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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穿衣大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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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一声水面破开,冒出两颗湿漉漉的脑袋来,青衣的抱拖着白衣的奋力朝岸边游去。
顾珩自小在怀安长大,水性十分不错,带着褚峥上岸原不是什么难事,却叫那拽着褚峥脚腕不松手的贼人耽误了事。那人显然不是普通人家,见到顾珩便掏出短刀来。顾珩与他周旋许久,好在是于水性上略胜一筹,夺刀乱砍,顾不上自己可能杀人了的震颤,抱着已然没了意识的褚峥奋力上游。
两人浑身湿透沉重无比,水线离岸边尚且有一段距离,顾珩怕磕着褚峥脑袋,又恐他的背伤上加伤,只得举着他一点一点挪上岸去。而后双手撑在岸边试了三次才将自己翻上去。
顾珩两臂酸软颤抖,却一刻也不敢停,呛水之人不能平放,顾珩轻轻将褚峥上半身垫起,侧靠在自己腿上,一手撑着他侧脸,另一手顺着脊背轻拍。褚峥口鼻间积水缓缓淌出来,他猛地咳嗽几声,眼皮震颤。
顾珩轻声唤他,褚峥、峥峥、褚镖师,什么都喊了,但褚峥始终没睁开眼睛。
春夏之交的天气并不能算寒冷,可二人浑身是水,夜风一吹好似身处隆冬,瑟瑟发颤。
此地不宜久留,顾珩将褚峥背在背上疾步去找医馆。
最近的医馆离画舫出事的地方不远,已经有不少人围在外边,顾珩匆匆跑去,被侧边冲出来的人撞了个踉跄,膝盖磕在青石砖上擦出些血丝。他顾不得自己赶忙去扶背上的褚峥,好在人安稳趴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也在这时,顾珩不经意抬头,在医馆侧边的暗巷看见一闪而过的几抹影子,他当机立断掉头便走!
是几个黑影,穿着夜行衣露出半张脸来,顾珩不记得他们的脸,却知晓这身装束打扮,是前些时候在客栈下杀手的那伙人。
近处的医馆不能去,远的其实也不知是否安全,但顾珩没得选,褚峥背后一片血肉模糊,水中看不清晰,这会儿就着月光却能瞧见他月白的袍子都被血水染成了淡粉色。加上吹风受寒,背上的人时不时打个寒颤,身体却越来越烫,若不医治褚峥定然活不了。
顾珩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咬咬牙朝着东城跑去。
东城离水道远,越走越是人烟稀少。路旁的医馆早就关门歇业,但顾珩不管,砰砰砰催命似的敲。
好半天一个半大点的小药童揉着眼睛把门拉开,看见两人狼狈模样登时吓醒了瞌睡。
顾珩管不了那许多,背着褚峥匆匆进去,朝小药童道:“去把你家大夫叫起来,诊金管够。”
这方黑灯瞎火的小医馆亮起烛火,白胡子老大夫捏着褚峥手腕静了片刻,复又去翻他眼皮。背上的伤已上了药包好扎,大夫对顾珩摇摇头:“外伤染邪,寒气侵体,若不是这位公子身体底子好,只怕是半路上便不行了。”
老大夫捋了捋胡子行至案边,提笔写下一副药方,缓缓道:“公子这外伤面积太大,小店将金疮药全部卖给你也只有两三天的量。但这金疮药其实易得,难的是内服的药。”
大夫将方子写好拎起吹了吹递给顾珩,解释道:“公子本就外伤溃损,寒水侵肺,又经夜风,湿寒郁结体内,高热难退。寻常汤药只能缓治,好后也怕留下咳症,但若能寻到九叶重楼,便可恢复如初,痊愈的也快些。”
顾珩对药材并不了解,重楼在怀安叫七叶一枝花,顾名思义是七片叶子,而九叶重楼想来有些难寻。他朝大夫拱手,问道:“敢问越州城中何处可以买到?”
