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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抉择 放不下 ...
魏砚山嘴上答应尽快给臻宜安排去处,隔日却压根没出现过。
府中连魏衡山也不见踪影,直至后半夜,臻宜才隐约听见院落中传来些动静。
这两日本就难以安眠,臻宜夜间连外裳也未脱,闻声便急匆匆翻身往外跑。究竟要将她带去何处,总该找魏砚山讨个明白交代!
出门遇见之人,却叫臻宜一愣之下满面喜悦:“你们怎的回来了?”
竟是青流青玉姐妹俩。
青玉笑道:“办妥了事,自然就连夜赶回了。臻宜小姐这些时日可还好?”
二女将臻宜一番端详,见她稍显清减,脸颊肉似乎都薄嫩了些,心疼不已:“可是府中餐食用不习惯?”
臻宜支支吾吾:“习惯,习惯。”
厨子手艺尚可,只是她们主子的脾气叫她难过,这两日哪里有胃口吃?
光是昨儿白日那一阵哭,就消磨去了臻宜身上五六分气血。夜里连被窝也睡不热,一宿都小脸苍白,手脚冰凉。
只是个中委屈,不可向两姐妹道。
无论怎样分说,魏砚山才是她们的主子,臻宜不肯说出来叫青流青玉难过,也怕自己道来无用。
若她们替她向冷酷无情的魏砚山求情也不可,若她们听得后无动于衷也不可……
臻宜生怕二女的反应,会如她向魏砚山请求时一样令人失望。
青流道:“路上顺便带了些城里不常见的零嘴,待我们回来收拾妥当,明儿给臻宜小姐拿来尝尝。”
明儿……明儿魏砚山都要出城赴京了,想必会带上青流青玉罢?
离开之前还能见两姐妹自是高兴,可她哪里还有明儿可与她们磋磨?
臻宜咬了咬唇,还是忍不住心中这一阵酸。一眨眼,豆大的泪珠便滴答落了下来。
两个武婢慌张起来:“小姐这是怎么了?”好久不见小哭包发功,怎地一回来就碰上!
“你们一路奔波辛苦,先回房安歇去罢。”
魏砚山不知何时出现在二女身后,沉声吩咐。
青流青玉互看一眼,犹豫不决。臻宜小姐突然哭得这样伤心委屈,她们两个女儿家留下来安慰总比主子合适些?
偏生这会子赶人……
臻宜抬手用袖子遮住半张脸,想拿衣裳擦泪又觉得丢人,低头闷闷地道:“……你们出门多辛苦,快去休息。”
她这会也没了追着魏砚山问去处的心情,回身就往东厢走。
魏砚山冷着脸,朝二女使个眼神。青流青玉只得不甘又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院落。
臻宜想关上门自己偷偷哭一哭罢了,身后却有人脚步无声无息地跟了进来。
反手没推上门,倒是摸着了某人的外袍。臻宜缩回手,连头也不想回:“夜深了,魏公子在此恐怕不便。”
魏砚山将门掩上,挡住外头微凉的风。见臻宜只肯拿后脑勺对着自己,长发也散乱未梳好的模样,无端端觉得手痒起来。
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没瞧见想要的东西……梳子想必放在内间的妆奁里头?
手指微动了动又缩回去,魏砚山收回思绪,先问:“郡主为何哭泣?”
臻宜心情极坏,不肯予他好颜色:“说了不许叫我郡主!”
魏砚山一时嘴快习惯,倒将这茬忘记了。他并不知臻宜不许称“郡主”,是因厌恶这闻氏皇族所给予的称呼,只以为臻宜为前日不答应她而置气,有些无奈:“好,不叫郡主。”
臻宜说话时的哭腔还收不干净。有魏砚山在房内,她继续哭也不是,忍住不哭又办不到。身后人如鬼魂一般未发出任何声响,都不知他跟来究竟想做什么。
眼泪还在一串串儿往下滑,憋不回也拭不净。臻宜干脆捂着脸,气:“你究竟要怎样才肯走?”
