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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厘清 这盘棋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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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盘棋下到收官,俞亮依靠技术,他凭借感觉,竟然出乎意料配合得不错,却勾起时光许多愁思来。
往后半个多月里,没安排戏份的时间时光总是魂不守舍。他游走在化妆间外,剧组工作人员对俞亮由长相开始的种种八卦,不受控制地直往耳朵里钻。
刚下戏的洪河路过,严重怀疑他病了,上来就摸他额头:“怎么了你最近?这也没发烧啊。”
“啧,也没什么……”时光只是想不明白,他究竟该怎样做才是对的。
俞亮往前一步,他后退五步;俞亮往后一步,他前进一步。不回应和拒绝在他们之间永远是正确选项,至少他是这样认为,人总会对没得到的事物耿耿于怀,仅仅如此而已。
但面对俞亮,他从来狠不下心决绝,他不愿意俞亮受伤,更不愿意自己成为这份伤害的施暴者,所以当初选择离开。他想,或许俞亮只是混淆了亲情,混淆了陪伴与习惯,聪明如他,时间会让他厘清一切的。
可为什么五年过去,他反而在俞亮身上感受到某种更为沉重的东西?那是枯涩的、萦纡的、粗砺的类似于绳索的一种感情,一种献祭式的苦痛。但他明明没有做什么。
时光的五官因沉思而皱成一团。洪河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听兄弟跟你说,没事别瞎琢磨有的没的。过两天要飞西北了,你的戏份不是一般的重,好好调整一下状态,啊,听见了没。”
奔流的思绪被他截断,时光有些惊奇:“这些真是你想对我说的?”
洪河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仰首看天,“后面那句是林导让我说的。你这个人,什么喜怒哀乐全摆在脸上,林导不发现才奇怪。”
洪河说的也有道理,时光承认,这些萦绕心底的问题短时间内找不出答案。他就静静点了点头,反正杀青后还有大把时间给他细想。
五月初,大西北白天平均气温来到二十度。《银枪》剧组一行人浩浩荡荡坐了一整架飞机过去。
时光所饰演的少年叶行在横店戏份不多,重头戏全是在这边的实景拍摄。林导的戏所有武戏都不允许使用替身,因此落地扎好帐篷的头一晚,时光就开始和他需要骑的白马培养感情。
马来自附近的养马场。时光以前学过一点马术,大体骑乘方式还是懂得,问题在于怎样才能拍出来漂亮,于是特意找马术老师请教了一些技巧。
拍摄第一天,褚嬴终于到场,在场边紧张地看他上马,身侧是同样紧盯着他的俞亮。
江雪明到底是经验丰富,上马跑了一小段就稳住了身形。反观时光,坐在马上身形倒是能平衡,一跑起来就摇摇晃晃漏了怯。拍出来的观感差之千里,没有一条能用。
林厉没办法,只能先拍其他演员的部分,让时光这几天再熟悉熟悉。其间江雪明倒是主动请缨要教他,他还没答应,俞亮又横插一脚说也能教。两个人在旁边暗流涌动,时光头痛得要炸了,索性大手一挥让他们一起上。
由于备用马匹其他演员在用,俞亮只能坐他身后手把手教学,江雪明在旁边骑着自己的黑马,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咬牙切齿。
几天后再排到时光的戏,他已经动作流畅今非昔比。
而少年叶行与红玉最重要的戏,林厉放在了一周后。这场戏是叶行骑马追逐红玉,除了骑马的部分还有相当浓烈的感情流淌,对白情绪缺一不可。接这一幕后,红玉就会死在叶行手中,整体难度非常之高。
时光如往常一般,上马前先温柔地抚摸几下小白的脖子,顺便等待副导演清场。
小白性格温驯,是剧组特意挑选的母马,平时很喜欢接受时光的抚摸,可今天却总朝他哧气。
“准备好了吗?”林厉站起来喊道。
时光没想太多,戴着轻甲轻轻一蹬翻身上马:“好了!”
“Action!”
镜头拉到红玉,她坐在黑马上遥望叶行,眼睛被近午时的阳光染成琥珀色,里头有不舍、有眷恋、也有恨,复杂的情绪层层堆砌,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收紧了缰绳,决然地调转马头跑向自己国家的土地。
时光立刻夹紧马腹、蹬着脚蹬追上去,他不能比江雪明快,因此控制着力度。可还没跑几步,小白却兀地开始提速。
察觉到变化,时光双手拽紧了缰绳,想让小白慢下来。却没想到反而让它受了惊,疯了似的速度越来越快,直线超越江雪明,还险些把他甩下去。时光被颠得一路横冲直撞,脸色吓得惨白,只得抱住马脖子在漫天风沙中嘶吼救命。
“不好!”俞亮高呼道。剧组工作人员都被这荒谬的一幕惊呆了,褚嬴反应快些,急得去摇驯养小白的牧民,他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急促地吹响手中的哨子,却没有产生任何作用。
见状,俞亮抢过牧民手中的备用马的缰绳,干脆利落地翻身一跃骑上去,纵马飕飕飞了出去。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林厉嘭地站起来:“俞亮!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喊人,开车去追,打120啊!”
