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首席圣裁者》衿朝有酒

2、逃亡

　　父神蒙德纳一生摘落了三朵花——将他孕育的圣母妲莱、献上身躯作为救药的妻子比吉特、对他狂热爱慕的战士埃丽娜。

　　她们是黛莉亚的典范，如果不能成为凯迩塞德钟爱的花，黛莉亚将失去生命。

　　爱得如此干脆利落，不由分说地抛弃现实的复杂。而理想中的要求却几乎无法达到，于是年轻的妻子被丈夫送到了这里——设置在荆棘巢右臂，治安署的处刑广场。

　　由于圣芬妮斯的待结业优秀学生也在场观摩，今日的人数巧妙地控制在了一致的12人。

　　崭新的侍奉者们将发丝藏在白色的帽兜里，长袍下摆垂至脚背，包裹得像是易碎的宝物，胸口处别着一朵赤色的百合花，憧憬着为未来丈夫献出一切。

　　他们站成一列，伊迦列与阿尔贝特在队列的正中，与另一列满身污浊被推搡到这里的狼狈旧物件面对面，仅是一丈宽的距离，照出了或许是一年之后的命运。

　　“信徒问，‘伟大的父，我的侍奉者令我厌倦，我该怎么做呢？’”

　　“蒙德纳答，‘有罪者丑态百出，宜应净化。去吧，我的孩子，你是我的化身，你拥有宽恕他们的权力。’”

　　伊迦列捧着手中的《妲莱宣言》吟诵。这本史诗并不厚，在焚化炉跟前，不得附加任何解读。

　　有着象征父神的高大白蔷树，在烫金的书壳上随着摊开延展出枝桠，红色的书名从上往下如血液一般淌落，分不清正反面，如宿命的轮回踩着尸体周而复始。

　　少年戴着纯白手套的纤细手指，从这汪神圣的泉水中捞出对今日待处刑者的审判词。

　　“你们的罪是没能取悦你们的主宰者，埃丽娜的怒火将成为洗礼你们的最后仁慈。当骨骼化为灰烬，你们会游向纯白的彼岸，再次回到父神的怀抱中。”

　　伊迦列合上书交还给赫尔曼夫人，向前迈出两步，其余学生11人整齐地跟上他，一起摘下了百合，交到了有罪者手中，道：“祝贺你，我的姐妹。”

　　每位黛莉亚都是父神花园中的一枝百合。观摩的学生被允许简单说上两句，诸如代我向父神问好之类的羡慕。

　　伊迦列试图尽量记得这些已然麻木的人们，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悼念，但帽檐的遮盖之下，他只能看到面前三位受刑者，正机械地笑着，窒息感又涌了上来。

　　如果洗去神所说的顺从，撇开悬浮的信仰，眼前不断放大的，是十三四岁的懵懂，是十七八岁的盛放，是二十出头的还能绞尽脑汁再活一年的向往。

　　但一切都太过侥幸，他们也曾站在这里，或许是面对自己曾仰慕的前辈，放不下心的妹妹，和眼下其他预备新娘一样，面露不忍和厌恶，甚至还揣着几分自己能如愿以偿嫁给谁人的幸灾乐祸。

　　他们，都曾真实的活过，又转瞬即逝。

　　作为代表，伊迦列随受刑者一列登上台阶，走入焚化炉的大门。

　　不合格的妻子们用一根红色的绳子捆住手，延伸着缄默，像是即将被剪断脐带的胎儿，在放声哭泣前需要咳出羊水，死寂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我真的活着吗？我是否已经在13年前的筛选中死去？

