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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宫宴 早就听闻成 ...
一面残败不堪的旌旗随着战事的结束轰然倒塌,旷野间依旧回荡着马儿的嘶鸣声,空中飘着浓烈的血腥味。
“皇上派我们来守堤,户部那帮老家伙克扣了我们的粮草和军饷,如今叛军南侵,横海是必经之路,城门不开,将军!朝廷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守城小卒喊话:“敌军未退,不得开城!还请将军再坚持一日,援军即刻就到!”
陆姝玉是被这一声惊醒的,她陷于焦土之上,脚下是被血浸透的泥泞,她用手撑着泥地起身,却无意间触碰到了染血的残肢。
这是哪儿?
是谁在说话?
远处有人影在晃动。一个身着铠甲的人骑在马上,正回头朝这边望去,那人的面目模糊不清,身前则是一行灰头土脸的兵队。
“你们派援的军官是谁?”马背上的人突然开口问话。
陆姝玉听到声音,立刻被搅乱了思绪,她猛然朝前头奔去,却被途径的浓烟呛出了眼泪。
这是爹爹的声音!
远处立于城楼上的小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军令难违,此刻开城恐会被遭叛军袭城,可是援军未到,国库亏空迟迟拨不出粮草。
眼见无人应声,陆忠调转了马身,下令,“往渡口撤!”
这是要以死明志。
“太子自焚崇华殿,朝廷遣回萧昱,如今也要弃我们了。”
“军中出了叛徒,要把我们通通拉下水!今日是死战!”
众人随着陆忠纷纷调转了马头,都抱着必死的决心,陆忠冲城内放声大呼,“云淮舟!回去给皇帝复命时记得告诉他,老子今日肯为朝廷而死,绝不可能当叛军!”
陆姝玉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看着众人策马远去的身影心急如焚,可喉口像是被钳住一般,这些人看不到她,而她也发不出声。
陆姝玉未上过战场,此时也不知眼前战况,她只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死于这场战役。
“将军!渡口有伏兵!”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陆姝玉猛地抬头,看见远处渡口的芦苇丛中,突然冒出无数人影。
陆忠勒住马,看着前方聚集而来的人群,忽然笑了。
烈风骤然冲出席卷众人,他拔出刀,刀刃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今日为国而死,死得其所。来世我等还做兄弟!”
身后的士兵面上带着决绝,没有一个退缩。此刻皆握紧了手中的刀枪,跟在陆忠身后,朝前头那片死地猛冲了过去。
陆姝玉伸手去抓父亲的衣角。
她的手穿过了陆忠的身体。
什么也没有抓住。
她触碰不到。
陆忠忽然回过头,朝陆姝玉的方向看了一眼。此刻犹如穿过硝烟,渡过生死,仿佛真的看见了她。
“令颂,”他的嘴唇翕动,“是爹爹不好。”
此时,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陆忠的咽喉,他用剑堪撑着身子,迟迟都不肯倒下,甚至无法阖目。
陆姝玉惊呼一声,跪在泥里,血从陆忠的咽喉涌出来,浸透了她的衣裳。
“爹爹!”她终于开口,悲泣之声响彻天际。
可无人能应她。
蓉娘把人唤醒,陆姝玉猛地睁开眼,视线却被眼泪糊住。
蓉娘面露担忧,拿帕子擦去她的眼泪,关切问“怎么在哭?可是魇着了?”
陆姝玉喘着气,冷汗直冒,回过神时才惊觉眼泪糊了满面,她把自己置身于刚才的梦境中,一时间竟辨不清虚实。可脑海里父亲的死状仍旧挥之不去。
此刻她还在府内,这究竟是怎样一个梦?
彼时,窗棂处投入明光,天色已然大亮,陆姝玉抬手捂着心口,方问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时辰?”
蓉娘答 “辰时了。”
她突然想起,今日宫中要摆设夜宴,这是自北境叛乱后第一次宫宴,皇帝龙颜大悦,既要赏有功之臣,又要借此向太后献上孝心。
当朝皇帝自幼年登基,不过朝廷之事全权交由太后把持,如今太后凤体抱恙,这次特许朝中命妇,宗室女眷一同赴宴前去放灯祈福,而陆姝玉前些日子的事闹得大了,朝中人尽皆知,这次皇帝倒是指名定要她前去。
蓉娘捧出熨贴好的罗衣,取了妆奁来,里头呈置的尽是珠翠玉饰。
陆姝玉瞧这身浓色华服,出声打断,“蓉娘,既是祈福的宴席,本该为太后积福,不宜穿得太艳。”
蓉娘心领神会,而后取来件月白色的衣裙,发间的配饰也极为素净。
***
接应的车马早已在门外等候。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时,陆姝玉掀帘看了一眼街市上络绎不绝的华车锦盖,又放下帘子。
她又想起那场梦,不像是假的,梦中情景历历在目,太子,萧昱,云淮舟这些人都与自己的父亲是何干系,朝廷又为何见死不救,她不得而知。
云淮舟便是长平侯,旁人对他的评价时至今日仍褒贬不一,可终是为朝廷立下过赫赫战功,传闻太子谋反前夕,他诛杀了反军王贤和同党萧昱,而后太子又自焚于崇华殿,清君侧,除奸佞,甚至南乾的半壁江山都是他打下的。
可这些能证明什么,她越想越觉得蹊跷,这些又为何会扯上自己的父亲?
