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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纤维 寒风萧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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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萧瑟,穿过华庭的秋日,打在他们身上。
秋雨落成了再远处的山。
时光挪动脚跟,回身望下去,密密麻麻的墓碑在山坡上绵延起伏,像吞人的白色海浪。
一切都太仓促了,仓促到他站在这儿,仍然产生了一种类似幻觉的眩晕。
俞亮捉住他的手腕,雨珠被晃入泥土里,他们分开打了两把伞,雨幕在他们之间割开一层结界。
光线随雨伞摆动,俞亮眼睛下边明灭着一块多日连轴转的乌青,“你还没有回答我,什么时候恢复了记忆?”
时光错开他的眼睛,又像被俞亮捉着他手腕的手上的戒指刺到,狠狠瘪了下眉头,“不要在这里聊这件事。”
他逐一扫过三块墓碑黏附的照片,最终停留在年轻的时女士的笑容,雨珠划过她的脸,反倒像哭。
“时光,我要你答应我,这辈子都不能和俞亮……再在一起。”
医院的走廊连绵着惨叫与不绝耳的痛哭,都是这起事故的受害者与家属。病房紧闭的门挡住了一半,隐约着听得不那么真切,因此时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我说……你不可以和俞亮在一起。我要你发誓、不,不,发誓不好,我要你答应我,这是妈妈的,最后一个愿望。”时女士的声音隔着氧气面罩模糊传来。经过两天抢救,她才从ICU转出,满面苍白,眼里是褪了色的锐利。
时光被她那样看着,良久不语,把嘴抿得很紧,挤出一个比哭难看的笑,“您说什么最后一个愿望,不会的,妈妈,你不会死的,都已经从ICU转入普通病房了,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
不管时光语无伦次说着什么,时女士只固执地要求他答应。
她眼里化不开的坚持,让时光垂着眼后蹬了半步,“……您对俞亮真是太残忍了。”他身后一墙之隔,便是等在外边的俞亮。
时女士像是被他的言行触怒,猛烈咳嗽起来,时光又立即上前想帮她顺气,却叫时女士抓住了胳膊。她手背绷得笔直,应当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时光却感觉自己随便动两下,这只手便会直勾勾掉回病床上,于是便没有动作。
“小光,你怎么确认,你对俞亮就是你想的那种感情。”她说一句话便要喘一口气,却仍然坚持往下说,“你分得清什么是恋人的爱吗,你敢当着我的面说,说你对俞亮是恋人的爱吗?”
时光张了张嘴,想大声告诉时女士是,咽喉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时女士的话将他在逃避的问题放到太阳底下,逼他去面对,属于恋人的爱到底应该是什么样。
“小光,一直以来你对他的种种,妈妈都看在眼里。你是很善良的孩子,你对他有亏欠、有愧疚、有心疼、有感动、有爱护,但你们是亲人,你对他的‘爱’那是亲情。你把这些东西混淆了,你明白吗?”
是吗?是妈妈说的这样吗?时光被她说得有些糊涂。
“妈妈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恐怕是很难挺过这一关了,唯一放不下的,也只有你了。”时女士长叹。
俞父在救护车上便去世了,时女士醒来后没有过问他的状况,想来是已经猜到了几分。时光听她说这样的话,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妈妈,我不想你走,我不想你离开我身边。”
“妈妈也不想离开你……但是每个人都有这一天,小光,你要去接受它……等妈妈走后,陈律师会为你打点好一切。”时女士慢腾腾摸过时光的五官,像是想把他牢牢记住般,一直盯着他的脸,眼珠都不曾动,
“小光,妈妈在商界打拼了一辈子,从始至终只希望你,平安、快乐、幸福,就这样过完一生。答应妈妈,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做喜欢的事情,不要再和俞亮牵扯。走,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不要再被——抓住。”
从容貌到性格,到行事作风,一直以来更像时禾的都是俞亮。少年对于掩盖欲望还不熟练,以至于时女士在某一天,看见俞亮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就立即感受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如今俞亮早已不是那个渴求亲情的孩子了,他大权在握杀伐果断。时女士能想象到,一旦她离开,时老爷子怕也……他们走后,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人再能压制俞亮。