身后人却不知何时已绕到她身前来:“衣裳粗糙,当心划了脸。”
这人在说什么傻话……哪怕她不懂纺织,也知丝缎软滑轻飘,怎至于划着脸面?
臻宜无言以对,将手放下才发觉魏砚山竟半蹲在自己跟前,离得很近。
急忙将袖子又举起:“看什么看!”
生气翻脸后就是不一样,说话都凶巴巴的……比从前拿金簪要挟自己的时候还要有底气。
魏砚山失笑,解释:“袖边有玉片金绣,我是怕你刮伤自己。”
臻宜自以为悄摸地将袖摆挪开些许,定睛看去,果然如魏砚山所言,方才挨着脸上又凉又硬的小块是衣裳上的饰物。
她的衣裳原来制作如此精致?同往常在宫里穿的似乎也差不离。
见臻宜又想遮着脸不与自己对视,魏砚山眼疾手快握住她双腕:“别挡了,难道我没见过你哭不成?”
头回见她时,就趴在棺材里哭得怪叫人心焦。
臻宜使出浑身力气也没挣动分毫,脸都红了:“放开我!”
完全是被这人气的。
怕捏疼她,魏砚山也没敢使力,只松松圈住臻宜手腕:“放开也行,不许不看我。”
臻宜气闷:“你有什么好看的!”
这对话有点儿奇怪,倒好似冤家拌嘴一般……魏砚山抛开心底怪异感觉,忙切入正题:“闻姑娘不是问过魏某,能否留在岳阳城魏宅内么?”
的确问过,但这称呼更叫臻宜生气:“也不许叫我闻姑娘!”
昔日天官选她入宫,为安排一个妥帖身份才让皇帝封她郡主。予以封号名唤臻宜,却未赐姓。
若以闻氏女儿身份入宫,少不得该封个公主。皇帝又担心她以身作药未必长寿,万一早夭还得费心后事,因此从来没有对外宣称臻宜郡主与皇族同姓。
当初要是同姓,自己与闻炎熙便算是兄妹,皇后娘娘又怎好给自己和他合八字、许姻缘?
这桩桩件件起头要细说,尽是十余年前的事情了,外人不知也正常。
但依旧不妨碍臻宜愈感委屈。
魏砚山没了法子:“喊闻姑娘你不许,那喊闻小姐许不许?”
见臻宜这会已是气得双眸沁水,眼圈发红,他唯有认栽,“祖宗!我不喊了还不行吗?”
臻宜脱口而出:“祖宗说话你也不肯听从,是为不孝!”
她说的是自己要求留在魏宅,魏砚山却不肯答应一事。这话却恰好应验了魏家境况。
“忠勇正义”之魏氏祖训,头一个“忠”字现已岌岌可危。
魏氏为臣却欲推翻闻氏江山,可不正是不遵祖训?
倒叫这小妮子误打误撞骂对了……魏砚山没话反驳,干脆点头:“是,魏某之责。你待如何骂我都行。”
只要别这副哭哭啼啼的凄惨样子,什么都好说话。
臻宜回嘴:“我缘何骂你,小女子一介平民而已,怎敢辱骂权倾朝野的魏大将军之子。”
魏砚山一听居然乐了:“你也知道我爹这名声?”
“……你是不是缺心眼儿?”臻宜拿水汪汪的眼瞪他。
被魏砚山这打岔来打岔去的,她竟然都哭不出来了。
“是又如何?”魏砚山毫不在乎她如何说,总之不哭就好,“昨儿已哭一天,今儿还能流出眼泪,你究竟是骨肉做的还是水做的?”
半夜跟进房来,就问这些?
