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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戒指 时光心有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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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心有余悸从会所逃出来,在路边随手拦下辆出租车。
昨晚还熨帖的白衬衫,今天沾着水痕、皱皱巴巴贴在时光身上,根本瞧不出是同一件。在回家路上,他给洪河去了个电话,先痛骂一顿雨娱的所作所为对他造成多大的身心伤害,再痛斥起今早俞亮行径。
他根本不知道,这样会给一个花季少男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想起录音中自己滑腻的语调,时光一股恶寒从脚底油然而生,原先因为争吵口不择言而产生的那点愧疚,也云散烟消。
“你来评评理!他居然还录音?我算是知道变化在哪儿了啊,变化在几年过去越来越不当人了!”
这是洪河捂着耳朵,从电话里听见的最后一句怒吼。
时光回到家,门口地上躺着一个黑色礼盒。目前他另有重要的事办,没工夫想太多,先拿进了房里,随手搭在桌上,进入卧房翻找起名片。
名片通体纯黑,时光从抽屉角落将它捏出,上边印着金色大字——Luminous,负责人:谷雨,以及电话号码。
电话约定好下午见面时间,时光三下五除二把衣服脱干净,进浴室想好好洗个热水澡,却在被水冲刷的间隙里,眼前不断闪现昨晚浴室的回忆。他的手往下洗,在某一刻突然像触电般弹回来——他居然对俞亮做了五年前他对自己做的事。
没洗多久,时光就逃命似的跑了出来,迅速穿好衣服走到客厅喝水,试图压下那些怪异的感觉。他眼睛一撇,才再次注意到黑色礼盒。
礼盒白丝带间有一张纸条,时光将它择出,张扬的钢笔字迹曾是他少年时代最深的记忆——
曾经你送给我一枚戒指,
上个月的今天路过香港我才无意得知,
它本身是一对。盒子里面是另一只。
节日快乐。俞亮。
时光下意识用指腹摩挲了落款。拆开盒子,那枚设计独特、十年前被他一眼相中的银戒指,明晃晃摆在更小的丝绒盒子的正中央。
其实现在回望,时光也想不起,当时为什么要送戒指给俞亮做生日礼物,那会儿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的想法却天翻地覆。他并非不清楚戒指本身是一对,两种呼应的款式。因为这对戒指不拆卖。俞亮送来的这只银戒,至今还安详躺在他衣柜的保险箱里。
换句话说,俞亮应该已经知晓了他保留着另一只,可仍然选择把戒指送到他手上。还是在白色情人节这天。
已经过去十年了,不知道俞亮究竟花了怎样的功夫,才找到这对银戒。时光眼神渐渐变深,当年那枚戒指是按照俞亮食指尺寸定做的,但眼前这枚……
时光尝试把它套进食指——大了。
时光尝试把它套进中指——小了。
那就只有可能是,无名指。时光只比了一下,就慌乱地把戒指塞回盒子里,像烫手山芋一样丢在桌上,不敢再随便尝试。
这唤醒了时光内心深处某些名为自责的情绪——他和俞亮,表面上他是哥哥,可实际一直以来受到更多照顾的人是他。每每俞亮强迫他正面面对俞亮对他的感情,他就忍不住在心底诘问,自己这个哥哥究竟当成什么样,才会让亲生弟弟喜欢上?
他给俞亮发微信:东西我收到了。你把它拿回去,我不缺这一件首饰。
俞亮很快回复:送出去没有收回的道理。它属于你。
他刻意强调首饰,而不是戒指。可俞亮却像没听懂,如此平淡的回复让时光无从下手,只好打定主意,等哪天再和俞亮碰面就还他。
他这样想着,出门前去约好的咖啡厅,路上买了个三明治,填饱昨晚到现在没进食的肚子。
“谷总,您这,今年、贵庚啊?”时光盯着对面外表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男人,陷入这公司到底靠不靠谱的沉思。
“贵庚?你怎么不说高寿呢?”谷雨跷着一条腿,把墨镜摘下挂到衣领中间,轻哼一声,“我看起来年纪很大?”
