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亮时光】倒春寒》逾逾逾夏_

16、白日流星 与罗马的万

　　与罗马的万里晴空不同，伦敦只有十来度，上空铅灰色的云层滚动着，整座城让雨水匝地的雾气笼罩，像与世隔绝的孤岛，忧郁而疏离。
　　伦敦以其标志性的冷雨，为初来乍到的时光送上一份见面礼。
　　俞亮早年间在伦敦的住所，是一间位于威斯敏斯特区的公寓。房子不大，三室一厅格局，单调黑白灰配色，整洁之程度堪比样板间，时光咂舌随手一抹，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他溜达到厨房，冰箱里的蔬菜叶片上甚至还挂着晨露。大概是俞亮提前叫人打扫过了。
　　俞亮今天有一个推不掉的重要线上会议，进家门和时光大致介绍叮嘱了几句，就径直去了书房，走前似乎还有些不放心。
　　时光里外参观了几遍，本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比如老照片。但房子实在是干净到无从下手。
　　现在是中午十一点半，他们吃过早餐，在飞机上还吃了几块面包，又硬又涩，且在胃里不断胀大。因此时光只有一半肚子空着，便脱下棕色风衣挂在衣帽架上，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洗好的蓝莓，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部崭新的手机。那天睡醒后，据俞亮所说，原来那部手机在晕倒时摔坏了，就放在北鸣的公寓里没有带出国。
　　这几天下来，他才用国外电话卡给原来电话卡办理好漫游服务，现在重新插进去，开机后转了半晌，才蹦出十几条垃圾短信，以及两通来自同一个人的未接来电——妈妈。
　　触及这两个字，时光霎时有些心虚，暂且没管，先登录微信瞧了几眼。公司那头没人找他，多半是俞亮替他交代过了。
　　再往下滑，洪河在大前天问他身体怎么样了，记起来了多少。
　　时光往嘴里塞了颗蓝莓，才慢悠悠回道：全部。
　　洪河几乎是秒回：大哥！你终于出现了，我真怕俞亮给你卖了。那天我给你打电话，居然是俞亮接的，差点没给我吓跪了。
　　洪河：现在看来我就多余担心，你是在欧洲玩得乐不思蜀了，消息都不知道给一条。
　　时光猜测他向俞亮问过了情况，把电话卡的情况汇报过去，表明自己的确不是故意这样，就看见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复出现。
　　一分钟后，洪河：还有个事儿，你和江雪明很熟吗？前段时间人一直在问你的行踪，都找到我这儿来了。但俞亮说你失忆的事要对外保密，我就没告诉她。
　　时光正准备回复，一个电话跳了进来，不出所料是妈妈。他犹豫着往紧闭的书房瞄了一眼，手中振动催命似的，一接通，时女士非常具有压迫性的声音就涌出来：“怎么和俞亮跑欧洲去了？”
　　“您、您怎么知道的。”时光有些纳闷，平时时女士在确保人活着的情况下，电话频率不算高，也不怎么会过问他去哪。
　　只听时女士冷笑一声：“明明说你失联了，我打不通你的电话，就托人查了一下你的航班记录，碰巧发现俞亮近几个月也没有去集团，就给他打了电话。他告诉我你们在欧洲。时光，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失踪妈妈会有多担心。”
　　照单全收下时女士质问到忧愁的嗓音，时光想起这些天和俞亮在欧洲的所作所为，牵手、拥抱、亲吻……脊背逐渐僵硬了，脚底、身上、心里一下如涨潮般拍起莫大负罪感。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时光也不知道究竟在为哪个错误道歉，只是胡乱地说了。