陆姝玉正靠在车壁上,又思索一番,既是云姓,那长平侯是云疆的父亲。
云疆,今日设宴,他应当会来。
不知过了多久,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突然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外头已是暮色四合,各家各户的马车都朝着皇城的方向汇聚。今日是夜宴,皇帝要在芙蓉园设宴,为太后祈福,也为凯旋的将士庆功。
引路的内侍见到来人,即刻见礼,“郡主请随奴来。”
言罢,陆姝玉跟着他一路西行,穿过几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湖心水榭中已是衣香鬓影,前阶落座的是各宫的妃子,她这一身在人群中并不惹眼。
可隐匿在阶下人群中一抹身影却引得她频频回头。
是他。
底下端坐的人似乎是觉察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华灯初上,在周围嘈乱声中,两人的目光却短暂交汇了片刻。
陆姝玉想起与那人初见时的模样,一切恍然若梦,如今褪去了沉重的盔甲,着墨色便服,身量很高,肩宽而平,灯火相映下,她看清那人的面容,云疆是好看的,少年模样,英姿勃发。
云疆率先移开了眼,似是在与身旁的同僚说些什么。
陆姝玉也垂下眼,遂落座。
此时,水榭外传来尖细的嗓音,音调被刻意拉长:“皇上到——”
众人纷纷起身,齐齐下拜行跪礼。
皇帝谢砚的视线扫过众人,挥着宽大的黄袍,朗道,“诸卿平身。”
丝竹声忽而响起,舞姬鱼贯而入,水袖翻飞,裙裾旋转,灯火将她们的身影投在湖面上,与倒影交相辉映。
宸妃坐在皇帝身侧,一袭石榴红宫装,鬓边赤金凤钗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这份本该独属于皇后的殊荣,自太子身死,家族覆灭后,当朝皇后王氏因此得了疯症,整日将自己关在寝殿里,不见任何人。宫中人都说,皇后是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才成了那副模样。
皇帝膝下子嗣绵薄,如今宸妃又怀有皇嗣,风头正盛,朝臣自是不敢多言。
谢砚忽然开口:“今夜良辰美景,光是歌舞未免无趣。朕听闻在场诸位才子佳人多有才学,不如行个酒令,猜谜为乐,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应。
皇帝即刻命内侍取来一只白玉壶,壶中放着几支象牙签,每支刻着不同的酒令。
内侍捧着玉壶先从妃嫔席位开始。淑妃抽了一支,上头刻着“花”字。她想了想,吟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皇帝点头笑道:“应景。”随后命人赏了一柄玉扇。
接下来几位夫人小姐依次抽签,或对诗、或猜谜、或联句,虽不算惊艳,却也无甚差错。酒令行了一圈,渐渐轮到了陆姝玉这里。
她正要伸手去抽,忽听宸妃制止道:“且慢。”
满座目光都投了过去带着狐疑,宸妃端着酒杯,笑意盈盈地看着皇帝:“陛下,光是抽签对诗,未免太寻常了些。臣妾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来了兴致:“哦?爱妃说来听听。”
宸妃眼波流转,思索一番,“早就听闻成阳郡主才思敏捷,不如让臣妾出个谜题,由郡主来猜?若是猜中了,臣妾自罚三杯,若是猜不中,郡主便罚酒三杯,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的目光纷纷投向陆姝玉,给活人设灵堂的事情一出,陆长吉成了城中之人的笑谈,而她的名讳能有何人不知?众人以往只知晓她的父亲忠勇侯陆忠,如今倒是想见识见识传闻中这位成阳郡主,而台下的云疆顿时也来了兴致。
自迦关城外一别,再知此人的讯息竟是从旁人口中所得,谁知再次碰面会是在此处。
皇帝不知其中弯绕,只言笑道:“不知成阳郡主意下如何?”
陆姝玉站起身来,朝主位上的两人行了一礼,恭谦道:“臣女才疏学浅,恐辜负宸妃娘娘美意。但既然娘娘有此雅兴,臣女愿一试。”
只见宸妃缓缓开口:“我有一物,生在青山之巅,长在白云之间。无根无叶,却能开花;无翅无足,却能行遍天涯。朝生暮死,却千古不灭。”
此谜一出,满座静默。
这谜面刁钻至极,前后矛盾,一时间连几位年长的命妇都皱起了眉。宜嫔思索半晌,摇头笑道:“姐姐这谜是从哪里得来的?”
宸妃端着酒杯,面上显出一抹促狭的笑:“是臣妾父亲年少时曾游历阳郡,一位高人出的谜题。臣妾揣摩了许久才猜出来,今日拿出来与诸位同乐。”
同乐?以刁难她为由吗?
还不容她多加思索,台上的宸妃突然发难,“不知郡主可否知晓其中之意?”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出自唐代诗人刘禹锡的七言绝句《赏牡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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