时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谷雨从桌上抽出两张纸给他,嫌弃道:“擦擦嘴,番茄酱沾上边了都没发现。你的经纪约还有多久到期?”
“谢谢谢谢。还有两个月到期。”
谈到正事,谷雨正了正神色:“合同带来了吗?来之前我听说雨娱的合同条例一向很有问题,拿给我看看。”
时光把合同递给他。谷雨一边翻,一边时不时打量他几眼,这让时光很是不解:“谷总,您看合同归看合同,老瞅我是啥意思?”
话音刚落,谷雨兀地嗤笑出声:“我看你傻,没见过这么傻的人。你自己看看这条、这条,还有这几条合理吗?这也敢签?你不会是没接触过其他经纪公司吧?”他把那几条哐哐拍在时光面前。
谷雨确实说对了。时光有些赧然,给家里宠大的少爷哪知社会险恶,“当时年轻不懂事,不知道货比三家,而且王翀名气那么大,学校里都说被他看上前途绝对不会差,我就直接签了,没注意合同上写的什么。”
“王翀,”谷雨唇齿间碾过这两个字,似笑非笑,又把视线转回他身上:“遇人不淑啊。那我们谈谈签约的事情吧,合同你看看。”
“合同?您不用再考察考察吗?”他的果断砸得时光有些眼晕,“况且我和雨娱的合约还没到期。”
“我不想等了,公司可以给你出这笔违约费。合同上面该有的都写好了。”谷雨把合同推过去,一看就是才打印的,油墨味都没散干净,“我只有一个条件。”
时光拿起来翻了翻,一双圆眼都瞪直了,在雨娱这可都是给一哥一姐的待遇,“您说。”
“听说过梁武吗?”
“当然。王翀的师父,好像几年前就已经不在国内发展了。”
“如你所见,我们公司在国内才成立不久、规模不大,就三个经纪人和几个小演员。其中一个或许你也有所耳闻,他叫褚嬴。”
“褚嬴?”这个名字分外耳熟,时光努力从脑海深处搜刮来源,“不就是十年前那桩丑闻主角的经纪人吗!只是丑闻事件后再没有出现过了,据说还是位金牌经纪人。”
“对。他和梁武结的梁子很深,外界不清楚,当年他带的那个男生自杀之后,他求告无门,梁武又在业内封杀他,所以……”谷雨摊摊手,“如你所见,他现在在我们公司,如果你签约,他就是你的独家经纪人。也是他挑中了你。”
“他挑中了我?可我根本没见过他。”
“我也不清楚。他只是说你一定是棵好苗子,不能放在雨娱糟蹋了。他很有信心把你带出成绩,他想向梁武复仇。”阳光扫过谷雨双眼,那一瞬,里边投露出浓重的野心,“公司的资源会全部向你倾斜。你呢?有信心吗?”
时光低头思忖片刻:“谷总,您可考虑清楚,违约费可不低。就算是当作投资,短期内也很难收回成本。”
以他的家世能说出这种话,证明违约费着实不少,甚至可以称得上天价。然而谷雨却不屑地笑了,把钢笔甩到合同上,掷地有声:“我自有我的方法。我能给你干净的路,褚嬴是最好的刀,但他需要的是一把枪。你只管告诉我,你敢做吗?”
说心里话,时光觉得这套话术像极了杀猪盘。他被雨娱五年来的无下限操作恶心坏了,自然会更谨慎一些,可确实又心动了——他想拥有选择自己命运的自由,而不是被选择和操控。
“没什么不敢的。谷总,合作愉快!”
