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怦怦 不到一周, ...
-
不到一周,时光就等到了剧组通知。与之一起的,是褚嬴带来的签约合同。
林厉在业内向来以大方著称,粗略扫过几眼,条件无从挑剔,时光迫不及待签了。
“小光,这是我当上你经纪人后,你的第一次进组,本来应该陪同的。但我这边还有一些其他事情没处理完,等你们飞大西北实景拍摄的时候我会再过来。”褚嬴投向他的眼神充斥着抱歉。
于是时光揣上公司为他临时配备的助理小江,按照剧组给的时间,提前一天到达邻市拍摄地附近剧组安排的酒店。眼下这时节,邻市桃花开得灿烂,从车上下来,时光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
“你好,办入住。”时光从小江处拿过身份证,递给前台。他有些犯困,等待期间,百无聊赖往四周看,一只眼无意一瞥,一个神似俞亮的背影穿过大堂往外走去,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不会又这么冤家路窄吧。时光一下没了瞌睡,撑大双眼想把那人的脸看清,无果,在前台和小江提醒下,一步三回头地接过房卡和身份证上楼休息。
第二天上午,参加开机仪式,时光第一次见到白潇潇其人。她长相和性格相似,清冷出尘,大多数时候没什么表情,话也不多,两人在场下尴尬的几句招呼,还是时光先开的头。
“她好看吗?”江雪明在时光身旁站定,一袭利落红衣衣袂飞扬,妆容弱化了她本身的可爱气质,更多几分干练。
早在签约时,时光就得知了红玉的演员是谁,因此并不惊讶:“那天你对我说北鸣见,是早就知道了我会试镜《银枪》?”
江雪明望着白潇潇离去的身影,表情有些难以捉摸;扭过头来,又朝他笑意盈盈地大方承认,“是啊。而且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拿到这个角色。”
“毕竟我是你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
今天是个好日子,阳光正好,均匀地四散在桃花上,投下树影。她在借红玉之于叶行的意义,刻意模糊他们的关系。时光不着痕迹避开她试图搭上胳膊的手,那双阳光下呈茶色的眼睛盯着江雪明,却觉察不出多少温暖,“对叶行来说,长安才是贯穿他一生的人。并不是红玉。”
江雪明被他的不解风情噎住,没来得及再多说什么,就让工作人员通知林导找她。离开前甩下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
开机仪式顺利结束,林导在工作群里通知大家晚上参加开机宴。
傍晚,剧组预订了酒店附近一家星级中餐厅的包厢。餐厅装修雅致,是新中式风格。
男一由于还有其他活动,后天正式拍摄才会出现。除却几个固定的位置,只有时光和江雪明因为对手戏多,林厉安排他们坐在了一起,他本人身边依次是副导演、监制、白潇潇。其余没那么多讲究,大家随意坐。
人员到齐后,林厉简单致辞,便让大家别拘束,特别是有对手戏的演员,借这个机会好好熟悉一下。江雪明倒是八面玲珑,完全看不出白天被时光拒绝的模样,偶尔和他低语几句,把握着分寸,讨论的都是剧组或剧本角色相关。
而林厉身边还有个位置一直空在那儿,时光和众人寒暄之余,眼神不自主地总往那里瞟。
“吱——”
一个小时后,包厢门突然打开,时光正对着,看到来人,险些一口果汁噎死自己,脸涨得通红。左手边的洪河问他怎么了,随他视线一转,也噤了声。
俞亮一身剪裁合宜的深灰西装,风度翩翩,像刚从哪个宴会上下来,与穿着随意的众人格格不入。林厉满面红光,站起来向众人介绍:“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时屿影视的俞总,咱们这部戏的主要投资人。”
由白潇潇领头,众人向俞亮举杯。俞亮礼貌地向众人颔首回以致意,目光带到时光涨红的脸蛋时,他身旁神色关切的江雪明一并进入视野,神色暗了暗,“抱歉,有件事耽搁了,来晚了。”
“来来,贤侄,这几年没什么机会见到你,今晚可得好好陪我喝几杯。”林厉揽着他坐到身边,为他把酒添满。时光定睛一瞧,好家伙,红酒丢一边直接茅台满上,俞亮还面不改色喝完了。
换作在家里,他必定会阻止,可现在碍于身份以及和俞亮那点要破不破的尴尬,不便多说。只好翻出和沈一朗偷加的微信,闷声在桌底下发消息,让他别离餐厅太远。
得到沈一朗所在位置的回复。时光心里大概确认,昨天酒店里那人,多半就是俞亮,攥紧手机,硬生生从齿间挤出几个字:“冤家路窄。”
“又咋了?”洪河同样极小声地问他。
“昨天办入住那会儿我看见他了,当时还不确定。现在确定了。”
洪河沉默了几秒,才说:“我没想到俞亮日理万机,还有时间跟组。他是为你而来吧,你们俩啊你们俩,还真是难舍难分。”
时光睨他一眼,躲过俞亮时不时投来的目光,装作很忙的样子,“瞎说啥呢你,现在怎么不说他是为白潇潇而来了?”
