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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一池月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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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①
顾珩端一杯清酒跟着台上清伎低声唱和,他声音低,引得褚峥支起耳朵伸长脖子往过探。
“想听我唱曲儿?”顾珩一口饮尽杯中酒,主动朝褚峥靠去。
闻言褚峥立时坐直,眼神落回台上,义正言辞道:“没有。”
耳朵竖得比猫儿高,嘴巴却是硬过鸭子。顾珩暗暗发笑,朝台上一指:“看见那两个弹琵琶的没?”
褚峥不明所以,但知道这人一般不安好心,于是谨慎点点头。
“你给我弹个曲子作伴奏,我就唱小曲儿给你听。”顾珩手指着台上,眼睛却盯着褚峥,生怕错过这人脸上一丝一毫微小表情,“这买卖划算的。”
褚峥根本不想理他,但又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并没有想听你唱曲。”
台上正唱到“两情若是久长时”,顾珩凑近褚峥的耳朵。
褚峥只觉一阵山茶伴着浅淡酒香拂面而来,忽然灼热的气息虫子一样咬了自己耳垂一口,顾珩那个不老实的乱改人家词。
“我就要朝朝暮暮。”
朝朝暮暮,他现在和顾珩可不就是一个朝朝暮暮的状态么。他自从接了这个镖,除却顾珩被拐,就再没离开过他身边一步,整个大梁简直找不到比褚峥更称职的镖师了。最尤其雇主还是个不省心的,所以这银子褚峥赚的一点儿也不亏心。
拐来拐去又拐到钱上,褚峥瞬间便把什么朝朝暮暮抛到脑后,一心幻想起拿到一千两以后的幸福生活。
到底还要不要继续跑镖呢?说实话他对跑镖本身并没什么特殊看法,赚银子手段罢了,再加上镖头待他很好,所以镖头说他没事干可以跑镖的时候他就跑了。
这活计对于褚峥来说并不难,跑久了难免没意思。如今跟着顾珩游了一趟越州,他有些喜欢这水乡,主要是这里的糖糕实在美味。
不然去怀安住一阵子也不错,那里跟越州风貌相似又尽不同,想来也有许多他没吃过的美味。唯一不好的是顾珩在怀安,但话说回来怀安这么大,又不一定非要跟他碰上。
褚峥觉得偶尔休息也好,在心中给怀安添了个位置,偷摸抬眼去看顾珩。
谁承想这人不好好听曲,支个脑袋盯着自己看,褚峥立刻恶狠狠瞪回去,不甘示弱。
“想什么呢小表情一会儿美一会儿气的。”顾珩看得好笑,又觉可爱,好悬没忍住想要捏他腮肉的手。
褚峥财迷形象深入人心,但他自己毫无知觉,不满顾珩编排,扭过头去不理人,假装听得懂清伎们的唱词。
他第一次坐画舫,其实看哪里都新鲜,方才上船时就借着警戒的由头左看看右瞧瞧,酒菜上桌又借试毒将每样都吃了个遍。只除了台上的歌舞他无心欣赏,嫌吵。
没多久天黑下来,画舫驶离岸边,内外灯笼亮起来,四周暖融融的烛光裹着人群,热闹更甚。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画舫内歌舞渐歇,褚峥顾珩先众人一步来到外边,倚着栏杆一个望水一个望月。
褚峥静静望着那轮悬挂在深墨夜空中的玉盘,没什么语气起伏的地表达疑惑:“这么高这么远的月亮,怎么能照下这许多光辉?”
顾珩没有回答他,只是问:“你喜欢天上月?”徐徐江风吹在脸上,将两人发丝吹起,吹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褚峥抬手抓了一下,柔顺的发丝从掌心划过,“谁不喜欢天上月。”
“月亮也不光天上才有,”顾珩随手一指,“水中月亦皎皎。”
褚峥低下头去看水中月,余光里拢着顾珩一截白皙的手指头。月亮在河水里随波晃悠,像将散不散的鸡蛋黄,一个用力就破了。褚峥说:“我虽没读过学堂,却也知道镜中花水中月,都是虚幻的是假的。”
两人在风中沉默了一会儿,顾珩忽然趴下去,手心握出一个弧作势要去捞月亮:“或许天上那个才是假的呢?”