谷雨拿走了时光和雨娱的合同。
起初几天,时光还收到过雨娱威胁,但很快谷雨就摆平了这些麻烦,告知他已经完成解约。
这不像是一个刚回国、在国内没有丝毫根基的人能做到的事。时光不清楚他怎样和雨娱谈判的,思索是不是还是上了什么不得了的贼船之余,按部就班地搬家,以及第一次会面经纪人褚嬴。
基于谷雨描述,在时光想象中,褚赢应该是个饱经风霜的彪形大汉。可当他在新家楼下见到褚嬴,一刹那有些傻眼。
“你好,我是褚嬴。”一个温和清瘦的男人对他微笑,脸上有两个极浅的酒窝,“我叫你小光好吗?新家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地方?”
公司安排的新住址,是一梯两户的高档小区,他对门那户正在装修。时光上去新家看过,东西很齐全。
“别的倒是没什么……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您,为什么会选中我啊?”时光犹疑着还是问道。
“在这个圈子里我见过很多不同的人。去年,你在前几个剧组的时候,”褚嬴慢慢地道来,“我还是隐姓埋名的场工,我偷偷看过你演戏。你的眼睛是干净的。”
“就这样?”“就这样。”
“没问题了吧?那我们聊聊试镜的事?林导这个本子很不错,竞争比一般电影大,你有什么想法吗?”
电影名叫《银枪》,是一部大男主电影。主角名叫叶行,是侯府小将军,十六岁就开始领兵打仗,一生中不断遇见不同的人、领略过不同的风景,后来家亡国破,蜕变成一位真正的将军,前后基调起伏很大。剧本中分三个时期,少年、青中年和老年,时光要试镜的,是叶行16到18岁的少年时期。
“昨天收到剧本大纲,我试着写了点人物小传。您帮忙掌掌眼?”时光从房间里掏出一沓A4纸,交到褚嬴手中。
“一点?那我们一起看看。”褚嬴拿着这沓纸晃晃,笑意可见地浓了。
夕阳西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又是讨论情节又是修改小传,连饭都没顾得上吃,一直忙到深夜。
三天后,本月三十号,约定的试镜时间到了。
试镜地点安排在林导的个人工作室,这里是城东的一幢独栋小楼,上下共有四层。时光跟随褚赢到达时,休息室里人不少,都是来争取少年叶行角色的演员。他习惯性地扫视一圈,没想到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熟人——何嘉嘉。
与其他人的紧张不同,他敞着两条腿大马金刀坐着,一副游刃有余的神态,好似和别人不在一个世界。但时光清楚他的演技如何,这位二世祖要么是确实不在意这个机会,要么多半是塞钱了。
“别紧张,好好把你准备的展示给导演就够了。”褚嬴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热传递到他身上、经过经脉流进心底,像汩汩山泉。
时光点点头,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在心中梳理起人物脉络。刚刚在外边抽签,他抽到的片段是叶行在战场初次遇见敌国公主红玉。由于红玉的演员今天不会到场,原本说定的试镜片段里并没有这出,但林导认为这段戏对少年叶行很重要,便临时多加了一场。
时光就这么“幸运”地中奖了。
时间飞快流逝,房间里的人越来越少,时光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在脑海里构建相遇的场景,强迫自己代入。
“下一个,时光,时光在不在?”