因此她很急切地想为时光铺排好一切,“小光,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跟着你的心走,妈妈相信,你明白怎么走的,啊。”
她看向时光的眼神是那样缱绻与眷恋,那样期盼他明白,自己只想要他好的心思。
“可是、可是,难道俞亮就不是您的儿子了吗?”时光终是把心头的呐喊问了出来。
时女士没有应声。
时光心里一团乱麻,有过千种想法,似乎也找不到拒绝母亲最后一个要求的理由。
门外的遥远哭喊仿佛变得清晰了,时光慢慢地握住她冰块般的手,像是喉咙里阻塞了一团棉花,很轻很滞缓地,几乎听不见应答地:“好”。
冰冷的水滴啪嗒掉在时女士手背。
那是眼泪。
生命的列车从不因谁而停留。
那天时光出去后,时女士也单独叫了俞亮,谈话大概进行十分钟,便突发急症,往后两周内,多次往返于手术室和ICU,后如她预料的那样去往另一个世界。
不知道是谁把这消息捅到了时老爷子耳朵里,时老爷子听到当场心脏病发作,在医院勉强支撑了一周多,交代完后事,也跟着去了。
黄土之间,阴阳两隔。
短短一个多月的光景,时光和俞亮先后送走三位至亲。
从今以后,他们在这世上唯一的牵连,只有彼此了。
但是——
俞亮在墓园的逼问没能持续,他接了通沈一朗的紧急电话,把时光放回家,自己一个人匆匆去了时屿。
时光站在玄关,翻了翻手机上白川刚发来的手续资料,显示办理通过,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的郁结并没有减少半分。
今早刚收到的邮件摆在鞋柜上方,寄件人是褚嬴,他神思恍惚盯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拿起来拆开后,闪闪发光的小物什被倒在桌上。
时光从大衣里兜摸出与桌上同款的戒指,从时女士撞破那天,他就把戒指收了起来,再没带过。
两枚戒指摆在一起,圈围相差不大,看起来倒像是同一枚。时光恍惚的神色里,多了几分扭曲,他感到背部的肌肉有些痉挛,像是身体里被凭空抽走了什么。
窗边的雨落成两行,一高一低相去甚远,似乎铆足了劲,永远不再交汇。
涌上来的疲惫吞没时光,没有余地再去想那是什么。
算了。
俞亮回到家时,家中一片漆黑,他喊了时光两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复。他心头一扥,似有某种预感,打开灯快步往里走。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有关时光的一切都不见了。
他的剑眉深深搭起,走回客厅要打电话,戒指就安放在灰黑色茶几上,扎入他眼中,亮得吓人。
静静彰显出他的感情有多可笑。
时光又不要他了。
母亲和爷爷剩下的股权都由遗嘱转给了时光,他成了时屿第二大股东,却带走他们之间的所有回忆,没了踪迹。
此外,俞亮找到陈律师,才得知时女士很多年前就给时光准备了一份信托基金,换言之,就算他不动时屿的分红,也够他躲着俞亮过完下半辈子。
俞亮眉尾突突地跳,生平第一回升起摔手机的冲动。
父母和爷爷的离开并不是只给时光一人带去了潮湿,时女士的离世,让她与俞亮的结从此真正无解。
当他们真的只剩彼此了,时光却走的那样决然。
俞亮攥紧那枚戒指,他不允许时光这样草草将他们的一切都还给他。
他不允许。
伦敦在十一月份完全变成了灰色。
时光裹着鹅黄色羽绒服,怀里抱着一沓课本,在大街上甚是亮眼。
湿冷的空气,抓住任何一个机会往骨头里钻。时光没想到六月与十一月气候相差那么大,来了两个月,仍然还没习惯伦敦的天气,直打哆嗦。
出国学习前,因为签合约时的约定,他本想把褚嬴也带走。可褚嬴只说让他先完成学业,他留在国内,也会为他留意好的机会。
他改名换姓,在俞亮的公寓附近也买了一套户型差不多的公寓,玩起了中国人最拿手的“灯下黑”。除了离学校有点远,其他都还好。
接近晚饭点,路过咖啡馆,他进去打包了一份三明治,再往前拐弯后走了几步,他和俞亮去的那家蛋糕店的招牌,出现在不远处。
那些日子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时光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在伦敦生活了两个月了,再有一个月,就是俞亮的生日,也是他的生日。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存在一条埋在厚重衣服下的项链。他隔着衣服抚摸过形状,用以获取些微安全感。
街上突然飘起细雨。
他还没养成出门随手带伞的习惯,又打包了一份朱古力蛋糕,赶忙快步穿过这两条街。
到达公寓马路对面,越过雨雾下的憧憧人影,他几乎是一眼锁定他。
两个月不见,光是望背影,时光都能感觉到男人清减了多少。他穿着黑色羊绒大衣,脖颈挂了一条深灰围巾,微微斜靠身后大G,撑伞挨着英国的阴雨,与周遭行人格格不入。
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又变回了那个没有“活人味”的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