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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折腾 我还以为你 ...

  •   陆姝玉被扶回房时已经是三日后的事情。

      这几日来她一直跪在灵堂,紧阖着门窗,对外面的事充耳不闻。陆长吉也因羞于面对众人,以至府门紧闭了三日。

      她的牌位已命人焚毁,而她父亲的被移至到了祠堂。

      今日,她又早早去上了香。长年累月下来,炉中积攒的香灰满得快要溢出,还有许多未燃尽的香梗,密密麻麻地斜插着。

      然而,这些年来上香的只有她自己。

      “父亲,虽然您总告诉女儿,血缘至亲间应当同甘苦,共患难,如今女儿却违背了您的意愿......”陆姝玉说着竟哽咽起来。

      “可是他们待女儿并非真心实意。”说罢,她又伏地叩首。

      待磕完头,上完香,她缓步走出堂外。

      推开堂门,窜入口鼻的是清冽芳香,眼下已是阳春三月,庭中木兰愈开愈烈,偶有几阵风过,便会带下来几片托衬的叶子。

      蓉娘一直候在外头,如今瞧见了人,一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满眼疼惜“你瞧你,出去一趟回来怎弄得一身伤。”

      这便是从小一直陪着她长大的乳娘,她母亲去的早,那时的陆姝玉且尚在襁褓,所以对母亲没有过多的记忆,再长大些就随着父亲辗转谋生,砍过柴,耕过田,许是因为做过这些力气活,才使得她身子骨强劲,这些皮肉之苦尚且可以忍受。

      陆姝玉抚上蓉娘的手,轻声宽慰道“蓉娘,我没事的,这些伤都已经开始结痂了。”说着把衣袖推了上去,露出开始愈合的伤口。

      蓉娘抬手触碰她额角“我都听说了,你被人追杀,是从悬崖边上摔下来的,若真要是摔出个好歹,九泉之下,我怕是没脸再见陆老爷了......”

      从她离府时陆长吉并未让蓉娘一同前去,在她坠崖,生死不明后,蓉娘在府中跪了许久也不见陆长吉派人去寻,萧银月又给她下了禁令,准备把这丧事办完后遣返蓉娘回乡,可他们千算万算也没想到,陆姝玉竟还好端端活着。

      “不许说这些丧气话,”陆姝玉止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城外换的这身衣裳说“蓉娘,不提这些了,先带我去沐浴吧。”

      蓉娘应道,扶陆姝玉回了院落。

      穿过两道垂花门,她们看到后院里几个服侍陆姝玉的婢女婆子都立在屋外,个个低垂着头,闷不作声。

      孙婆子眼尖,看到来人后立马拔高了嗓子,“哎呀,姑娘怎好伤成这样,”说着便作势上前去扶,陆姝玉则将胳膊一撇,避开了触碰。

      孙婆子没料到她会如此,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讪讪收回了手,转而狠狠淬道,“都怪嫣儿那丫头护主不利,让姑娘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定要狠狠的罚她!”

      “孙妈妈,”陆姝玉这次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嫣儿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孙婆子立马躬着身子,“姑娘说的是,是老奴多嘴了。只是......姑娘身上还有伤,要不要老奴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陆姝玉回绝,“不必了,妈妈还是来服侍我沐浴吧。”

      孙婆子得令,福了福身讪笑道,“老奴这就去办,”说罢又招呼着身后众人,“都别愣着了,还不快去烧水备帕,谁要敢怠慢了姑娘当心你们的手脚!”

      这样子是做给陆姝玉看的。

      众人应声,忙不迭散开,各自去忙碌。孙婆子却并未急着走,反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姑娘,您这一走就是好几日,府里上下都急坏了。夫人那边每日都要问上好几回。”

      陆姝玉看着眼前这人唇边挂着虚伪的笑,这些仆从原本都是萧银月身边的人,却被派来服侍她,她离府这些日子,这些人都神气的很,眼下个个都跟蔫巴了似的,孙婆子这话不过是在自我开脱。

      孙婆子一时摸不准她的心思,忙补充道:“夫人还说了,等姑娘回来,定要好好补过。前几日还让人从库里取了匹上好的云锦出来,说是要给姑娘裁新衣呢。”

      等她说完,陆姝玉扭转话锋,带着轻嘲的笑,“夫人是当我死了,怕要把这些新裁的衣裳拿去烧了。”

      孙婆子面色骤变,忙说着“姑娘言重了,夫人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她离府这些日子都不见人去寻,怕是把这颗心刨出来她都不会信。

      陆姝玉也不再理会她,抬脚往屋里走。蓉娘瞥了孙婆子一眼,嘲道:“孙妈妈还是少说两句吧。”

      回到屋内,蓉娘正准备张罗热水,被陆姝玉拉住,她摇了摇头,“蓉娘,就让那些人去罢。”

      陆姝玉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端详自己。镜中的人面容消瘦,额角的伤已经结了痂,边缘翘起一小块,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还有些疼。

      不多时,孙婆子就命人提了两桶热水进来,倒进屏风后的浴桶中,又掺了些许凉水,拿手试了试温度,这才转身叫她:“姑娘,这水好了。”

      陆姝玉闻言,并不打算起身。

      孙婆子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动静,又赔着笑催促了一声:“姑娘,水好了,再凉怕是要添热水了。”

      “孙妈妈急什么。”陆姝玉这次幽幽开口,目光转瞬又落在身后垂手而立的几个婢女身上,“我这一身伤,沐浴起来麻烦得很,你们几个都进来伺候罢。”

      平日都是蓉娘服侍,今日却突然换人。

      几个婢女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纷纷站定成一排。

      陆姝玉站起身,走到屏风后。浴桶中热气氤氲,皂角的清香混着水汽弥漫开来。水面还浮着艳色花瓣,她不急着解衣,只是站在桶边,拿指尖轻轻点了点水面,“这水......太烫了。”

      此言一出,周围人面色皆是一凝,孙婆子愣住,方才明明试过水温,不冷不热正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讪笑道:“是老奴疏忽了,”随即冲一旁站定的婢女摆手,“还不快去再添些凉水!”

