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路折山

70、夫人 你们要见的

　　英桓当场就吐了。

　　看到“人头”诡异地笑起来固然可怖，但其量只算怪力乱神，少年见多了死人，没什么生理上的不适。

　　可活生生见到尚且新鲜的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皱缩成干尸模样，属实很难接受。

　　巨大的蜘蛛离了寄居的“巢”，似乎还有些害怕，瑟瑟往褚英娥衣襟里躲。

　　杨斐警惕地看了一圈。

　　“宝裳在哪？”

　　少年把昨个晚上吃的东西全吐出来，听见杨斐的话，才发现自打醒过来就没见到人，连忙说道：“头前在客舍里四小姐还和我在一处，一转眼，便……”

　　便只见这人头了。

　　现在细想起来，从他们出了房间，走到下的木楼梯开始，“裴宝裳”就没有回过头，只能听到声音大抵是相似的，想来人早就换了。

　　那个高个的少女，身形与裴宝裳是相似的。

　　这么想着，英桓急了。

　　正想朝那一高一矮两个少女逼问，褚英娥率先开口解释。

　　“她已经出山了。”

　　昨日他们是驰行了一日翻越山岭才抵达的客舍。

　　现在她说，裴宝裳又出山去了。

　　“她看到了都恩。”褚英娥指了指怀里的蜘蛛，“她是不被桑山接受的人。”

　　这话说得十分奇怪，她一时叫那蜘蛛糖块，一时又叫都恩，还拿一只寄生在死人头里的诡异蜘蛛代表苍茫桑山，怎么看都像是在胡说八道，偏她还言之凿凿。

　　“原本英桓小兄弟也是要被送走的。”褚英娥指了指一高一矮两个少女，“不过刚刚玛奇和安珠已经检查过了，他昨晚应是被裴小姐强行唤醒，算不得数。”

　　杨斐几乎瞬间想起了昨日，在他打开房门闻到古怪的气味后，他、裴玉晗、何广平就失去了意识，不久前才转醒。

　　显然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褚英娥点了点头。

　　“那是蛛毒。”

　　褚英娥抚摸着怀里的巨蛛：“糖块是我给它取的名字，桑南百姓却都称之作都恩。”

　　“这是南语，鬼使的意思。”

　　桑南鬼使，杨斐曾在裴衎的书房里读过西南风物志，里面亦有所及。

　　据载，桑山有鬼主，抚掌桑南，庇佑山中草木生灵、四时风貌。

　　鬼主身处冥界，遣使入人间，是为鬼使。

　　虽魂通幽冥，终究不过肉体凡胎，是以鬼使寿数不丰。

　　然，前身陨，而继者生。

　　绵延不绝，祖祖辈辈戍卫桑南。

　　杨斐少时爱看这些鬼神见闻，却也只当作以为一些边地民俗中的意象图腾，从未想过它们竟然真实存在。

　　更想不到所谓鬼使，会是一只大到离谱、还很怕生人的蜘蛛。

　　“鬼使天地孕育，前者陨落，下一任才会降生，择定饲人后便相生相伴，不可独活。”褚英娥笑了笑，“我就是糖块的饲人。”

　　“糖块的蛛毒虽不致命，却能让人闻之沉睡不醒，凡接触而不起效者，要么曾被鬼使咬伤，要么提前用过解药。”

　　“前者，便是曾经到过桑南，或言行失矩，或心存歹意，玛奇和安珠在客舍见到他醒着，则会用药放倒，派人丢出山去。”

　　褚英娥解释：“可英桓小兄弟看着不过十二三岁，而这些年间，鬼使不曾伤过人，她们便没有直接处理，将人带了回来。”

　　杨斐冷冷开口：“宝裳也不曾来过桑南。”

　　且她比英桓大不了几岁。

　　“但裴姑娘是后者。”褚英娥直截了当，“她用过解药。”

　　杨斐的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

　　正要说什么，突然有一名仆役慌慌忙忙沿着他们来的方向寻了过来。

　　看见杨斐亮着银光的刀刃，他打了个寒战，但很快强打精神，朝向褚英娥，说：“主......主家，您的朋友醒了。”

　　朋友。

　　杨斐精神一凛，瞬间意识到这仆役指的是裴玉晗。

　　不过，凭杨斐对这人的了解，他如果醒了过来且没有见到自己，便是杀穿这如同魔窟一般的洞穴，也会不辞辛苦来寻。

　　如今只是放任一个小小仆役前来，必然是被更重要的事或人牵绊住了手脚。

　　果不其然，那仆役紧接着便道：“主家夫人已经到了。”

　　褚英娥听闻这话，忙不迭将放在一旁人头平平稳稳地重新抱紧怀里。

　　大蜘蛛顺势便从人头微张的口中钻了回去。

　　待它动作完毕，褚英娥朝着杨斐做了个请的手势：“杨公子，回去了。”

　　“你们要见的人来了。”

　　......

　　回去一路比来时更快，杨斐不必继续钳制褚英娥，也无需循声寻路，一行人跟着行动敏捷的大蜘蛛，很快回到了他们醒过来的石窟。

　　此间情景却已与他们离开时大不相同。

　　杨斐刚醒过来的时候，原本在他身边躺了许多人，都是从客舍里被迷晕后转移到此处的。

　　而现在，正当中空场已经被腾了出来，原本穿梭在席苇中的仆役们都恭恭敬敬垂手站定，围拢在石室四周，不敢逾矩半分。

　　见到人头蜘蛛爬近，人群迅速岔开一个豁口，将鬼使和它的饲人让入当间。

　　杨斐便看见了坐在其中的裴玉晗。

　　以及，坐在他的对面，聘然饮茶的妇人。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的年岁，肤如凝脂，眉梢眼角毫无岁月旧痕，发丝温婉地盘起，仿佛一位新婚初嫁的女郎。

　　原本对她有所猜测的杨斐瞬间有些动摇。

　　若他没有记错，桑南的话事人应是比武英帝还要年长的一位女子，纵然保养得宜，也断断不该是如今模样。

　　思及此，杨斐快步走到裴玉晗身边，俯身匐在他的耳畔，先将要紧的事说了：“宝裳被他们送出山了，不知安危。”

　　裴玉晗只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很快将神色变化隐藏，伸手安抚般地握住杨斐，复又抬起头，意有所指地代为引荐。

　　“来见过翁夫人。”

　　杨斐便一惊。

　　竟然真是的桑南翁氏的主家夫人。

　　震撼之余，杨斐忙不迭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晚辈的礼，还晕乎乎的英桓紧跟着杨斐见礼。

　　“不必多礼。”

　　翁夫人平淡的目光静静从杨斐身上掠过，然后在人众人的目光中施施然朝地下某处招了招手。

　　一颗人头飞速靠近。

　　糖块撒着欢儿，扑进了翁夫人的怀中。

　　坐在对面的裴玉晗看见人头，浑身僵住，还是杨斐将手放在他的肩上轻柔地捏按几下，才堪堪定下心神。

　　只见翁夫人慈爱无比地抚摸着人头上稀疏单薄的发丝，将一缕头发掖到它耳后，问它：“今日过得好吗？”

　　糖块疯狂摇晃，回应着翁夫人的话，仿佛一叠声说着“很好很好”。

　　妇人见状，忍不住会心笑了起来。

　　她一边轻轻揉捏着糖块不经意露出来的毛茸茸的腿，一边珍重万分地打量着人头的眉眼，眸中不自觉露出一股怀念来。

　　“辛苦了。”

　　杨斐听见她对人头说。

　　“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