　　“什么时候回国？”时女士紧绷的声音稍微软和一点，时光暗自庆幸俞亮没告诉她失忆的事，否则可有的忙活了，赶紧殷勤答道：“应该在八月份前后，等定了回国的机票告诉您。妈妈，你那边现在是凌晨吧，都是我不好，害你这么晚了还在担心。”
　　时女士向来很吃这套，只是再多唠叨了时光两句，就说让他在外面注意安全，便挂断电话。
　　回到微信界面时光再往下翻了翻，果然有更早来自江雪明不同日期的未读消息。
　　江雪明：时光你怎么样了？
　　江雪明：你被俞亮带去哪里了？我去医院看你才听说你出院了。
　　江雪明：这只是作为朋友的担心，请别误会。
　　江雪明：我去了你的经纪公司，你公司那位态度奇差的谷总，他告诉我不清楚你去了哪。俞亮那里我也联系不到，伯母和我都很担心你。
　　江雪明：不过你放心，晕倒和马匹的事我没有告诉伯母。
　　时光：我没事，谢谢你关心，也谢谢你没和我妈说这些事。
　　消息发送成功的同时，俞亮从书房里走出来，到他旁边打量了一下桌上少掉半盒的蓝莓，很顺手地摸上到腰部的毛茸茸的脑袋，“现在要吃午餐吗？”
　　看来俞亮没听见他打电话。时光摇摇头，抬眼与他相视，趁机把刚刚起就萦绕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你以前就住这儿？”他难以想象这是俞亮生活了六年的地方。
　　“嗯。在这边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不同的东西，公寓只是休息的地方，也不需要多添置什么。”
　　俞亮声音沉静，时光仰着头细细琢磨过他一致的神色，胸腔下却泛起酸胀——
　　目光转向窗外楼下经受雨水洗礼的发亮的街道，和打伞匆匆而过的行人。失神间，仿佛看见八岁的俞亮，像他们那般，撑伞独自走在异国他乡的街道上，身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喉咙蓦然发紧，时光垂眼抿下一口水，提议出去走走。
　　俞亮自然依他。两人共撑一把伞，穿着款式相同颜色不同的风衣，信步在泰晤士河边。钟声厚重悠远，穿过湿冷空气传到他们耳边，大本钟就在不远处，在朦胧烟雨间显现轮廓，别有一番情调。
　　“这附近好像有一家小有名气的甜品店，想去吗？”
　　话音未落，时光便哗地看向他小鸡啄米式点头。
　　这家店在街角拐弯处，离泰晤士河只有一百来米，屋檐的风铃让冷风刮得没有方向地晃荡。俞亮提得十分及时，他们进到店里，很幸运地正好还剩一对角落里的空位。
　　“要什么味道的？”俞亮问。
　　时光对他眨眨眼：“你帮我挑。挑对了奖励你一个神秘大奖。”
　　俞亮无疑是生得极俊秀的。时光坐在透明玻璃旁，望他在橱柜边微弓着腰认真挑选的侧脸，额前碎发深浅不一，有些在这角度下挡住小块眉眼，反而更加深邃地勾勒出轮廓。
　　很快，他便端着一个瓷碟走了过来，挺括的黑风衣跟随步调翕张，自带一种淡漠的疏离。
　　这些淡漠的疏离，在俞亮走到时光跟前，便完全消失了。
　　俞亮将瓷碟端放在时光面前，原来呈对角线的沙发椅被时光挪动，现下成了并排。时光坐在里边，眉眼弯弯直朝他笑。
　　俞亮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离开了两分钟，时光的目光就变成了像要调戏良家妇女的痴汉状。他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词，顶着这诡异的目光坐下，把蛋糕再往时光面前推进几寸。
　　“请问我答对了吗，时光老师？”
　　朱古力蛋糕在暖黄色灯光下散发诱人的光泽，时光装模作样凑上去打量，煞有其事点点头肯定，“我想俞亮同学能拿两个满分。”
