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路折山

71、夜行 外面的大街

　　那句喟叹，像极了恶魍的低喃。

　　不要提本就胆子不大的人，饶是杨斐这般见惯了生死打杀，都不禁心中发紧。

　　一个合该过了艾服之年的女子，姿容犹胜花信年华，艳似青葱永驻的鬼魅，怀抱着一颗不知死去多久的人头，满目爱重，珍惜不已。

　　称之为，我的孩子。

　　桑南本为隐世避俗之地，自他们昨日入山，客舍、石穴、人头、毒蛛……此般种种，古怪之由不一而足。

　　如今，就连所谓的桑南之主，这位传闻中可与月江藩王分庭抗礼、威名赫赫的翁氏夫人身上都处处透露着吊诡。

　　眼见着裴玉晗神色不佳，忍不住蹙起眉头，连杨斐也重新调动起浑身的戒备，褚英娥略显刻意地移开话题。

　　“师父，裴世子一行此来是为求药。”

　　翁夫人收回投向糖块的目光，眼角眉梢仍如懵懂少女一般看着对面的裴玉晗。

　　语气真挚温和：“什么药？你生了病吗？”

　　“北地寒冻，疫病肆虐。”褚英娥代为说明，“裴世子的同胞兄弟赈灾时不幸染疾。”

　　翁夫人一愣，下意识喃喃：“另一个孩子，他病了。”

　　“安珠。”她忽而提高音量。

　　话落，那个矮个子的少女从人群里挤了过来，全不似戏弄英桓时的跋扈嚣张，恭敬朝翁夫人一行礼：“夫人。”

　　“去拿药，快去拿药！”美艳的妇人却全然没有理会她的礼节，焦急万分地将人推了推，颠三倒四地说着话，“救他，我要救那个孩子，快去！快去取药，救救那个孩子……”

　　到了此时此刻，纵使再迟钝的人也该看出翁夫人的异常了。

　　不符合年龄的外貌成了最微不足道的古怪。

　　她的精神状态差得更是明显。

　　仿佛，是个疯子。

　　褚英娥像是也没料到她突然的爆发，神色明显露出几分惊愕，可却仿佛应对得十分自如熟练。

　　她一把冲上前去将坐着的翁夫人拢进怀里，口中吹了一个古怪的口哨。

　　缩在人头里的糖块听见，一扭身子，便从妇人的怀里挣脱开来，一跃落在地上，几息之间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褚英娥一边扯回翁夫人拼命挥动着去摸索人头的手，一边诱哄般地对她轻声：“师父，好师父，他没事的，他得救了，你将他救下了，不怕，不怕的，都过去了……”

　　哄慰持续了约摸一柱香的时间，久到裴玉晗都有些失去耐心了。

　　褚英娥怀里的妇人没了声息。

　　他探头一看，翁夫人竟是闭着眼睛仿佛睡去了一般。

　　褚英娥招呼来女使，前呼后拥着将人搀扶了下去，然后转向周围的仆役，淡淡地说：“来人，将世子和诸位贵客带入谷中安顿。”

　　话音刚落，裴玉晗突然非常响地嗤笑了一声，生生遏止了褚英娥上前的脚步。

　　“世子有何吩咐。”

　　她看向端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还有他背后岿然不动站着的另一个男人。

　　“倒是我该问问褚小姐。”裴玉晗带着笑意，声音却很冷，“这一遭是为了些什么？”

　　褚英娥微愣：“这是何意？”

　　裴玉晗便转头看向翁夫人离去的方向：“求药，不过是个借口，燕昭本就不会将小郡王的安危寄望于桑南。我之所以在此……”他缓缓抬起眉眼，“不是你请我来的吗？”

　　正如在禄口党宅时，褚英娥说：桑南恭候世子多时。

　　“你用计将我们诱骗至此，原不是为了来见翁夫人的。”

　　褚英娥定定看着杨斐，他的语气像是笃定了。

　　她没回答。

　　只是站在阴影里微微垂着头。

　　石室里静了下来，像是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须臾。

　　“将世子和诸位带入谷中安顿。”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仆役围了上来，杨斐和裴玉晗默默对视一瞬，没有去碰腰间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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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入夜了。

　　杨斐站在抱着刀站在窗前，久久不曾离去。

　　不再如同山外的客舍，这次褚英娥的人给他们准备了足够的房间，但四个人依旧挤进了同一个屋子。

　　英桓像个尽职尽责地小仆人一般将床和榻铺好，跑出来叫杨斐和裴玉晗：“公子，世子，可以休息了。”

　　在客舍，他们就将床让给了自己，所以理所当然的，今天应当让他们好好休息。

　　杨斐示意裴玉晗去睡，自己依旧站在原地。

　　“我和广平轮流守夜。”他平静地安排。

　　那个翁夫人不对劲，褚英娥更加莫测，进入药王谷并非脱离险境，反而危机愈甚。

　　求药虽是幌子，但他们俨然已经被褚英娥困在了这个谷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裴玉晗没矫情，捏了捏杨斐的手，转身进了内室，何广平依旧靠墙闭目，留小少年尴尴尬尬不知何从。

