违的近距离里,他们第一次一起看过了初雪。虽然时光不知道。俞亮心底关于他的秘密,由此又多了一个。
俞亮顿住了脚步,而背上头顶雨伞的时光还尚无知觉,嗫嚅了句:“俞亮。可不可以,不要恨爸妈……”
时光的手已经游走到了俞亮的手臂上。他身上明显升高的体温,隔着薄绒毛衣,沿着臂肘肌肉曲线,一寸寸攀上俞亮胸口。俞亮弹压着胸口奇异的感觉,道:“我没有恨他们。”
时光目光灼灼地从侧面盯着俞亮,默默开始碎碎念。
“多少年了,想让你们和解怎么就这么难呢……”“不管怎么说他们就是亏欠你很多……我也欠你……”“一个性格比一个倔……”
“我只会往前,不会回头。”俞亮出声打断了他,“所以,时光,你不需要替他们还我什么。你也还不起。”
“那你,能不能,也不要恨我……不要讨厌我……”
俞亮忽然笑了,澄澈的眼睛里却贯穿了一缕近透明的哀伤,“我为什么会讨厌你。”
他如同刚闷下整杯热美式般,嘴角扬起的弧度又好似带上了几分嘲弄,:“时光,你也知道你不应该?”
“五年前,你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拍拍屁股就走了。只有我的电话不接、只有我的信息不回,完全不担心我担心着你的心情。你可以丢下一切。是,你大方,你什么都不要了。”包括我。
“原来也会在乎这些。”俞亮重重说道。如果不是姿势限制,这些话,俞亮势必会钳着时光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听完。
时光又一次没了动静。
沈一朗就是在这时到的。他驾驶俞亮的车,打着车灯掠过两人,又缓缓退回来,摇下车窗问:“需要我帮忙吗?”
俞亮拒绝了,他的体力不至于背时光走一两公里路都做不到。
俞亮小心地将背后的时光托进后座,俯身为他调整姿势。隔板是放下的,正当俞亮准备离开,从另一头上车时,时光扯住了他的衣袖。
他闭着眼睛,轻飘飘地像是从鼻息里挤了一句:“俞亮,故地重游,有没有开心一点?”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俞亮可以看清时光的睫毛。回想起停车场里时光骤然转变的态度,以及不合时宜的提议,俞亮盯着这张罕见安静的脸,微妙地意识到一些事情。
心底压抑几年的怨艾的褶皱,这一瞬间被抚平了。他同样轻飘飘地“嗯”了一声,想再说些什么时,却觉舌根涩麻,甚至整个胸腔连带着后脖颈都在发涨,只干巴巴道:“有。”
座位上,时光的脑袋直往旁边栽,又断断续续喃喃道:“俞亮……我是你哥,亲生的那种哥……我只想要,你一直这么开心,就像、你要我一直幸运……那样,好吗?”
时光没有等到答案便直勾勾睡了过去。俞亮坐在他身侧,悄悄把他随车速左右摇晃的脑袋安放在自个儿肩上。只要能看见他,俞亮心里就鼓鼓囊囊的,像被填满了。
沈一朗抬起隔板时,从后视镜中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俞亮盯着熟睡的时光,眼神轻柔得仿佛能溢出水,根本与他所认识的俞亮南辕北辙。
这绝不是该出现在兄弟之间的眼神。
他忍不住咳了两句,说:“要回别墅的话,春节前后这几天的工作安排需要我全权代劳吗?”
“不用,全部改成线上。今年你也辛苦了,好好放个假。”俞亮接着说,眼里掺上几许阴翳,“不过还有件事情需要麻烦你,去查一下江家和江氏最近什么情况,江雪明回华庭前后见过哪些人。”
“好的。雨娱的深度调查资料我刚收到,已经发你邮箱了,是否还需要一份纸质资料?”
“不用。”俞亮缓缓抬眼,从后视镜中看沈一朗,面色沉沉,“我暂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包括爷爷。”
“……我明白了。”
飞驰的车窗外,雪簌簌地落下,道路渐渐由陌生变得熟悉。
睡着的人往往是最脆弱的。俞亮神色晦暗,低头,专注地替时光撩起散乱的几簇碎发。而时光的腰身上,不知何时牢牢地扣上一只手,只是稍微施加点力气,便能让他倒入怀中。
时光,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