听他那瓮声瓮气,洪河顿感无语:“大哥,等下我这么讲你又得不高兴。那天到底是谁信誓旦旦和我说:什么叫可能确实没什么?去掉可能。就不可能有什么。”
他怪腔怪调模仿起时光的语气,一字不落复述完整,可见印象之深。时光把他的表演尽收眼底,呵呵两声,决定不再搭理他。
几轮推杯换盏过后,林厉由于上了年纪,再加前后喝下肚三盅白酒,熬不住了,让女儿林灿领走。他离开没多久,其他人有的喝多了、有的还有其他事,便也三三两两散场。偌大包厢,方才的热闹犹在耳畔,不过半个小时,就只剩下了洪河、时光和俞亮。
“那什么,时光,咱要不要先撤?”洪河拿手肘抵了抵时光,两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斜对面,俞亮安静地趴在桌上。虽说他们明面上弄得十分尴尬,但时光到底狠不下心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便暂时没应声,把手机丢给洪河让他通知沈一朗,硬着头皮过去推了推俞亮。
俞亮没有动静,依然保持着趴在手臂上的动作,这让时光刚松下一口气又更加急促地提起一口气,人别是喝死了吧?
他数过俞亮面前的酒盅,比林厉还多一盅,相当于四两白酒。在不常喝酒的人眼中,这已经达到致死量了。时光心头突地一跳,赶忙搭上俞亮的颈侧……温度正常,脉搏正常,还好。
“俞亮他平时喝白酒吗?”洪河见他眉眼松动些,马上问道。
“我是没怎么见过。”时光两只眼睛几乎黏在俞亮身上,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等等沈一朗吧,我们俩还不一定搬得动他。”
没过几分钟,沈一朗就推门进来了。他一看架势就是专业清场,进来先确认俞亮状态,接着在包厢内转悠一圈,精准从沙发上搜出一个黑色LV挎包。
“这包是谁的?”沈一朗把它提到时光和洪河面前,叫他们辨认。
时光没什么印象,瞧沈一朗不疾不徐的样子,眼里不自觉晕开一些焦躁:“先别管包了,你还没告诉我们俞亮是什么情况?”
沈一朗无奈道:“可能就是喝急了。在来这里前我们才去参加了一个酒会,酒会上俞总喝得不多,也吃过解酒药,应该没事,让他先休息一会儿。”
一旁的洪河拣起包身,仔细瞧了又瞧,沉思半晌突然喊道:“我想起来了,这包好像是白潇潇的。沈特助,你打开里面看看,有没有证件什么的。”
沈一朗打开找了找,摸出一个粉色钱包,里边证件一应俱全。他捻着那张身份证,跟随视线读道:“白潇潇,是她的。你们谁给她带去?”