“九叶重楼本就稀有,又长自南诏深林,一株抵得上城南一座宅院,金贵得很。你可去城中鼓楼南百步的济世堂问问,他们若没有,那整个越州也不会有了。”
顾珩朝大夫道了谢,将药方小心翼翼装进随身的防水小袋里,又给了大夫诊金并一粒碎银:“烦请大夫替今夜之事保密。”
为防那伙人对所有医馆摸查,顾珩没有多待,又背着褚峥踩在夜色里回到客栈。吩咐小二送来热水吃食,大少爷头一次侍候人,脱衣擦身亲力亲为,动作笨拙却轻柔,好半天累出一身汗来,终于将褚峥清清爽爽裹进被子里。
今夜顾珩水下搏斗,又背着人四处奔波,早已体力透支,草草给自己过一道水,换了件干净衣裳便挤进褚峥被窝,沾着枕头立刻陷入深眠。
睡得太久,褚峥睁开眼睛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不甚清醒,入目皆是陌生景象,他下意识去摸枕头底下的匕首,不料枕下空空如也,褚峥心中一紧,一双眸子登时变得清醒锐利。
“别动……”
嘶哑低沉又十分熟悉的声音响起,褚峥这才发现躺在身后的顾珩,哑了火,神经逐渐放松。这一放背上的疼痛便立刻找了过来,火辣辣烧满整个背部,还有脑袋也是针刺一般突突疼,随后是四肢酸软,腹中空虚,总之没有哪一处自在。
各种各样的不适悉数缠上来,他许久没有过如此体会,一时不备跌回床上。
甫一挨着床,顾珩的手臂便压了上来:“你还受着伤,能不能别这么大动静?也不怕扯了伤口。”
褚峥自觉没那么金贵,况且顾珩这话说得好像自己是什么脆弱怕疼的人一样,他反驳:“皮外伤而已,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
顾珩一听这话就火了,什么叫皮外伤而已,后背血呼刺啦一大片,他每每换药都生怕手上重了惹人流血惹人疼,二十几年来第一次知道自己有手抖的毛病。他气结:“是,区区小伤看来也不用劳烦我动手了,等下您自己换药包扎去吧。”
褚峥竟然没听出他的阴阳怪气,点头应道:“我受过的伤多,换药包扎而已,已是熟门熟路了。”
这话给顾珩赌的不上不下,一口气卡在胸口发不出来,又被那理所应当的语气蛰疼,说不出重话来。
嘴上没占到便宜,心里还受了磋磨,顾珩咽不下,非得在褚峥那里讨回来。那人身上有伤使唤不能,自己嘴上刻薄对面又听不明白,想来想去顾珩越想越气,干脆翻身起来给褚峥打热水去了。
大少爷心里不顺,做起事来就风风火火,冷着个脸睥睨众生,险些让店小二以为宫里贵人微服出巡,膝盖颤颤打来热水备好吃食,脚底抹油溜了个利索。
那么大一片伤也不能真的让人自己动手,顾珩洗了帕子过来,糊在褚峥脸上就是一顿乱搓,权当这人气自己的惩罚,待给自己搓顺了气,终于不再顶着个大黑脸,将失了温度的帕子拿下来。
奇怪褚峥竟也不声不吭让他这么作弄,一张小脸被搓的通红,额前发丝东一撮西一撮支着,望向顾珩的眸子水润懵懂,透着若有似无的委屈。
好乖。
顾珩喉结上下一滑,忽觉口干舌燥。他居高临下睨着褚峥:“这会儿倒是听话。”
褚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内心挣扎许久才弱弱开口:“方才扭了手腕,动不了。”说来脸红,堂堂大梁第一镖师,起床的时候扭伤手腕,怎么听都觉得有失威严。但此处只有顾珩一个,他要是敢说出去,褚峥立刻就杀人灭口。
但现在还需要顾珩帮点忙。
“我要穿黑衣服。”
顾珩闻言慢悠悠去拧了帕子,提溜起褚峥手腕敷在上面:“现在是你有求于我,怎么听起来你才像大爷?”
褚峥想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能帮我拿件黑色的衣服么?”