“这儿呢!”时光起身整理好衣服,随工作人员来到隔间。推开门,面前坐着一排评委,正中间是以严格著称的林厉林导——他跟着时女士见过多回,然后左右依次为副导演、编剧、监制。
“各位老师好,我是演员时光,抽到的片段是叶行战场初见红玉。”
林厉看见他,眼神稍动了动,但没有露出其他表情,只是示意道:“开始吧。场景是,第一场战斗尾声,你在戈壁滩中遇见伪装成普通姑娘的红玉。”
时光点点头表示清楚。再睁眼时,他就是叶行,一种历经厮杀后的疲惫跃然纸上。他在荒凉的戈壁滩中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他的长枪。汗水滴进脚步的沙坑,一人一马慢慢地走,望不见尽头,却在经过一处废墟时,叶行突然停下。
他紧蹙眉头,掩盖起那份疲惫,按着腰间的佩剑,脚步极轻地靠近废墟。废墟后喘息声浓重,像是受了很重的伤,但在这个敌我难说的地方,他必须警惕。风沙吹过,脚步一转,佩剑抵在受伤之人细白的脖颈上,翻出冷白的银光。
不是敌军,而是一位红衣少女。叶行手上动作一顿,眉头微微一挑,刚打完仗的地方怎么会有一位受伤的姑娘。他用剑尖挑起姑娘的下巴,逼迫她与自己对视:“说,你是谁?打哪儿来的?不说小爷我就——”
“Cut!可以了。”林导紧绷的脸颊终于流露几分笑意,“就这个用剑尖挑下巴的动作,把我抓住了!年轻的叶行应该是有几分痞气的,可惜今天红玉的演员不在,不然我相信会更精彩。至于其他不足的地方,可以进组再调整,编剧老师、副导演、监制,你们怎么看?”
“确实还不错,身量也正合适。”“我认为刚刚那个何嘉嘉也很好。”“他太瘦了吧……”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最后让时光先回去等通知。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手机嗡嗡响起,炉上的茶壶也“呜”地发出嘶鸣。俞亮端坐在茶室内,左手接起电话,无名指上多出的银戒愔愔闪烁。
那头的青年男声说:“八九不离十了。”
“解约的事解决干净了吗?”俞亮缓缓地问,右手也没闲着,用布包裹茶壶把手,悠悠斟茶。
“你给的东西很有用,他们应该不敢再纠缠了。”
通话结束。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俞亮抬眼,江雪明坐在茶桌另一端,脸色并不好看:“俞总,您究竟有何贵干,不如直接挑明来意。时屿如果不从中作梗,《银枪》的女一应该是我。”
“时屿从中作梗?”俞亮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摇摇头失笑道,“江小姐,是林导先挑中白潇潇,时屿才决定追加投资。”
江雪明冷呵一声,事情已成定局,她不打算在这上面再多费口舌,奉送一个甜美笑容,“不管您怎么说,阴差阳错,也还是多亏您送这一程,不然我哪有这么多机会和时光演对手戏。”
“在我面前就不必发挥你的演技了,江小姐,我知道你接近时光的目的是什么。”俞亮把玩着茶杯,语气十分肯定,“江氏最近动静不小,江伯父准备退下来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再遮掩。江雪明无所谓地摊摊手:“利用和真心不冲突。俞总,我承认想借助时家的势力成为我争取江氏的部分筹码,但这也不妨碍我喜欢时光这个人。我会让他也喜欢上我的。”
“我不允许。不管你对他是真心也好,利用也罢,我都不允许。”俞亮眼里闪着诡谲的光芒,双手交叠,“离他远一点,江氏的事我可以帮你。”
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划过几道银光。江雪明像被刺了一下,重重眨了眨眼皮,“我离他远一点?那你呢?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无条件的付出,对自己的亲哥哥怀揣这种心思,时光为什么要出走五年,你难道不明白吗,俞亮?真要为他好,你才是最应该远离他的人。他从来不是你的私有物。”
“你错了。不管他对我是什么态度,不管我对他是什么心思,亲情也好爱情也好,我对他永远是无条件的付出。这世上永远不会有人能超越他和我的联系,这是时光的原话。”
俞亮注意到她的目光,很是大方地朝她展示那枚崭新的戒指,银色的金属在指根盘旋着,像是烙印,“时光送的。”
“这不可能。”俞亮运筹帷幄的模样,让江雪明眼角狠狠抽动几下,勉强维持着笑容深呼吸道:“俞亮,你为了把我赶走,还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俞亮只是略带深意地,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光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立体的阴翳,让他的瞳仁更加幽深,“是真是假,你会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