　　伊迦列昂首，他有很多话想要说出来，得好好道别。可那火舌太大，他只能仰望，浓烟往顶部的甬道翻滚，底下是一尊埃丽娜的塑像被一座桥联通。

　　鲜活的生命从那洞开的心脏处穿过去往另一端，因一句厌弃就不得不高唱着颂词，闭上双眼俯身坠下，被吃得劈啦啪啦作响。

　　慈父，若是我不曾面见你，我或许会一如既往相信灵魂会升腾的种种救赎。

　　可这分明就是最卑劣的谎言。

　　伊迦列咬紧牙关，眼泪漫过发红的眼眶簌簌而下，划过恍然大悟时抿紧的嘴，是在笑，可无法冲淡瞳孔冰冷的黑色，他诘问已经无法看清面容的遥远的神。

　　埃丽娜，作为焚化炉的制造者，为了一人的爱将一切都烧得痛不欲生时，你在想什么呢？

　　“检测到畸变潮上浮，震级5，全员迅速从焚化炉撤离。”耳边的警报声很刺耳，该走了，伊迦列知道。

　　脚下橙黄色已然雀跃而上，即将突破保护层，他看到更高处是淡蓝色的粉末在摇曳，在桥梁的那头汇聚成了一个人形，越来越亮。

　　“伊迦列，快回来——”
　　赫尔曼夫人的呼唤在身后传来，焦急听不太真切，但引起生理性厌恶。

　　像是报复式地打开了嘴巴，少年一连串地说着恶心，伴随眼泪滚落。

　　谁也说不准前面是什么，也许只是幻象，但伊迦列本能地往前迈步跑向它。

　　黛莉亚从出生起就被细数满身污秽，满怀虔诚地赎罪之后，尽头处站着的是一台冷漠的焚化炉。它什么都不说，关上了门，内部燃起和历史一样的数千度高温，就斩断了回返天国的路。

　　或者说，真的有路吗？

　　该死的父神和那本被扭曲过的，将所有人都欺骗个没完的《妲莱宣言》，将所有正义和平等踩在脚下，幸存地內，恩赐无处可逃。

　　绝不要回去。

　　空气已越发稀薄，伊迦列还在奔跑，穿过了神像。

　　如果都是必死的结局，他宁可为自己甘愿的献出生命。

　　伊迦列咬着牙，身体像是被一双大手从肺部伸入暴力扭干，以畸变因子为原料的火焰，像海水一样往上灌将桥梁迅速融化。

　　少年纵身一跃扑向那团淡蓝色的光芒，他像是被无数双手捧在中间，落入橙色的汪洋，隔绝了往日一切的纷扰。

　　苦涩烧干只剩下一句决绝的，我不是任人摆布、修剪的百合花，我是活生生的人！

　　愤怒会暴食般吞噬，直到将整个天国掀翻。

　　——

　　“妈妈……”

　　嘶，全身都好疼。

　　伊迦列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针刺入，不止这里，颈部，后背都像插入了细细的管道将血液往外抽。

　　他无法睁开眼，只感觉像是被闷在某种生物体内，鼻尖充斥着血腥，窒息还在继续，一层薄薄的丝像厨用的保鲜膜紧紧缠绕上来，只不过它们像是有生命力一样，正在分裂，展现出沸腾的冒泡状态。

　　“妈妈。”

　　小孩子的声音由远到近，“噗呲——”，随着利器剪开第一道口，伊迦列嗅到空气，像是初生的婴儿吮吸这甘甜的生机。

　　顿时，哭声、呐喊声、火把燃烧时啃噬木头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丰富，如许多瑰丽的颜色涌入到伊迦列的脑海，他有些眩晕。

　　伊迦列被人拉了出来，但他无法看清这是谁，身体并未带出粘液，低头看是一把焦炭的灰黑，诡异的是身上的衣物被烧没了，但留下了一小层看上去坚固的骨骼，同样浸满了黢黑。

　　回头看去，他是怎么活下来的答案，被藏匿在黑暗中，留下一个空洞，就像是被什么故意限制住了视线。

　　根据现在的信息，伊迦列开始快速思考，看来他确实是掉进了焚化炉，但是这里是哪？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四周目力所及是土层，但却传来风吹过金属管道的声音。