话音未落,两个人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响,不约而同脱口而出两个字:“不熟。”
“沈特助,你看,你是她顶头上司的助理,由你转交,再合适不过了。”洪河搓着手朝他忸怩笑道。沈一朗仔细考究过两人神色,掂着包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后勉强同意了。
落地窗外白光乍现,外头白日还晴朗的天空,突地降下几道闷雷,不多时便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俞亮比时光预计的轻,面颊靠在时光肩上,静谧地陷成一个小小漩涡。往日让时光畏缩的侵略性被姣好五官掩藏,此刻人畜无害的模样,叫他想掐一掐试试手感。
在沈一朗指挥下,他们将俞亮辗转到车上,再返回酒店,前后费了不少时间。洪河住在另一层,见他们二人足矣,便在时光首肯下先走一步。
盯着电梯Led屏上一样的楼层,时光心里犯起嘀咕,跟随沈一朗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记忆上,不说相似,这根本就是去往他房间的原路。结合往前种种,时光眼前一黑,不认为是巧合,什么人畜无害,都是假象。
他几乎想直接把俞亮丢下不管。沈一朗却不紧不慢,在他隔壁房间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备用房卡刷开了门。
时光气鼓鼓将人扶进最里面,把他丢在床上扭头就要走,应该昏睡的人却拉住了他。
“时光?你怎么在这儿?”俞亮眉头紧蹙,眼里罕见地露出迷茫。
时光长叹一口气:“我和沈特助把你扶回来了。”他抻着脖子往外张望,半晌没找到沈一朗的身影,扯着脖子喊,“沈特助!沈助理!沈一朗!”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迟迟得不到应答,时光简直不敢相信,他就这样被卖了?雨滴富有节奏地叩击玻璃,却浇不灭时光满肚乱窜的郁闷,索性一屁股坐下生起闷气。
俞亮愔愔瞧他背影良久,不加掩饰地。数次梦里的场景与之重合——即使是做梦,他看见的,也总是时光离去的背影。他从不怕离别,不管时光去到天南地北,他都有把握找出他。
可怕的,从来只有如同附骨之疽的思念。像一条冰凉黏腻的毒蛇,在夜深人静时分,悄悄勒紧人的咽喉。
他不会放手。也不会允许任何人将时光从他的世界剥离。
太阳穴处隐隐传来胀痛,提醒俞亮这的确不是梦境,他用指尖轻轻揉搓,想下床去倒杯水。
“你做什么?”时光敏锐察觉他的动静,一下把人按回床上。
“有点头痛,倒杯水。”俞亮老实回答。
他的话像针,把时光心里鼓起的气球戳开个小孔。他认命似地起身,嘴里嘟囔着“我真是欠你的……”,去倒了杯温水回来,塞进俞亮手里。
俞亮摩挲着那杯水,眼底难掩笑意,弄得时光浑身不自在,错开他的目光,硬邦邦地说:“既然会不舒服,以后就少喝点。”
俞亮不知在思索什么,神色晦暗,片刻后缓缓开口:“时光,你有没有想过——”
身后灼热的目光如影随形,一听这熟稔语调,时光就大概猜到了他想说什么,嘴比脑袋更先一步做出反应:“没想过。”
“真的没有过吗?”他的语气,让时光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没有。”时光扶住窗沿,像被窗外风景自然吸引,可如果抚摸他的脊背,肌肉的僵硬就会透过衣料抵达指腹。
俞亮眼里的深潭滚动着浓厚色彩,可惜时光看不见。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可奈何的叹息:“可我想过,想过很多。怎么办?”
他也有这样束手无策的时候。竭力遏制心底莫名翻搅的回忆,时光帮他探寻一个借口:“你只是喝多了。”
“那就算是我喝多了。”俞亮声音低沉,不容忽视的执着锐化了言语,“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也无法想象,无关外物,就是纯粹的喜欢,一个人的感情竟然能够达到这样的浓度。
只有他,他展颜我愿不惜代价留住这份笑容,他流泪我想为他扫去所有阴霾,他受伤时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疼到无以复加,他音讯全无时想念会让人窒息到麻木。时光,这种感觉,你明白吗?”
时光背脊微微一颤,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些,他无助地捂住耳朵,声音抬高:“不要再说了。”
“是你自己说的,我喝多了。为什么你还要往心里去?”俞亮黝黑的眼珠依旧维持着那个弧度。
究竟喝没喝多,他们彼此心照不宣。时光不敢回头,生怕直视俞亮那双真诚得仿佛能将他洞穿的眼睛。和五年后再见的第一面相比,他感到,面对俞亮靠近时的心绪,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很刺挠的,却捉不住那种感觉。
“你好好休息。”他几乎是逃走的,跌跌撞撞跑回房间,助理小江问他怎么了,他只把自己紧紧埋在棉被里,任由狂风乱作,任由耳边躁动的神经狂响。
风雨吹打了整整一夜。
林厉打开门,入目就是时光脸上两团乌青的黑眼圈,老人家一愣,忙问:“昨晚你被人给打了?谁干的?”
