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遥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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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地，诺森帝国，圣芬妮斯学院。
装潢华丽的宴会厅内，为上城区的富有者开办的小型见面会正火热展开。
横列最中心的圆桌面前，挂着一卷熏了香氛的白色帘子，即便只剩下三分钟，排队介绍自己的人依旧不见少。
好不容易等到上一个人离开，一名有些年长的男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连忙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自己的腋下确认没绷线，随即往外倒斗式地说道：
“伊迦列小姐，圣母保佑你，你真是太善良了，自愿将自己的食物劵全部捐给下城区人民，他们都把你当做最亲近的家人。”
“感谢您的夸奖。”
伊迦列的声音已经有些虚弱，他记不清楚自己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了。
少年艰难地在没有靠背的圆凳上挺直背，胃部的酸水腐蚀着他的理智，视野有些眩晕。
隔着一层若隐若现的纱，众人只能看到伊迦列盘起了黑色长发，勾勒出几分温婉，整个幸存地首屈一指的漂亮脸庞略微苍白，此刻垂着眼眸，露出一截纤细的颈。
这片高贵的雪，飘飘然透着泠冽的香气，格外能激起人的保护欲，又不敢靠得太近恐怕惊扰了他。
男人吞了吞口水，声音小了很多，“我希望你在成为我的妻子之后，也能将自己的食物券自愿捐赠出去，像你这样善良的人，一定可以获得更多人的支持吧？”
接着，他又在计时器的提示下赶紧为自己找补道：“当然，我只是希望你能收下我这枚手环，如果你能够在献礼日举办的结业典礼之前，就给我一个确切的回应的话，那我将十分荣幸。”
排在他后方的男人更年轻些，着装是时新的款式，忿忿不平地嗤笑：“我说你这吃相实在太难看了吧？想要得到下城区的选票是人之常情，但折价将人带回去算什么？”
“就是，太羞辱人了，虽然伊迦列小姐出身福利院，但如此优秀，在献礼日之前就被破例授予了黛莉亚典范称号——月之百合，你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你懂什么？我只是希望我能获得一段真正的爱情！”
“啧啧，看你这样子恐怕买一张见面会的票，都用了全部身家吧？真是落魄。”
越来越多排队者都加入进来，在相互呛声中，悠扬的琴声从广播中传出，见面会结束的落幕钟被敲响。
伊迦列起身微笑致礼，他穿着极为收腰的制式白色校服裙，每做一个动作，都从肋骨处紧绷着窒息的刺痛。下摆垂坠着和圣芬妮斯学院的百合校徽一样，有着柔嫩的质地。
像是放大镜，只要不是按照淑女的标准凹造型，顷刻间就能把错误一览无余地展示在身旁的院长兼教导员赫尔曼夫人眼中。
很快，来宾已经有序地退出场地，只剩下待结业的学生们站在教导员跟前被训话。
“看来自愿捐赠这个办法，效果十分显著，你从今天开始，每天食量改为一泵浓缩营养液。”
赫尔曼夫人推了推银丝边细框眼镜，他身着与伊迦列风格完全不一样的紫色包臀鱼尾套装，棕色的大波浪长发披散着，散发出成熟的风情。
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伊迦列一眼，墨绿色的钢笔在记分表上迅速勾画。
“我记得上次就已经跟你说过，不论是和什么样的凯迩塞德会面，都要态度积极地回应，做一个完美的黛莉亚。”