臻宜气得直想咬他一口。
见魏砚山稍稍松了手劲,臻宜机灵地将双腕从对面人的桎梏中挣脱出来,顺便还报复心很重地伸臂推搡了他一把。
凭她那点力气哪里推得动武人?魏砚山好笑又无奈,心说给臻宜一点面子,便假装上半身不稳似的往后晃了晃。
臻宜趁机跑回床帏之间将帘子拉上:“不招自来,想必也无须我送。”
借着内间灯火,隐约能望见帘帏后蜷缩着的娇小身影。这场面倒有些熟悉,与之前送臻宜借居睿王府时如出一辙。
想起那回还靠着臻宜故意受伤,才给自己及时取得伤药,魏砚山心底软了一瞬,单膝半蹲于臻宜床前:“真不送我出门,那我可就回房休息去了。”
里头的人不讲话,心里暗暗地想:早走不送!
魏砚山半晌没得到回音,也不着急。知道她能看见,便伸手戳了戳臻宜的床帏:“不让我称为郡主,也不许叫你‘姑娘’、‘小姐’……总该给我些其他方向罢?”
臻宜:“何必追问?横竖明日一别,咱们再也不会碰见啦!”
她尾音假装上扬,好似很为此欢欣雀跃。魏砚山想起她前日请求时怯怯又晶亮的眼眸,心软得一塌糊涂,轻声道:“当真同意,不留在我家了?”
魏砚山这话什么意思?
臻宜一骨碌翻身想去掀帘子,又警惕地住了手:“少倒打一耙,分明你不肯要我留下。”
甚至,这人可能明知青流青玉将要回来,也没松口透露自己能再见两姐妹一面呢!
魏砚山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但今夜若再不与她分说清楚,只怕这小祖宗再哭一夜,更得怨怪自己。
“非是魏某不肯,实在是岳阳城未必安宁。”转念之间,魏砚山决定先卖了睿王,“你可记得先前那位王爷?他虽久居江南封地,离京遥远,心中可从未放下过宫里那把龙椅。”
魏砚山竟知晓睿王有意谋逆?
臻宜有些震惊,连对魏砚山的记恨都不顾,从帘缝中挤出脑袋:“这等秘辛,你怎会得知?”
不会是魏大将军与睿王联手准备造反罢?
魏砚山瞧她控诉眼神便猜着几分心思,忙不迭与那道貌岸然之人摘清干系:“岳阳城中自然也有魏家探子,意外发觉而已。”
臻宜想了想,试探道:“那你不许我留在魏宅,是怕将来睿王起事城中不安全么?”
“自然。”魏砚山颔首,“此事若起必然牵涉甚广,睿王如何罪行却与你无关,我才不肯轻易告知。”
他这般说,倒也合乎情理。
臻宜自认通情达理,思索片刻便原谅了魏砚山一半。
“那魏公子方才又问此事,究竟何意?”臻宜问道。
语气着实奇怪……该不会是她反应的那个意思罢?
得,今夜又改口喊魏公子,总之待他就是不肯如其他人一般。
魏砚山暗自叹气,道:“魏某有个小想法,只看臻宜小姐如何决断。”
“且道来听听。”臻宜盘坐回床,又将床帏拉紧,“若是坏主意你便赶紧出去!”
魏砚山失笑:“要是好主意呢?”
见臻宜语塞,魏砚山见好就收:“实不相瞒,虽说以我魏家能耐,为臻宜小姐略备家产安顿不难。但有睿王野心在前,天下难免生乱,到时恐怕区区几个有些武艺的侍从也难以保护小姐。魏某思来想去,仍觉不够周全。”
这人口口声声都是“周全”,臻宜直觉他的说辞太冠冕堂皇。一时思索又思索不出不对劲的地方,只能微微点头表示认可:“确实,那魏公子意欲如何?”
魏砚山故作淡然道:“臻宜小姐说喜欢我魏家,可是实话?”