警戒线外聚集着其他工作人员,一个个都伸直了脖子往这头张望。
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压了压头顶的黑鸭舌帽,从警戒线的最前端转身往外走去。林厉虽然年纪大了,但视力如鹰,一下发现了他鬼鬼祟祟的行为,到底是大风大浪过来的,一息之间便猜中事情要害,大吼:“你,别跑!快抓住他!”
林厉指着男人,他一听直接三步并作一步跑起来,好在武术指导反应够快,一下将人反手压在了地上,“110也得打。”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江雪明也吓了一跳,刚刚如果不是提前让道,她恐怕已经连人带马被撞翻在地。她停马立在半道的路边,呆望着时光离去的背影,以及俞亮骑着棕马掠过。
“时光!时光!能听见我说话吗!”俞亮身下这匹棕马体格比小白矫健,真正跑起来也如闪电般,须臾之间便唰地跟到了小白身后。
耳旁飞沙走砾盖住俞亮一半的声量,时光闭着眼,认为自个儿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俞、俞亮!是你吗俞亮!”
“是我!”同样顾不得往脸上身上砸的沙尘,俞亮尽量朝时光保持冷静,只有尾音的那丁点颤抖暴露了他的焦急。
他观察面前的情况,迅速在脑海里模拟出几个方案,戈壁滩颠簸,时光的身体条件大概率支持不了他跳到自己马上,于是喊道:“你抱紧马脖子别动,慢慢把缰绳递给我!”
“好!”时光尝试着睁开半只眼,颤巍巍把缰绳递出去。
俞亮观望过前方路况,才渐渐跑到时光左侧,去够那条不算长的缰绳。可因路况颠簸,每次都差那么一两厘米。
俞亮只好操纵棕马再往右边靠近,这回总算是勉强摸到缰绳,赶忙结实握住,“你听我说,你抱好马脖子!慢慢松开左边脚蹬、踩紧右边脚蹬!心里倒数三秒,我准备过来了——!”
三秒一到,俞亮纵身一跃,翻到小白身上的那刹,碧蓝天空上回荡着它的长吁。小白受惊地蹶起前蹄,前身几乎呈六十度角扬起,俞亮险些摔下马去,幸好手上拖着缰绳抢先一步蹬进脚蹬。
短暂地停下过后,小白冲得更凶猛了,像是想把背上两个累赘甩掉。
俞亮把缰绳缠在手掌心,另一只手搭上时光僵硬的脊背,给予他一些安抚:“马应该是控制不住了!我抱着你,你先慢慢坐起来。”
时光沉浸在“快要死了”的空白中,俞亮温厚的手掌穿过他的腰腹,把他从那片空白里勒了出来。时光这才反应过来刚刚都在俞亮指挥下干了什么,着急朝他吼道:“俞亮你跳上来干嘛!你是不是疯了!要死就死我一个,你掺和个什么劲啊!”
他话语里的哽咽钻进耳朵,俞亮将时光箍进怀里紧紧相贴,“你死了我怎么办?”
时光微微一怔,这个角度他看不见俞亮的表情,只听他贴在耳畔说:“时光,你相信我吗?我们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又一阵风刮过,不知怎的,时光的心跳突然膨大了。他听着耳边惊天动地的心跳声,身体反而冷静下来,“我相信。俞亮,一直一直以来我都相信你。”甚至超过相信他自己。
“等下我数完三二一,我们就一起往右边跳下去。”俞亮余光望着时光的侧脸,慢慢把缰绳绕出来,同时更紧地抱住他,声音里满是破釜沉舟的决心,“三——”
“二——”
“一——”
“跳——!”
两人同时跃起的一瞬间,时光借着巧劲,调了个方向让自己与俞亮相对。
面前的世界顷刻间天旋地转,俞亮死死把时光护在怀里,时光也调动了全身力气希望能保护到俞亮。两人争夺着在空中翻腾好几圈,没人注意到侧后方有一块处于视线盲区的高大石柱,只听“砰——哐当!”