“不能。”顾珩握着褚峥手腕抬了抬,“爪子在我手上,穿什么得听我的。”
谁规定的歪理?褚峥快准狠用没受伤的手抓住顾珩的手腕:“我要穿黑衣服。”
“抓了我的手腕只能要求我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不能要求自己的。”顾珩问他,“说吧,想让我穿什么颜色,我这就去换。”
顾珩穿什么颜色褚峥一点也不在意,他只想穿回自己的黑衣服。于是开始跟顾珩抢夺自己扭伤的那只手。他早发现顾珩力气大,无论如何甩不开,哪怕自己拼着手腕再扭一次的风险也没能成功,反倒让顾珩训孩子一样轻斥两句。
“嘶,”褚峥忽然皱起眉头,停下动作抬头看顾珩,“疼。”
钳制在腕子上的五指登时松开,顾珩皱着眉朝褚峥手腕看去:“又扭到了,还是我捏疼了?”
褚峥眼珠子一转,语气难得有些俏皮:“捏疼了。”随即自己出手,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杏眼带着点儿弯:“我要穿黑衣。”
顾珩失笑,佯装懊恼:“我还当你多老实,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褚峥一本正经:“这叫兵不厌诈,镖头说是兵法,聪明的人才会这么干。”
见人笑出声,褚峥以为他不信,连名字出处都一股脑讲出来:“这是韩非说的,什么战阵之间,兵不厌诈。”言罢他又小声嘀咕,“镖头说这个很有名的啊,你个大家公子难道不看书的么?”
“是阵战之间,不厌诈伪。”顾珩从包裹里拿出为褚峥准备的黑衣,为自己正名:“我当然要读书,我们聪明人自然晓得兵不厌诈。”他弯下腰朝褚峥眨眨眼:“今日你赢了,明天我们重新比过。”
褚峥这才意识到,什么谁抓着腕子就听谁的,自己穿衣服本来就要听自己的。
他生气了,不理人,自己转过身子对着墙壁吭哧穿衣。
可褚峥背后的伤面积还是太大,无论胳膊如何动作都避免不了拉扯到创面,总归还是疼的。褚峥幼时也受过一次重伤,自己在床上躺了许久。师父对他没太多疼惜,哼哼唧唧也没能得到关怀,半好的时候便爬起来跟着师父跑镖。
那时候他的伤更重,可是衣食住行都能自己解决,所以褚峥不接受自己穿个衣服都费劲。
他气急了索性胡乱抓扯一通,衣服勒在背上疼痛难忍,褚峥自己不在意但却把顾珩气了个仰倒,亏顾珩熟睡抱人都记着要下手轻缓,不能碰到伤口,这人却重手重脚毫不仔细。
顾珩急忙握了他的胳膊制住动作,说话都急躁:“你做什么跟自己过不去,亏我这几天提心吊胆伺候你,就这么糟践我的心意?”
“不用你管,我自己穿。”
褚峥越是挣扎,攥着胳膊的手越紧,顾珩双膝跪上床褥,将褚峥困在方寸之间,手掌下滑握住褚峥手腕,一只手去脱人衣衫。两人又是一番较劲,褚峥疼出一身汗来,顾珩亦是着急上火,二人热汗腾腾衣衫凌乱,真是好不可言说的一个画面。
褪袖子时顾珩松了手,下一刻“啪”一声脆响定住时空,房间里登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褚峥力气大,拍在顾珩手背上时没有收力,他看见顾珩手背泛起红印,自己的掌心也微微发麻。
对不起。
褚峥想道歉,张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可是这也不能完全怪自己嘛,分明是顾珩先耍流氓的。
但他知道,自己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个。这些时日跟顾珩的相处让他害怕,就好似他原本有一个不起眼但坚固无比的壳子,他在里面躲风躲雨,别人进不来,也就伤害不到他。可现在他却发现顾珩探了一只手进来,甚至还想要把脑袋也挤进来。这怎么行?这不行的。
褚峥看着顾珩那只被拍红的手,懊恼变成生气。捞过来狠狠咬了一口,然后转过身对着墙壁,任凭顾珩怎么哄也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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