　　半晌，他走到何广平面前，低声：“何大哥，你去榻上睡吧。”

　　何广平依旧闭着眼。

　　英桓想了想，也倔倔地僵持在原地。

　　杨斐就没吭声，他知道少年有自己的坚持，也骄傲于他的善良和熨贴。

　　良久，像是终于受不了少年殷殷的直白目光，何广平睁开眼，盯着少年看了会儿，转头去了墙边的榻上和衣而卧。

　　英桓终于露出会心的笑来，巴巴凑到杨斐跟前，像是邀功一般。

　　杨斐感觉像是有条看不见的大尾巴在少年身后摇啊摇，没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夜色渐渐浓稠。

　　天边的星辰无法穿过茂密的丛林，谷中只有一线月光，照得四下苍白一片。

　　杨斐眺望着远处的群山，忽然余光中捕获了一个移动的身影。

　　他迅速收回视线，转眼看去。

　　一个男人。

　　穿着就是谷中常见的桑南服饰，和褚英娥身边的仆役们大同小异。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权以照明，不急不缓地沿着主干道往前走着。

　　其实，男人身上没什么异常，就如同宣京街巷中夜行归家的路人一样。

　　可偏偏深夜时分山谷里静寂一片，此刻男人的出现变得格外突兀。

　　杨斐垂头看了一眼英桓。

　　小少年原本信誓旦旦要一同守上半夜，但终究是年纪小，没多久就靠在自己身后点着头打起了瞌睡。

　　杨斐以一种不会将人惊醒的动作缓慢往后撤了两步，把自已的身形隐在阴影里的同时，将少年无声无声护住。

　　英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往杨斐身边窝了窝，依旧沉沉睡着。

　　杨斐便放心地又看向窗外。

　　只一眼，瞳孔骤缩。

　　不过一低头的功夫，外面的大街上无声无息多了许多人。

　　有男有女，又老又少。

　　有的提灯，有的负重，有的只是空着双手，全部远远近近跟在那个走在最前的男人身后。

　　杨斐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些人出现得毫无声息，连自己都不曾察觉，显然都是习武且功夫不凡的。

　　聚众夜行，更不知所图为何。

　　为安全见，杨斐打消了叫醒其余三人的想法，轻轻将英桓从身上移开，也不走门，只待街上的人渐渐走过去，飞速翻窗而出，悄没声地跟在最后面。

　　起先一段路，人群穿梭在谷中的街巷里。

　　到处都是民居，平整的路面彰显着此时地处尚不偏僻。

　　走着走着，杨斐明显感觉到脚下的道路渐渐斜起了一定角度。

　　他们在上坡。

　　这个认知在周围的房屋建筑慢慢减少，逐渐被一棵又一棵树木取代的过程中愈渐清晰。

　　他们正在进山。

　　西南多瘴气。

　　杨斐不敢跟得太近，远远坠着最后一个提灯的女子，可越往山里走，眼前的情景便越来越模糊了。

　　像是起了大雾一般，水汽幻化成一道屏障，不知不觉就将杨斐的视觉剥夺。

　　他不敢离得更近，自然而然地跟丢了前人。

　　杨斐虽不太尊囿所谓君子不立危墙的道理，却也懂得审时度势。

　　此刻情形，盲目深入是为不智。

　　会不会被人发觉不提，一番迷失在苍莽山中，想是尸骨难寻。

　　趁着还能找到下山的路，杨斐当机立断掉头折返。

　　只刚走了没两步。

　　突然，山中传来一声沉闷无比的轰隆响声。

　　不像山崩，可的确带着山体轻微发颤。

　　杨斐瞬间将身形掩在一根粗壮的树木之后，转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片浓白色的弥雾之中，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近八九尺高。

　　没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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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闷雷。

　　裴玉晗被惊醒，腾得从床上坐起来。

　　要下雨了？

　　他心中微疑，刚要下床，便瞧见何广平急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神色不太好。

　　“怎么了？”

　　裴玉晗心中打起鼓，问道。

　　何广平便沉着脸递过来一张字条。

　　恰好同样被巨响惊醒的英桓也急匆匆跑进屋来，进得门中却之间裴玉晗与何广平二人，当即脱口而出：“公子呢？”

　　他没见杨斐在外头，还以为人在内间。

　　裴玉晗还没来及的看字条，闻言下意识急了：“他不见了？”

　　“是。”何广平指着字条，“但杨公子留了信。”

　　裴玉晗匆忙低头去看。

　　英桓也凑上来。

　　[有疑，外出探查，天亮即归]

　　既留了手信，显然不是突如其来的大变故，还能予他回桓的余地，裴玉晗相信杨斐的判断和能力，略略放下心来，安然等待。

　　可直到东方泛白。

　　杨斐仍然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