尖端与纸面触碰的沙沙声，似乎被无限放大。猛烈的饥饿感在身体里乱窜，伊迦列几乎快要被饿晕，他挤出一个柔媚到极为标准的微笑：“谨遵您的教诲。”
赫尔曼夫人起身拍了拍伊迦列的肩，伊迦列使出了浑身的劲，还是有些晃动，他感觉到熟悉的不满，锐利地割在身上，于是将头埋得更低，只听男人道：“和我一起祷告吧，孩子。”
伊迦列如释重负，手指相交叠举在胸口：
“伟大的父神，蒙德纳，感恩您宽恕圣母妲莱，在招致畸变灾厄的次日末世中，使只剩男性的世界分化出两种性别，凯迩塞德作为主宰，黛莉亚诚心侍奉。”
“如今，千年已过，两次浩荡圣战，令幸存地铺撒福音。我们将遵从至高的荆棘巢带领，于涛涛祷古风潮中，还原女性还存在时的一切差异，为神圣的主，诞下更多的孩子。”
——
完成祷告，伊迦列穿过长长的走廊，和身上的校服一样纯白的建筑曲折错落，试图打造出宫廷感，在夕阳的余晖中，被镀上一层温暖的暖黄。
台阶上上下下不知是要困住谁，好在他已经去服务中心吃掉了浓缩营养液，但是并没有饱腹感，这泵淡粉色的液体只能保证身体机能运转良好。
饿不死也吃不饱，以保证拿出绝对的热情对待每一天的高强度好妻子训练。这就是幸存地的黛莉亚最崇高的职责，身处神明故乡的诺森帝国中央区，培养顶尖母体的最大温室，更需要献上生命的虔诚。
自13年前，从下城区福利院经过层层选拔进入这里，伊迦列已经饱受饥饿至今。
终于，穿过一片栽满白蔷薇的花园，伊迦列离床更近了。
待结业分数榜前十二位住在单独的区域，每个人都有1栋单独的三层小洋楼，占地面积几乎是其他分数段的学生的1/2，功能配套也十分齐全。
伊迦列用身份证明刷开了门禁，屏幕上显示打卡成功。他居住在这个整体圆盘形建筑的最北端，已经有人早早的就等在那里，他走近，就听到那人包藏着软刀子的问候：
“怎么样？今天你会面的最后一个人挺不满意吧？”
“阿尔贝特，你也该消停些，明天我们12人要一起去观摩，你快点去休息吧。”伊迦列一眼都没有看这个嚣张跋扈的家伙，好似真正的圣人还挂着淡淡的微笑。
毕竟，头顶上方的淡金色屏障是额外的保护，同时也是监视，教导员们在那头仔细观测着每个学生。
上一届在这里私下吵闹的学姐们已经被视为残次品，送往焚化炉烧掉了。
他只有一个方针，不被扣分，好好活下去。
阿尔贝特也习惯性的阴阳怪气补充道：“亲爱的，我只是关心你。”
“回见。”伊迦列颔首，刷开了门。
和自己不一样，阿尔贝特是荆棘巢左膀蛇剑骑士团，第二团团长家的大小姐，可以说是含着金汤匙长大，全额捐赠甚至没有从家里撒撒娇得来的零头多。
“你凭什么无视我？像你这种下城区的孤儿，就不能安分守己一点吗？如果你老老实实嫁给这种人，也算是幸福，起码把我的月之百合头衔还给我，在你没来之前我从来没有被当做上城区的耻辱。”
与伊迦列一个装扮，但头发是金色的少年睁着他那双蓝宝石式的眼睛，被娇纵惯了，抓住伊迦列的手腕，逼他直视自己。
像是好友之间的亲昵耳语，声音软软的猫正在发怒：“你知道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嫁给克努特，只有我的身份才能配得上他那样高贵的人。”
“我们从入院就开始争夺这个头衔。”实在无法避开，伊迦列抬手为少年拢起耳边的发丝，黑色的眼睛微眯，如常薄薄铺着笑意，因傲然的底色泛起潋滟，底色是冰凉的，“距离献礼日结业典礼还有五个月，你可以试着追上439分的差距。”
接着伊迦列关上了门，隔绝了阿尔贝特跺脚直道的“走着瞧！”
他径直来到了卧室。
路过挂了满墙的奖状和一旁的奖杯柜，少年躺在白色的床上，听着一天的分数播报，渐渐的，视线更加模糊。
陷入一片黑暗之前，伊迦列听到自己依旧在榜首，却未能安心。
说到底，成为谁的妻子又有什么区别呢？作为黛莉亚的价值，就浅薄到取悦丈夫，生下健康的孩子。要是能不被丈夫厌弃，那又是一番感天动地的稀有佳话。