　　俞亮哑然失笑：“为什么是两个满分？”
　　他的问题让时光嘴角的弧度不自觉更扩大了些：“因为老师觉得，俞亮同学值得双倍的最好的。”
　　这时店门又被打开，进来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姑娘，她笔直往角落走到两人桌前，用蹩脚的中文对俞亮说：“泥嚎，帅哥，可疑给窝泥的WeChat？”
　　她挥动手机，发音挨不着标准的边，唯独帅哥两个字说得浑圆又饱满。俞亮挑了挑眉，侧头与时光对视一眼，才再正视女生，正准备说话，左手忽然被人牵起扣紧，交握着亮相在空中。
　　俞亮的戒指被时光展示给女生，朝她露出一个带虎牙的笑，“不好意思。他是我的。”
　　女生窘然离开后，俞亮显然没料想他会宣示主权，斜睨得意的时光，齿间碾过那几个字：“我是你的？”
　　时光没理会，用勺子剜下蛋糕，吃进嘴里，当即幸福得眯起眼睛。他的表情促使俞亮的心私自鼓囊起来，失笑道：“有这么好吃吗？”
　　“你尝尝。”时光再挖下一块送到他嘴边，俞亮上前咬，那勺子却突地被挪开了。俞亮看向时光，时光脸上止不住地坏笑，当着他面，把蛋糕又一次送进自己嘴里。
　　俞亮往他脸上半眯那双深邃的眼睛，似是在评估他的行为。想到自己接下来还要做的举动，时光状似平静地回看，胸腔下心脏跳动的频率却响彻耳畔，似要从嗓子眼里跃出来了。
　　他忽然搁下勺子，五指扣住俞亮的手腕，腕表金属的冰冷穿过手掌，却没让时光停下。
　　他自个儿往那头倾身，手上将俞亮也拽近面前，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俞亮的唇角。
　　朱古力搅和着奶油的香气，还有时光的气息，随这个不算吻的吻在嘴边化开。俞亮本就黑沉的瞳仁更深了。
　　“好吃吗？”时光撑着眼皮扫过他的神情，尾音莫名发颤，落进俞亮耳中，更像是撩拨。这处角落没有旁人，他反将时光箍进怀里，手掌从腰身掠过，一步步往脊柱上攀爬，按住时光的上半截背，“没尝出来。”
　　时光被他带着，手下意识撑在他的胸膛上借力。俞亮终究是坐实了这个吻。
　　起初只是唇贴着唇，接着齿贝被撬开，迷蒙间时光不经意往下咬了咬，犬齿嗑到舌尖，血腥味渐渐溢入两人，分不清是谁的，似乎也不必分清是谁的，说到底，那都是相同的血在燃烧。
　　水浪将火苗扑出滋滋的声，彼此交融着，汹涌着，此起彼伏着，一方像在倾诉这些年积攒到苦痛的爱意，一方像在抚慰、偿还那份苦痛。
　　店内流淌着《River flows in you》，倒是很应景，它本身诉说的便是无法拥有的爱。轻缓的纯音乐像细雨一样飘荡，纠缠在他们之间，淌过所有感官，悄然重合了他们有过的数不清的雨天。
　　时光眼睛撇开条缝，盘旋在俞亮专注的神色之上，突然扔下一个重磅决定，他决心负责俞亮的苦痛。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不将他们分开，俞亮该有他作为哥哥的保护，该在爱里长大，该去学习喜欢的东西，做喜欢的事；而不是从小背负他本该背负的一切，被独自一人送到这里六年，更加不会在之后对他生出别样的情感。
　　他们之间早就无解了。时光恍惚回想起很多不曾注意过的琐事，颤抖地想，是我起爆了俞亮。
　　他们额头相抵，俞亮责怪他不认真，唇角却溢着笑。
　　“你以后要像这样多笑一笑。”时光指尖抚过他微微扬起的唇角，由公寓伊始点燃，多年蓄积的情感终是引爆，炸得他骨头啪啦啪啦响，像锈蚀的金属零件。
　　“好。”俞亮眼里描摹着他，轻声应下，将他的手腕缓缓抬到自己嘴边，慎重地落下一吻，“只要你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