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灵堂 恶鬼索命, ...
-
雨歇初霁,连带着昨日侵袭的凉意,阴沉多日的天幕终于泛起丝光亮。
府里的家仆趁着主子还未正式起身,便匆匆蹲在灶边喝了碗稀粥,手中还不停地往灶口添柴火,眼下,已是卯时三刻。
堂屋内燃着安息香,萧银月轻轻撩起帐幔一角,头脑发昏地被仆从扶下床塌,昨夜竟又被魇着了,接连几日来都是同样的梦。
她瞧见枕边仍是一片空荡,随后弯腰,把手探/进身旁的被衾下,竟没有暖身后留下的余温。
“怎么不见老爷......”她问。
身旁正为她着衣的仆从答道:“老爷在正厅。”
萧银月梳洗完毕后匆匆推门而去,廊下青石板还带着潮意,她走的急,前段日子又刚染过风寒,半道上便开始咳了起来。
正厅的门虚掩着,萧银月推门而入,厅内格窗半闭,光线晦暗,几个仆从垂手立于一旁,皆是屏息敛声的模样,她嗅到一股艾草浓香,熏得皱紧了眉,忙用绢帕捂住口鼻。
眼前来了个灰袍道人,正手持法器在府邸绕行,她又转而看到椅背上靠着的人,那人未曾更衣安寝,眼底还泛着淡淡青痕,她疾步上前,哀声道:“哎哟......我的老爷,昨个儿还好好的,今日怎得这番模样。”
陆长吉面色煞白,被吵得有些头疼,“夫人莫慌,我并无大碍,只是近日来总被梦魇所困,便请了清道观的法师来看看府里是不是进了脏东西......”
闻言,萧银月心下一惊,接连几日来她和陆长吉都被同样的梦境所困,但陆长吉比她更甚,她依稀记得,梦里有个衣衫沾满了血,青面獠牙的恶鬼,嘴里不停喊着要让他们偿命。
前段日子请了太医只说是神疲倦怠,操劳过度所致,后来觉得邪门才请的法师。
那道人神色凝重,突然开口:“老爷,府里近来可是有人无端遭遇杀祸?”
陆长吉心下一凛,又故作镇定道:“不瞒道长......前些日子家中从女原是去城外寺中祈福,归途中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群穷凶极恶的山匪,可怜我那兄长已身故,侄女又刚过笄礼,却遭如此横祸,如今也未知她身在何处,倘若还活着,我一定......”说着说着便涕泪俱下。
这样子在旁人看来确是个忧思成疾,称职慈爱的叔父。
但其中缘由只有一旁的萧银月知道,她被惊得接连后退几步,声音有些发颤,“道长......近来我与老爷做的是同样的梦,多日来夜不能寐,眼下可有解法......?”
“若真如夫人和老爷所说,解法是有,姑娘出事后,可否寻到尸首。”
陆长吉摇头,他尚且不知人是死是活,“派人去寻过,至今未有所获。”
道人闻言,只垂目掐指,手中法器停了一瞬,片刻后,捻须道:“既找不到尸身,那便立衣冠冢,人死后有三魂七魄,倘若姑娘真遭遇不测,或许是魂魄未得安息,要为此寻可依附之处,若姑娘无事,便是吉人天相之躯。”
陆长吉霍然起身,对着两旁立定的家仆道,“快去姑娘房中取些她素来爱穿的衣物。”
随后又命人取了银钱给那道士,把人送出了府。
厅内又恢复了沉寂。
陆长吉唤来府上的老内知,从袖中摸出几锭银子递去,嘱咐道“去请最好的工匠,碑要用好石料,刻字要深,不能让姑娘的冤魂居无定所。”
内知领命而去。
萧银月在此时惊惶开口:“老爷......那道士所言何意......姝玉那丫头真的是来找我们追魂索命的......”
陆长吉绷着脸,抬手止住她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死了做鬼也不安生,”随即甩了下袖袍“若她真要伸冤,等到了阴曹地府就让阎王去审吧!我看,就依那道士所言,给她立衣冠冢,也不枉此生我和她叔侄一场。”
萧银月走到近前,有些后悔当初做的决定“姝玉到底还是圣上亲封的郡主,若是被圣上知晓会不会治罪......”