“没,谢谢林叔您关心,我纯粹是没睡好。”时光说着打了个哈欠,像是在证实所言非虚。
“年轻人心火太旺,喝点凉茶。”林厉上下左右打量一圈,咔咔给他下了诊断,“先进来吧。我知道你不想被别人知道身份,所以试镜那天和昨晚,也没在别人面前特意招呼你。”
“还得是您,考虑得太周到了。”时光向他竖起大拇指,盛赞道,“那今天喊我来是有什么吩咐?”
林厉眼底划过一丝笑意,贼兮兮把他揽到沙发前,转身从书房里端出棋盘和围棋:“当然是下棋了。”
“那您可真找错人了,我都多少年没碰过围棋了。”时光看到棋盘,立即抱拳求饶。
林厉却笑呵呵道:“没找错没找错。找的就是你们。”
他话音刚落,门口响起叩叩两声,时光似有预感地,呼吸几乎暂停了一瞬,俞亮长身玉立,逆光站在那扇敞开的门中间,礼貌道:“打搅了。”
时光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坐到了林厉对面,指间夹着白色棋子。他也没想到这么久过去,肌肉记忆居然仍未消减。
棋盘上已有三颗棋子,他和俞亮二打一,一人一手轮换。俞亮落座在他身侧,神色如常,仿佛昨晚披露腹心的另有其人,见他迟迟不动,淡淡催促:“下吧。”
时光在左下星位落子,窥向俞亮认真的侧脸……
直勾勾盯着俞亮认真的侧脸,时光“啪”的一巴掌拍在桌上,力气之大连带桌上的物什都晃了晃。
今天放学,俞亮又没等他,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次了。
时光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草,把脸凑到俞亮面前,喊道:“啥意思啊你,跟我一起回家难道很丢人吗?”
俞亮淡定得眼皮都没撩一下,仍然看着棋谱,却像开了自动导航,伸手精准掐住那根草,将其一拔一丢,“跟从路边随便捡根草就叼嘴里的人一起回家丢人。”
“你不懂,这样多帅啊。”听清他言语间的骄傲,俞亮终于抬眼,嘴里却没好话:“万一喷了农药,你现在就可以重新投胎了。”
新校服穿在俞亮身上显得清隽。时光也不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肥大的校服外套,把它脱下来系在腰间,很是自来熟地在俞亮对面坐下。
“你才回来一个多月,妈妈让我们好好交流感情,你老这么拒人千里之外,我们还怎么交流?这不是给组织增加难度吗。”
“你现在不是正在跟我交流?”俞亮说罢,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时光却像发现了新大陆般,“诶诶!五子棋,这个我会玩。”
他话都没说完,俞亮从盘面上提出四颗棋子,疑惑道:“五子棋?你家五子棋还能提子的?笨蛋,这是围棋。”
时光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鄙视了,咳嗽完撸起衣袖,朝他大声嚷嚷:“我当然知道围棋了!围棋我也会!来来,有本事就来一盘,谁怕谁。”
俞亮这才露出意外的眼神,沉默后道:“我的水平可以去冲段,你想清楚了,确定要和我下?”
“下!”时光根本没听懂冲段什么意思,急不可耐收拾好桌面,把那筐黑子拿到面前。俞亮刚从白子里抓出棋子,就看见棋盘正中央,孤零零地躺着一枚黑子。
俞亮:?
“下啊,你抓那么多子干嘛?”罪魁祸首还在仰头得意。俞亮冷呵一声,把白子丢回棋篓里,“你根本就不会下围棋。”
被戳穿了,时光一双圆圆眼霎时耷了下去,微微垂着头,又马上亮晶晶地望向俞亮,“我不会你可以教我呀。教我教我!你教完我就会了,我保证!”
俞亮盯着他不说话,像是在丈量可信度。突然,“咕——”的一声划破静寂,时光捂着肚子臊红了脸:“不好意思,我饿了。没关系你不用管我。”
今天父母不在家,阿姨也放假,俞亮垂了垂眼,询问意见:“想吃什么,面条行吗?”
时光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对俞亮懵懵懂懂应了声,看他起身要去厨房,又惊觉不对,急惶惶勾住他的手:“那棋呢?”
“明天再下。”他补充道,“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