臻宜道:“何至于因此骗你?”若非如此,她才不会厚脸皮去找魏砚山说那些话。
“想必小姐是舍不得我家几位女眷?”魏砚山笑道,“城中宅邸乃我家故居,常年无人修葺,我们也只是偶然回来暂住,迟早要回京履职复命。若真要说,人居处才是家宅。”
臻宜一愣:“你的意思是……”
“岳阳不安宁,他处难道能得安宁?”魏砚山循循善诱,“我魏家不擅其他,只会为君王守天下而已。普天之下除了皇宫,又有哪儿比我家更为安全呢?”
臻宜听得直犯迷糊。今日本就哭得累,又大半夜还未入睡……
她的身影在帘帏后开始轻晃,魏砚山便知她困得不行了,放弃诱导直言道:“不如同我回京城魏府。”
臻宜脑袋瓜一下磕在床柱上:“什么回京!”
魏砚山不料她反应剧烈至斯,哭笑不得掀开床帏:“我看看。”
“还好,没磕伤皮。”男人坐在床沿仔细端详臻宜鬓边的包,“很小一个。”想必以臻宜体质,今夜便能消个干净。
臻宜捂着脑门眼泪汪汪:“再小也是一个包!”
“这么疼?”魏砚山拧起眉头。
都疼得哭出来了。
“我这是困的!”臻宜气哼哼道。要不是魏砚山拖着她在这说些有的没的,她怎会落到如此凄惨局面?
不过,他刚刚说的才是今夜重中之重。
“意思是,我和你一道回京吗?”臻宜伸手擦掉眼里困倦泪花,用看傻子的眼神看魏砚山,“魏小将军可不要忘了,若被京中之人发现我的身份,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分明是放的狠话,眼前人反而看起来有些高兴:“不必担心,上次易容连睿王当面也没认出来,到时候照旧易容便是。任京城人多眼杂,也没人能想到你就在天子脚下生活。”
“如何?”魏砚山追问,“先前未能说明缘由是我不对,臻宜小姐一向宽和心善,想必不会同魏某人多计较罢?”
“你待我考虑考虑。”臻宜的确意动。
不回皇宫或太子府被管着,她去哪里都可以,但又有哪里能比过京城的繁荣昌盛?
何况有魏砚山特地许诺护她,魏府还有青流青玉和最近才熟悉亲近起来的魏三小姐……
若不是先前魏砚山拒她太快不留情面,臻宜此刻已经点头如捣蒜。
“明日再答复你。”臻宜挺了挺腰,催促道,“你怎么还不走?”
“待会。”魏砚山从她床沿离开,“等我一下。”
等魏砚山打了水来,想喊臻宜洗脸时,床上的人早已四仰八叉睡昏过去。
双眸紧闭,盈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了一块淡影,依旧遮不住眼周微微红肿的痕迹。
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娇气包……
察觉自己又在心里叹气,魏砚山认栽地拧了拧巾帕,手下力道轻柔地给臻宜擦了擦脸。
泪痕不洗净,在肌肤上会有绷干感。偏生臻宜这样爱哭,这几日整张脸或许都是咸的。
前日臻宜将自己关在东厢,哭了一天。
魏砚山也没胃口,陪着饿了一天。
昨日好不容易决定安排人手,护送臻宜离开岳阳。对着舆图瞧了半日,魏砚山也没想好要将臻宜送往何处去。
沧州离京远却荒凉人稀,以臻宜好玩好热闹的性子一定待不惯;平江距岳阳太近,恐将来动荡事发易波及寻常百姓;永阳倒是好气候,偏在两淮之间乃兵家必争,无论地方流寇举事亦或闻氏内讧,都不会放过此地……
险些将舆图翻烂,魏砚山终于束手放弃。
挣扎什么呢……他就是舍不得这个小郡主。或许是因秋猎时第一眼见就觉得她美,或许因她险些雨夜惨死叫人心生怜惜,也或许因她竟有勇气想方设法替他谋得药粉而受震动,也说不定,还有些旁的理由……
亦或他魏砚山,本就是俗人一个,何须解释太多?
放不下承认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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