“行了!”陆长吉倏然起身,此刻烦躁至极,“姝玉此去,是为我南乾朝的太后祈福,死在途中也算是为太后消灾,圣上明断,必定不会怪罪,你把嘴闭紧了,是那些匪徒杀了她,她的死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随后又稍稍平稳气息,劝慰道 “夫人,前些年托我那兄长的福,皇上厚加抚恤,你瞧咱们如今这身上穿的、屋里住的,都要比之前好上千倍,以前那种清苦的日子过惯了,你还想回到过去吗?姝玉若尤在,兄长另遗下的那份家产,我们就永远也别想拿到。”
听罢,萧银月默然。
陆长吉缓缓走出正厅,立在庭院内,天色已然大亮,他忽然仰头叹道“姝玉,人各有命,你莫要怪叔父心狠,九泉之下若是和你那父亲能够团聚,便算不得一桩祸事。”
***
晨光透过关城的垛口斜斜照进来,刺的人一时睁不开眼。陆姝玉换了身干净的外衫,抬手理了理耳边的鬓发,随后,又在山泉岸边借着顺势而下的水流洁了面。
额角处的伤口骤然碰到水,隐隐有些刺痛。
待梳洗完毕后,她又和几个兵卫围坐在一起吃着军中下发的烤饼。起初,众人都顾及她一个女儿家,身份也不同,许会吃不惯军中的干粮,便想从远处的湖泊中抓几条鱼出来。
但是很快被陆姝玉给否决了,她坚持既然同在一处,那就要一视同仁的原则。
其中一人看到有些惊讶地问“郡主......竟然能吃得下军中这些粗食......”在他们这些人看来,这些身份尊贵的主儿都吃惯了山珍海味,眼前这位烈女子倒是不同。
陆姝玉闻言,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烤得有些发硬的饼,不觉好笑。
这些人许是不知道,她小时候就是吃这些粗食长大的。
更何况三日滴米未进的时候,别说这样一块儿饼,就是树皮草根,都会毫不犹豫地往嘴里塞。人在饿到极点时,什么尊贵体面都是虚的,只有活下去才是真的。
“吃得下。”她只简短地应了一句,随后就又咬了一口饼,细细咀嚼。
那兵卫挠了挠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讪讪地笑了笑,埋头啃自己手里的东西。
倒是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兵卫突然开口:“郡主别见怪,这小子没见过世面,说话没轻没重的。”
陆姝玉摇摇头,表示无妨。
那老兵卫又道:“不过郡主方才说的‘一视同仁’,卑职倒是头一回从贵人口里听见。往日里那些个官老爷,甭管大小,到了军中恨不得让咱们抬着走,生怕沾了半点泥星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感慨和不可置信。
陆姝玉抬眼看他,见他面上风霜痕迹深重,手背上还有几道陈年的刀疤,一看便是久在行伍里的人。
“你们将军也和那些官老爷一样吗?”陆姝玉有些好奇地问。
老兵卫急忙摆手,惊得都说出了乡音“不是!将军人很好,俺还是将军提拔上来的,如果没有他,俺现在还是个杀猪的屠户......”
陆姝玉弯了弯唇角,认可这人说的话,温声道:“我知道......”你们将军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
此时,云疆已在城外备好车马。
两匹骏马并辔而立,皮毛油亮,车舆虽不算华贵,却也结实宽敞,足够遮风挡雨。
云疆轻抚着马儿柔顺的皮毛,对着不远处的陆姝玉说道“过了这座城关,前头就到南乾了,我和郡主在城中不同路,所以找了马车相送,我们就在此道别吧。”
“多谢将军。”陆姝玉说着便又行了一礼。
云疆看她如此恭谦,无奈笑道,“这一路上,你倒是对我说了许多谢字。”
“若不是将军,我今日又不知会身至何处,也可能再回不去,谢是应当的,礼也是要还。”毕竟云疆一路上帮了她太多,于情于理,她也算欠了他许多恩情。
云疆听罢,也不再多言。
说来他对陆姝玉更多的是好奇,具体要了解什么,恐怕说不上来,他素来对旁人的事不感兴趣,可他又觉得这个人总带着一股坚韧的悲戚,姑且是这样吧,两个人不过是萍水相逢,贸然询问太多就显得过于僭越了。
陆姝玉抬手按了按身旁马儿的脖颈。那匹马儿竟通灵般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掌心,似乎在催促该动身了。
她俯身钻进车舆内,又掀起车帘看着尚在原地的云疆,隔着那层薄薄的帘步,她的面容有些模糊。
云疆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只当是有些临别之言。
陆姝玉又大声冲他喊道“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你,若日后有缘,必会相报!”
这句话,她统共说了两次。
随后,驾车人驱动马鞭,马车一路向南而行,直到退出视线,再瞧不见。
云疆在此刻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冲着身后喊道
“回城!”
随后,一同消失在视线内。
——
陆姝玉靠在车壁,感到地势逐渐平坦,官道两旁开始出现了许多叫卖声,声音此起彼伏。
她不知府中现在是何情形,那些人可能都盼着她回不来,可惜如意算盘落空了,连老天都不想让她死。
车子缓缓驶入府邸,马夫勒紧缰绳,在看到府内阵仗时,一瞬间便怀疑是不是自己弄错了地方。
马夫扭头,冲里面的人开口道“姑娘......是此地吗......”
陆姝玉点头,掀起车帘时也被此番形势弄得不知所措。
看来这些人真的以为她死了,没有找到尸首竟然就急着设灵堂!
平日里紧闭的槅扇此刻尽数卸下,门楣上悬起尺阔的白绫,结作几个团大的素球,两端长长地垂下来,随风微微摆动。门槛外烧着成堆的纸钱,火焰早已熄了,只剩些灰白的余烬,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旋即便碎得不见踪影,正堂内传来凄厉的哭声,那声音不像是一个人的。
有几个家仆从正厅走出,却被风吹得迷了眼,立刻抬手揉,待视线逐渐清晰后,无意间看到门外立着的人后,连滚带爬的往堂内去,嘴里不停喊着“老爷!夫人!是姑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