      那人应声低眉敛目走出屋门,不多时又提了桶凉水来,小心翼翼倒入其中。

      陆姝玉又拿手指试了试温,仍旧摇头:“又凉了。”

      孙婆子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却还是强撑:“再添些热的。”又命下一个人提水。

      桶中的水添了又添,几乎要溢出来。几个提水的婢女累得额上沁出细汗,面色赤红,却都不敢吭声。孙婆子有些不耐,却不敢表现出来,这是找她算账来了。

      就这样来来回回添了许多遍,陆姝玉此刻终于叫停,“罢了,再添这水就要溢出来了。”

      孙婆子如蒙大赦般,忙上前两步:“老奴这就伺候姑娘宽衣。”

      陆姝玉却侧身避开了她的手,淡淡道:“让桃儿来。”

      候在一旁的桃儿突然被传唤,浑身一僵,这主子今个儿不知道怎了,和往日相比简直换了样子。

      她偷眼去看孙婆子,孙婆子却不好说什么,只递了个眼色过去,示意她小心伺候。

      桃儿硬着头皮上前,替陆姝玉解了身上这粗布衣衫,面前呈现的是肩背上那些结痂的伤,她手上动作极轻,生怕碰疼了主子,可越是小心,手就越抖。

      陆姝玉察觉到她的动作,忽而笑了一声:“桃儿,你很怕我?”平日内不是神气的很吗。

      桃儿吓得差点跪下去,声音都在发颤:“奴......奴婢不敢。”

      陆姝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那你抖什么!”

      “奴......奴是怕弄疼了姑娘......”

      陆姝玉没接话,迈步进了浴桶。热水漫过后背裸露的那些伤痕,她轻嘶了一声,皱起眉头,几个婢女都面露惧色地盯着她,生怕主子又要说水烫了凉了。

      桃儿连忙取了巾帕,沾了水,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洗肩背,也不敢使力。

      陆姝玉在此刻“嘶”了一声,这屋里静得出奇,倒衬得这声音大了些。

      桃儿手一抖,又轻了几分力,那帕子几乎是贴着皮肤拂过,连水都带不起来。

      “罢了。”陆姝玉显然有些不满,整个人靠在桶壁上,目光环视着眼前几人,声音不疾不徐,“换个人来,春儿,你来。”

      春儿低垂着头接过那帕子,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可陆姝玉还是不满,紧接又换了一个又一个人。

      屋内只有水声响起。几个侍立的婢女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个被点到的就是自己。

      蓉娘在一旁险些笑出声。

      孙婆子心里犯起了嘀咕,灵堂那事一出,萧银月和陆长吉也不出这府门,连房门都闭着,这姑娘今日闹这一出,是准备给她们这些下人来个下马威。

      经此一遭,陆姝玉深知,以真心待人换不来这些人的良知,况且还都是萧银月手底下的人。

      萧银月佯装好心给了她几个伺候的婢子婆子,无非是要派人日日监视她,若不惩治个个都想翻了天不成。

      陆姝玉还是没打算放过这些人,又唤了声,“孙妈妈,还是你来罢。”

      孙婆子被传唤时,心头一跳,递过来手里的绢帕,却攥得死紧,一时也不敢应,只推辞道,“老奴这手粗,怕弄疼了姑娘,不如还是让蓉娘来......”

      “孙妈妈言重了,这双手既是伺候过夫人的,何故如此贬低了自己。”

      孙婆子没想到她会用这一通话来压自己,整个人不得不上前,到底是在府里做了十几年的老人,手上实有分寸,力道不轻不重,恰好避开了那些结痂的伤口。

      孙婆子在此刻渐渐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也愈发顺畅,觉得今日也折腾够了。

      “孙妈妈。”陆姝玉忽然开口。

      孙婆子浑身一激灵,连忙应声:“老奴在。”

      姝玉背对这她,试探问道,“你入府十二年,伺候过几位主子?”

      孙婆子面色凝住,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得如实答道:“回姑娘,老奴入府时先伺候老夫人,老夫人过身后,便被分到夫人院里,后来便被派来伺候姑娘。”

      陆姝玉唇角扯出抹讥笑,声音也在此刻陡然上扬,“妈妈倒是忠心,跟了这么多主子,每一位都伺候得妥妥帖帖。”

      这句话意有所指,刺得孙婆子心里发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陆姝玉打断。

      “既然跟了这么多主子,自然知道这府里的规矩,谁是主子,就该听谁的,是不是?”

      孙婆子连连点头:“姑娘教训的是。”

      “那......妈妈觉得,如今这院子里,谁是主子?”

      孙婆子答道:“自然是姑娘。”

      “那就好。”陆姝玉点点头,声音平静,“我还以为,妈妈心里念着的,仍是夫人的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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