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路折山

67、桑南 桑南是川南

　　禄口诸事和北地疫情几乎同时抵达宣京，连带着勾联出燕昭世子无诏出京的事。

　　在百官朝见之前，秦享事先入了听政殿，君臣一番密谈，不知说了什么，待再上朝，裴玉晗就成了奉旨寻药、悌感动天。

　　赵椠蹙眉，视线从不卑不亢拱手而立的太傅身上收回，谏道：“陛下，不提世子出京因由，他纵容手下在禄口伤人，残害守备兵士逾一百三十人，重伤布政使致其卧床不起，此等恶行，罄竹难书。”

　　在他略后两步，一名高挑瘦削的蓄髯男子出列行礼，老泪纵横：“陛下，燕昭世子在臣家中行凶，惊扰家眷，臣请陛下做主。”

　　“二位。”秦享开口打断两人的话，“若信报不假，是禄口布政使王品纵容兵士滋扰百姓在前，包围党府老宅在后，世子不过反击，出手失了分寸，还称不上恶行，更遑论行凶。”

　　赵椠不让毫厘：“纵然王品有错，也该报知圣上，依法论处，断没有对朝廷命官滥用私刑的道理。”

　　“所以他不是还活着么。”有秦享一派的官员应声。

　　“端是活着就成么？”赵椠厉声驳斥，“王品如今神智恍惚，形同失魂，如此这般如何为陛下效力，为黎民尽瘁？若只因人还活着就不必受罚，任由裴世子予掌刑吏，那这天下是陛下的，还是他燕昭的？”

　　秦享神色一凛：“宰辅慎言！”

　　座上的武英帝听闻此话，面色难看得紧。

　　“陛下，老臣失言。”赵椠这么说着，脸上却完全没有一点悔愧的样子，他将袖一拂，执笏拱手，“还望陛下赏罚分明，以平群臣之心。”

　　殿上安静了许久，久到众人以为皇帝不会再言语。

　　“那便传旨，命世子前往川南药王谷求得治疗疫症的药方后，即刻回京领罚，闭门思过。”

　　“陛——”

　　“陛下圣明。”秦享带头，一众太傅门下官员应声极快，断了赵椠再谏的话头。

　　一旁的丞国公却紧跟着开了口：“陛下，臣的妻子本就重病，横遭世子恐吓，怕病症愈甚，禄口地僻，臣请召臣子护送他母亲上京医治。”

　　“这……”武英帝一时费解，“当时不就说已然卧床不起了吗？所以才遣世子回乡探望，如今如何还能再经车马？”

　　丞国公忙点头，话音一转：“可将妻儿留在禄口，臣不放心。毕竟药王谷距禄口……燕昭世子势强，臣的夫人委实再禁不住刺激了。”

　　“爱卿意下如何？”

　　丞国公思忖片刻：“臣请送妻儿至闽清避祸养病。”

　　“不可。”

　　“此举不妥。”

　　赵椠和秦享几乎同时出声阻拦，可都不及武英帝拍板的速度，他大手一挥盖棺定论：“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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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

　　“到了？”裴玉晗抬眼看着褚英娥，一脸荒谬仿佛她在胡说八道，指着面前荒僻的小镇和不远处层层叠叠的密林，“这是药王谷？”

　　褚英娥平静地点点头：“这是药王谷的外围，世子可以理解为这是桑南城。”

　　“你在逗我。”裴玉晗冷冷地说。

　　川南十二城，以巍州最偏远、江白最繁华、平春最富庶、西川地处最高、盘水风景最甚……而桑南是最神秘的——皆因翁氏不屈从月江王府，故而朝中人鲜少闻说桑南中事。

　　但有一点不会变，桑南是川南之中最广阔、人口最多的城池。

　　细算起来，桑南的版域比其余十一城加起来也只小了一些。民间曾有传言，川南原是叫春南，只是边地百姓口音浓重，传得远了，才变成今天的名字。

　　平春的春，桑南的南。

　　而眼前这个小镇，显然当不上此般佳誉。

　　褚英娥就又重复了一遍：“这只是药王谷外围。”

　　“那就带我们进内部。”

　　不料女人却摇了摇头：“不行。”

　　“哈。”裴玉晗被她逗乐了，“当初在禄口，是你求爷爷告奶奶说是什么药王谷恭候世子驾临，如今我来了，反而不让进去，耍我玩呢？你以为我乐意进去呢？”

　　“世子还要求药，不是吗？”

　　褚英娥如是说着，言外之意，即便你不乐意来，也是有所图谋、不得不来。

　　“你当天底下只有你药王谷能治疫病？”