　　“我们快走吧。”在茧中听到的稚嫩声音，在身后响起，少年焦急转身。

　　那里站着一群最高只到自己腰部的孩子，他们啜泣着，将地上的包裹七手八脚地提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

　　为首的被火苗照亮，那双眼睛昨晚才在梦中见过。年纪大概在八岁的库赫迈，上前一步，不忍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再看了一眼伊迦列身后的空洞，最终像个小大人一样说：“走吧，妈妈希望我们都能逃出去，我们还得和其他家人们会和。”

　　伊迦列愣在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什么现实和梦境的边界会这么模糊？所以刚刚察觉到的诡异，都是因为两者重叠了吗？

　　还没能等他弄清，整个空间开始震动，尘土飞扬，没有几分钟就会完全坍塌。

　　库赫迈上前拉住伊迦列的手，“跑起来！”

　　孩子们的动作很麻利，似乎已经逃亡过很多次，虽然快但是能熟练地配合，令队列很有序。

　　伊迦列在队列末端，他身后顶部的土层已经被震得往下砸，库赫迈先爬上了垂下的布质梯子，再次向伊迦列伸出了手。巨大的响声中，伊迦列只能姑且听到他说：“别忘了我教给你的。”

　　洞口吹来猛烈的风，伊迦列抓住了那只手，迅速往上爬，皮肤的真实触感，令伊迦列的心怦怦跳着，“等等——”

　　所以，库赫迈能看到我吗？我到底在什么地方？

　　在地面站定，伊迦列被几束炽白的强光照耀，同时他能敏锐地察觉几柄改装枪也对准了自己。

　　“别动。”说话的人是个年轻的凯迩塞德，背着光，抬着一杆检测仪，端头冒出荆棘巢特有的金色光芒从头到脚将面前的少年扫了一遍。

　　风吹过了草地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出结果的这几个呼吸间，伊迦列像是某种机器，显示器被一下子升级高了好几个等级。

　　他能够清晰地看到十米外，光束是从一辆架了武器的装甲车，和一辆载着半车人的小型卡车发出的，涂装上画着几个字母，意思是小跳蛛中转站。

　　再沉下气来，他甚至能看到驾驶室內的人的隐约内部身体结构，和其他人一样，他们都像装着零星或一大把萤火虫的半透明瓶子。

　　“畸变值1%。”

　　畸变质1%是什么概念？到中央区商店拿个实验室产出的苹果测都有4%，可以说是完全不可能存在的幻想生物。

　　黑迩维希听完检验结果的第一秒，就直接关机重启再测，还是这个数值，他戴着过滤口罩，外面穿着黑色防护服，透过透明镜片，一双碧绿的眼睛微眯，始终保持戒备。

　　“你没有同伴，自己一个人是怎么逃出来的？”他端着枪，探照灯往底下看，坍塌了一半的管道看不到人，甚至有回音。

　　伊迦列把“神在指引我”咽下了，这太神智不清，这伙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是自己不能被扭送回去。

　　说不定这是能够逃出去的最好机会，于是他将声音尽量放得恳切，“给我点时间，我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有人试想过一个被炭糊得像个板硬的尸体，但是还能发出柔和的声音吗？

　　黑迩维希浑身起鸡皮疙瘩，要不是没接到客户遇到畸变潮的余震往这边绕，又因为刚刚检测留下记录，他真想一枪把这人崩了。

　　腕上的警示器滴滴响，表盘像雷达扫射周边一圈，畸变潮的红点和定位绿点相隔不远。地面很快再次晃动起来，黑迩维希把自己的袖章解下来递到伊迦列手里，“拿好。”

　　接着，伊迦列的右手腕被铐住，手铐另一头拷在这个高自己半个上身的人的左腕。

　　“我们说好，如果你畸变，我会立刻崩了你，现在先和我们走吧。”

　　伊迦列点点头，“多谢。”他登上了小型卡车的后方，车子迅速发动，向前疾行。

　　少年瞥见道路两旁一人高的草，水藻般在风的激流里彷徨舞动，自由也趁势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