终究是俞亮挡在前面,直通通撞上去,伴着支离破碎的痛哼,两人沿石壁滚下,时光飘忽忽的,只觉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到一下,然后便以俞亮在下的姿势掉落在地。
瞬间尘土飞扬,听见俞亮在底下的咳嗽声,时光猛地爬起来。他身上的两层长袍与轻甲将他保护得很好,除了几道刮痕,乍一看根本没有什么伤口。
而俞亮上半身只有一件黑色衬衫,已经被刮得惨不忍睹,沾满了黄沙,细碎的这里一道那里一道。他的右手臂上,一条被划开的、粗略估计十公分往上的伤口,正狰狞地看着时光。
时光的瞳孔被血红填满,鲜血不断汹涌,沿着臂肘蜿蜒而下,他强行镇静地在脑中搜刮着急救知识,从戏服上咔地撕下一块衣料扎紧俞亮手臂伤口的上端,“俞亮你是不是傻!我穿了盔甲你让我去撞石柱啊!”
“你没事就好。别哭。没事的。”俞亮强忍着痛,用没受伤那只手替他拭去眼泪。
时光颤抖的手摸了一下脸,才发现泪线早已崩断在整张脸上。满手的鲜血让温热眼泪晕开一些,滑稽地留在脸上,他却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没事!你自己看看这叫什么没事——!俞亮……俞亮,你要是……我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你听见了吗?!我说我会恨你一辈子……”
他终究没敢把“死”字说出声,只是一个短促的气音。俞亮望着他,好想将他深深拥进怀里,双手捧起他脸上的泪,却无能为力。
大部队紧随其后,呼啸着赶到。大抵是石柱凸起的部分过于锋利,划到了动脉,俞亮右手臂的伤口下已汇聚起一小滩血泊。林厉疾步上来一瞧,也吓坏了,忙喊剧组配备的医生先来做简单处理。
再有十分钟过去,救护车终于赶到,医护人员初步查体,确认手臂脱臼及割到血管,立马用担架把他抬上车,先上机器再做其他处理。
整个剧组只有林厉、洪河、江雪明三人知晓他们的关系,林厉是剧组负责人,因此招呼时光一起上了救护车,让副导演和导演助理组织其他人先回营地待命。
因为失血,俞亮脸色苍白,几近昏迷前还握着时光的手告诉他没事。医护人员对他进行急救,将从他身上搜出的随身物品交到了时光手里。
时光也不说话,就呆怔地看着手里沾染血迹的皮夹与手机,脸上的血迹已然凝固。林厉轻叹一声,搭上他肩膀,以长者的身份安慰道:“幸好不是头撞成这样,小光,你先别太着急了,马上到医院就好了啊。”
到达医院,俞亮直接被送进手术室,时光全程连签字都是一言不发。林厉也无计可施,只好在时光身旁默默坐下,先电话通知俞亮的助理。
——空白的那一瞬间,时光再次想到了死亡。
和独自在马上即将面对死亡的感觉不同。一切都静止了。他从未觉得自己的人生如此空白,就在他感知俞亮可能会死的刹那。
人类是根据记忆存活的生物。他却在那个瞬间感觉所有的记忆都被抹去,如同一张泛黄的沾满油墨的纸张,褪回它最初的模样,因为编写他的人即将被死亡抹去。
他该怎么办?
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还想再为俞亮做些什么——
他回忆起趁假期从国外回来只为见他一面的20岁的俞亮,回忆起一起上学一起回家的盛夏,回忆起偷偷赖在俞亮床上时他无奈的表情,回忆起他教棋时认真柔和的侧脸,回忆起第一次见到俞亮那天……为什么自己没有早一些拥抱他?
他们本就在各自的人生里,缺失了对方整整十四年。
早在他们还在母亲的子宫里时,他就应该拥抱他了。
想到他们还没一起做过的事、想到俞亮对他说的话、想到生与死、想到恨与爱,时光从未如此清晰且深刻地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无能为力。
或许我再也见不到俞亮了……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俞亮了?
……再也见不到俞亮……?
耳里回响着嗡鸣,时光全身血液骤凉,眼前的一切浑浑噩噩,不知过去多久,医生走到他面前说没事了,他才恍过神来——手掌与指缝间的鲜血早已枯涸了,大片的暗红止不住地颤抖。
五年前一夜之间失去他所有下落的俞亮,也是像他这样吗?时光不知道,只是似乎在此刻遥远地共情到——他也不能没有俞亮。
“脱臼复位了,手臂的伤口里外加起来缝了二十四针。人已经转进病房了,现在还没醒,稍后你们可以去看他。”
时光连声道谢,突然抬头看见玻璃上倒映的自己神情恍惚、眼睛微肿、嘴唇发白,咻地站起来,踉跄着脚步冲去洗手间,他不能以这个面貌去见俞亮。
林厉本就腿脚不利索,摸不着头脑地追在时光身后,才发现他只是去洗手间,捂着心脏叹了口气,又趔趔趄趄打道回去。
池里的水晕染成了大片的水红,时光一点一点搓洗,没有放过手上任何一个缝隙。
洗手池台面上,俞亮的皮夹与手机搁置着,钱包上沾染的血垢也已斑驳。时光将其拿到手中一并清洗,打开皮夹,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是他拼合的那张伪造的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