　　“自然不是，古往今来时疫都不曾毁天灭地，只消死了足够多的人、畜，断了传播，总有病势消弭的时候，总有人能从中存活下来。只不一定会是帝王将相、公侯勋贵，生死之事总不由人。”褚英娥没什么情绪地说着，看向裴玉晗，“端看世子在不在乎燕昭百姓和生身兄弟的性命了。”

　　“你——”

　　杨斐在他手上捏了一下，裴玉晗一下就没声了。

　　“药王谷的规矩，桑山不允，生人弗入。”褚英娥见人安静了下来，缓缓开口。

　　“诸位需现在镇上休整一夜，待明天太阳升起，如果没有见到……那就是被桑山接受的人，我自会前来接引。”

　　见到什么。

　　褚英娥说得很快，似乎不是官话，亦非平日常见的东西，几人都没有听懂。

　　“那是什么？”裴宝裳就问。

　　“见到了，就知道了。”褚英娥的神色很寻常，“见不到便是最好的。”

　　几人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杨斐拉了一下裴玉晗，率先跟上了兀自走入小镇的褚英娥。

　　这是一个很萧条的镇子，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一个卖粉食的小摊孤零零支在路边，摊主是个约莫四十的嫂子，也不叫卖吆喝，掀起眼皮看着走来的一行人，打量的视线赤裸而直白。

　　倒不怪人家注目，他们确实形容狼狈。

　　为了求速，从禄口一路过来，翻山走水，几乎没有官道，更别提馆驿，风餐露宿不提，连带着马儿也疲怠不堪。

　　一行中，除了杨斐和裴宝裳行伍出身，又带着万里挑一的良驹，尚且有个人样，其他人都形容狼狈，就连何广平都因普通坐骑的脚程吃了些苦头，更别提英桓，魂都找不见了。

　　裴玉晗没太关注。

　　倒是杨斐的目光在那大嫂身上若有似无地定了一瞬，很快收回。

　　褚英娥给他们安排的落脚地是镇上唯一一间客舍，二层小楼，倒是收拾得干净。

　　大堂里有几个走商打扮的正在吃饭聊天，杨斐路过时听了一耳朵，仿佛是来往桑南和其他十一城买药售药的，经年到访的熟人，入谷前竟也要在外多住一宿，瞧他们安之若素的模样，显然接受良好。

　　从客舍掌柜手里接过房门钥匙，褚英娥与他们约好次日来接便告辞走了，杨斐瞧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看方向是向着深山而去，他回过头，跟上众人，由一名小二引着路上了二楼。

　　拐角处的房间，空间很大，却只有一张床加一张外榻。

　　不过几人也没有挑剔。

　　在楼下时店家叽里呱啦说了一堆，都是南地方言，没人听懂，还是褚英娥代为翻译，说，镇上仅此一家客舍，供应有限，故而立了规矩，不管形单影只还是三五成群，凡一起来的，只能住在同一间屋。

　　人数若多，只管打地铺，被褥管够。

　　几人中只有裴家兄妹算是养尊处优，可裴玉晗巴不得跟杨斐挤一挤，小姑娘也早军营里摸爬滚打，是以，都没有异议。

　　这倒是正中杨斐下怀。

　　等小二告辞出去，他一把拉住裴玉晗来到桌边，手指蘸水，在木桌上写了一个“武”字，外缘还画了一个圈。

　　裴宝裳也凑过来看。

　　没看懂。

　　但是裴玉晗太了解杨斐，瞬间明白。

　　“全部？”他看着杨斐，神情有点惊讶，将声音压得极低，又在武字的旁边写了个：女？

　　杨斐就点点头。

　　写了一个“小二”。

　　裴宝裳抓耳挠腮，想问什么意思，但是又怕贸然出声惹麻烦，直到杨斐写到最后两个字才恍然。

　　自从他们进城，见到的每一个人，包括摆摊的大嫂，店家，小二，全都会武。

　　这绝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

　　更不是简简单单药王谷的外围几个字可以一言蔽之的地方。

　　这是一座巨大的岗哨。

　　“褚英娥所说的‘都恩’是什么？”小姑娘就提起了另一个问题，“她是这么发音的吧？”

　　“只有看不见都恩，才是被桑山接受的人，才能进入药王谷。”英桓会想褚英娥的话，不禁打了个抖，“这不会是什么山里的精怪吧？”

　　裴玉晗推开窗远眺苍茫的大山。

　　“我不信鬼神。”

　　街角，那个卖吃食的大嫂正好看过来，眼神冰冰冷冷，裴玉晗与她对视一瞬，移开视线，轻巧勾起杨斐垂在身边的手指，看向另外几人。

　　“夜间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