阿尔贝特，如果这就是你真正想要的人生，也希望你能喷薄出像样的怒火。奈何我们都犹如困兽，是待价而沽的货品，往后或许还要因为贬值而诉苦无门，拉踩攀比。
怅然中，隐秘的哀凉从心底弥漫上来，但虔诚的人只能苦涩，伊迦列感觉到自己胸口处的窒息感愈发强烈。
他需要一道能够通往真正归途的生门。
——
梦里，伊迦列赤脚踩过一条河，脚底蜿蜒流淌着时间，从璀璨往前溯源来到褪色的岸边，河水的茜色越浓，时光回溯到千年前帝国还未建成的时刻。
再睁眼，他坐在一间教室中，这里没有华丽的装潢和多到令人厌恶的白色，甚至桌椅板凳都是由不同材质拼凑出来的。
左右两侧窗外是浓郁的绿荫，泡在被初代屏障过滤后的阳光中，婆娑摇曳，像是遥远的童年场景。
“圣裁院建立的初衷，就是要为幸存地的每个人张开庇护的羽翼。”
课程正讲到昂扬之处，最前方的黑板上画着一枚徽章，它的主人是与荆棘巢在法律上有同等地位，能够相互弹劾的圣裁院。
和现在繁复的设计不一样，只是一面盾牌，其中镶嵌着一颗破裂的石头。
五排两列，像教堂的座次设置，留足了中间展示的空间。伊迦列坐在最后一排的靠近过道的左侧，和正在说话的青年隔着五排的距离。
那人穿着黑色作战服，正不断往下踱步，手中举着一枚蓝色的晶体。
“被其他物种的基因，吞噬成为畸变种的叛徒，会伪装人类，但是在我们的眼睛——圣裁之镜的面前将无处遁形。每斩杀一匹，就会得到一颗燃料，我们称它为星盾。”
授课的导师，是编纂了被视为大宪章的《妲莱宣言》的库赫迈，如今的历史和判例皆出自于这篇史诗记述，因开创了圣裁院，又跟随父神征战建立帝国，他也被称作天国的慈父。
伊迦列从记事起，就断断续续的梦到有关星盾的事。
一开始他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字词，随着岁数渐长，他能看到模糊的画面，这么清晰的场景，还是第一次见到，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伊迦列还没能见证库赫迈的老去，不好评价中央大教堂的雕像是否太过刚毅。
眼前的慈父皮肤瓷白，黑色的碎发下，有着一双湿润的眼睛，像是迟来的雨季蕴着吹不散的雾，接近秋日的冷气被暖日缠绵，凝结成了霜，又化成柔和的水。
青年注视着室内的所有人，果决道：“我们一定会从造物主手里夺回母亲，创造一个不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都能安居的天国。”
伊迦列仰视这神圣的时刻，贪恋地呼吸着，很快，整个空间在不断坍塌。
是不是幻觉已经不再重要，正如新帝国的后人们，在参观纪念馆时，见到只被记载在壁画中遗失的古境，真假早已辨认不清，唯独剩下对那文明如何陨落的诡谲遐想。
原来在最初的哪怕是一个瞬间，真的有公平可言。
要是能够成为圣裁者。
伊迦列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洁白中清醒过来，仰望着天花板，耳旁已经响起了第一道作息铃声。
他想。
那里有我的精神导师，库赫迈，并不是高高在上的慈父，而是留下了正义刀柄的长者，期待着后继有人能去往真正的天国。
致我无法企及的生门，何日能跃入你的怀抱？
第二道铃声响起之前，伊迦列换上干净的外出校服，按照要求勾起凯迩塞德们喜欢的淡淡微笑，推开了快步前往集合点。
他未注意到，刚刚落下的泪珠没有渗到枕头內，而是像露水一样散发着幽蓝的微光。
主说，等等，我的孩子，我会亲自接过你的渴望，再高高举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遥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