褚峥不解,顺着视野里那截手指移动,腕子、袖袍,胸襟、发带,红唇、笑眼。他把顾珩完完全全框进眼睛里。
“每处水中都有一个月亮,每个月亮都想飞到天上去,于是天上真的出现了一个月亮。”顾珩说。
“你将我当三岁小童哄。”褚峥说话一直淡淡的,心觉被人愚弄了也依旧平平的。
“你等着,”顾珩朝他笑了一下,快步回到画舫里,没一会儿又端着个杯子出来,“你把手伸出来。”
褚峥猜不透他的想法,伸出一只手来。
“两只。”
褚峥便又伸出一只。
顾珩将他两只手掌心朝上拢在一起:“接好了啊。”
冰凉的茶水咕噜噜淌进手心,小小一泓像个湖泊。褚峥好奇地往里看,可惜除了水什么也没有。
他疑惑地抬起头用眼神表达不解,对上顾珩视线,对方却忽然扭头,清咳一声道:“送你一捧月亮,不用再费脖子望着天上的了。”
褚峥想说他并没有想要月亮,又想说或许给他一块金子他会更稀罕,但莫名其妙的,手心里的茶水好像顺着指尖流进身体里,跟着血液环绕心脏,让他生出一些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
欣喜居多,又不全然是快乐,微不可察的惶恐还有不合时宜的疑惑,百味夹杂难言。
褚峥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悸动,只是在天上的、水中的、手里的月光中不自觉柔了目光。
这时候或许应该说点什么,但褚峥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恰巧此时画舫的门大开,众人呼啦啦涌出来,填满四周的寂静。
在旁人的言语里知晓焰火马上便要腾空,顾珩握住褚峥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身前,美其名曰给更多人留出欣赏的好位置。
褚峥还呆呆捧着手里的月亮,有些舍不得丢掉,便只能任由顾珩轻轻贴上来,温热的呼吸打在耳朵尖尖上。
第一朵烟花腾空炸开,绚丽的色彩映在漆黑天空,引得周围人一阵叫好。这东西对顾珩来说不稀奇,但同褚峥一起看却是头一遭,心情到底不同,低下头笑问褚峥好不好看,却见这人依旧盯着手心,半点余光没分到天上去。
一簇接一簇的烟火绽放,褚峥手里那轮圆月一会儿红一会儿蓝,顾珩伸出食指在他这泓小湖泊里一搅:“这黄儿被我搅散了,看天上的吧。”他顺势压下褚峥的手,那些茶水滴落进双清河里,手中月与水中月融成了一个。
褚峥的掌心湿漉漉的,虚虚握着拳。顾珩压下他手以后手没挪开自己的,就那么不松不紧的轻轻拢在手里,待到褚峥那被茶水浇凉的爪子重新暖热,顾珩问他:“九天焰火,好不好看?”
褚峥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上了,烟花映在瞳孔里就是走了个过场,脑子处理不来,但花花绿绿应当是漂亮的,他点头:“好看。”
过了一会儿,褚峥感觉到顾珩在看他,手心的水渍还没干透就又生出细汗来,他伸出舌尖润了润双唇,也问:“你觉得呢,好看吗?”
顾珩没抬头,视线从毛茸茸的眉毛到亮晶晶的眼瞳,又滑过鼻梁看到泛着水光的唇瓣,很认真地回答褚峥:“好看。”
褚峥真的要恼羞成怒了,随着“咻”一声又一朵烟花登空,褚峥转过身,推开顾珩的胸膛。
“嘭!”
与天上烟花一同炸开的,还有画舫的后舱。
变故陡生,好似水入油锅,人群瞬间喧哗起来,褚峥推拒顾珩的手变成拉拽,想要将人护在自己身后,谁知顾珩力气竟也如此之大,死死握着栏杆将褚峥圈住,褚峥没能拉动。
他们在画舫二层,通向下层的木梯已然被炸毁,这时候中仓也炸开来,二层摇摇欲坠站不稳人,没在船头的几个人全都翻身落了下去。
舫上一应结构皆为木制,船身为防水表面刷了上好秀油,遇火便燃,烧得比普通木头更快更旺。
褚峥想用轻功带顾珩落下去,却已经来不及了,火势顺着栏杆眨眼间跃起数丈高,画舫迅速沉没着,同时舫头处也发出了那如出一辙的“嘭”声,顾珩朝褚峥嘶声道:“跳!”
画舫停留观焰火的地方是个不算小的湖,离岸边十万八千里远,哪怕褚峥是飞鸟转世也没办法靠着轻功飞到岸边去,只能拼尽全力离画舫远一点。
入水的一瞬冰凉刺骨,腥臊的湖水灌进口鼻,后背一片火辣辣的痛被凉水一浇也不知是舒缓些还是更难受。
方才炸开的一瞬间,褚峥凭着巧劲儿跟顾珩掉了个个,自己翻身挡去身后爆开的火焰和碎屑,压着顾珩沉进水里。那一下用了他大半力气,入水后只觉四肢酸软沉重,只想就这么沉下去算了。
淡红的血线从褚峥背上蔓延开来,朝着湖面飘荡晕开,又很快消失不见,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在夜色中还算显眼,像两朵绽开在水中的花。
褚峥感觉到有人握着他的脚将他往下拽,同时又有人箍着他的腰把他往上抬,他哪一个都挣脱不开,索性就算了,任他们去抢吧。
全身力气松懈下来,一串泡泡就从口中跑出来,褚峥加速往下沉去。
恍然间褚峥想到了镖头,总是有操不完的心,年纪轻轻白头发都快要长出来了,要是被他知道定然少不了一顿啰嗦。
又想到了师父,那个养他长大又拿他挡刀的老头,幼时觉得他像一座越不过去的大山,等人死后却也不过薄薄一口棺材。
再就是这次的雇主顾珩,他是褚峥长这么大见过的最漂亮的人,做大小姐的时候漂亮,变成大少爷也很漂亮。最主要还是大方有钱,褚峥喜欢钱,所以也不讨厌他。
褚峥常常迟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顾珩同他讲话从睥睨变成了幼稚,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顾珩身前。
明明他还是挺惜命的。
我要找他多要一点银子,褚峥想。
身体越来越沉,绕在腰上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没一会儿脚腕的拖力也消失,褚峥尝试将眼睛睁开,从缝隙里窥见扭曲斑驳的色块,和弥散的浅淡的月光。
我好像躺在了月亮的怀里,褚峥又想。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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