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心甘 那我心甘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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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朝虽有三藩，其来历各不相同。
燕昭六州隶裴姓王旗，裴衎虽率铁骑镇守北疆、战功赫赫，归根究底，还是皇室封藩。
闽清四府不然。
承德末年，诸皇子夺嫡，各地域相互依附敌抗，东南疏于海防，倭乱四起。隆安帝即位后，将梅梁指挥使元堇自江淮地区调任闽清，建立漉旌水师，抗倭有功，拜土封王。
元堇身后，如今的叙陵王元邵文子继父爵，因而属异姓王侯。
至于川南，细究起来，算是异族。
自前梁起，川南就是平春褚氏的天下，十二城星罗棋布，散着在连绵巨脉之间。
景太祖灭梁后，天下初定，也曾起意收复。但是川南孤悬在外，褚氏携一众小部族依托山险与朝廷斡旋多年无果，外有诸多僚夷虎伺，逼得景太祖不得不政取怀柔。
褚氏虽臣，但川南听调不听宣。
隆安十七年，老家主褚霖病故，幼子褚世良上位，但根基不稳，惹同族子侄争权，朝中主战派意欲借机起兵，收复川南。
不料遭到顺德太子的强烈反对。
隆安之初，北方和沿海连年战乱，大景殚精竭虑，再经不起干戈，顺德太子上表，谏以封招安。
帝允。
同年，褚世良受封为王，赐号月江，掌川南十二城，遣礼部侍郎许鼎臣为册封使，亲往川南，以示郑重。
褚英娥便是褚世良的女儿，家中行二。
至于她口中的桑南药王谷，却更像是一个化外之地。
西南边陲部族众多，本就并非事主一家，桑南之中另有一大族，姓翁，曾与褚氏交好、分治，与景朝周旋数年，翁氏之势尤甚褚家。
可封藩圣旨落去平春而非桑南，归根究底，朝廷迂腐——
翁氏自古是女人当家。
褚世良封王后，不知为何翁家与之决裂，盘踞桑南少与旁处往来，因地处山间，且翁家世代尝食百草、擅蛊擅毒，自名药王谷。
谷中百姓既不依附月江王府，又不听顺景廷，只认唯一的家主。
现在，褚家的后人竟说是代药王谷而来。
裴玉晗看着褚英娥，没说话。
知他顾虑为何，褚英娥不作辩解，只凑近了地上的王品，手随意在空中拂了一下，不消片刻，王品突然痛苦嘶嚎起来。
众人看得分明，他自颈后生起一大片脓疱，像是突然溃烂的，蔓延极快，转眼工夫就爬上了脸颊，脓液渗着青紫色，将整个人衬得宛若恶鬼，恐怖异常。
贤才刚从后面吐完，追上来看见此状又回去吐了，连裴家的兄妹俩也没有忍住，纷纷将头侧到一边。
倒是英桓，神色尚算自若。
褚英娥不禁高看了这个小少年一眼，殊不知杨斐见识过的黄沙、尸山、炼狱……他一个也不曾错过。
“世子再不喊停，此人便要化为脓水了。”
褚英娥淡淡的声音又响起。
裴玉晗连忙摆了摆手，她便将手又一轻拂，脓液遍肉眼可见地停止了蔓延，只是已经中毒的地方没有那么快消解，王品仍然形容可怖。
裴玉晗不愿再看恶心的东西，只问褚英娥。
“杨毓心如何？”
“留她在倚香阁养病，方妈妈本命姓翁，是我药王谷的人。”
“王品呢？”
褚英娥没说话，倒是一直避在远处陪在许珂童身边的老嬷嬷开了口。
“裴世子不必再管，此人自有他用。”
裴玉晗皱了皱眉：“有什么用？”
“大用处。”
如此就是不愿多说了。
最后，裴玉晗提到：“党亭山。”
无人回复。
裴玉晗哼了一声，拉起杨斐转身便走，甩下一句“明日启程”。
……
“要去桑南？”
回到暂住的院落，杨斐便忍不住问他：“川南地处偏远，若遇不测，只我们几人孤立无援。”
裴玉晗神色不大好，这一日从早到晚发生的事情太多，难免疲累，可是：“时疫极易蔓延，北地的百姓等不起，裴玉晖也不能这么熬着。”
“那便我去。”杨斐说，“一人往来，进退更从容一些。”
“不，成。”
裴玉晗矢口回绝，见杨斐不坚持了，于是又软下语气：“你且放心，说来，桑南翁氏与我们也有故交。”
“什么故交？”问话的是裴宝裳，“我怎么不知道？”
裴玉晗凝滞一瞬。
杨斐明白，想来是他在京中这些年获知的消息，如此便避不开松山亭南和那位寻先生，这也正是他今日遇到的糟烦俗事之一。
“可是因为许氏？”
裴衎和四个儿女都不曾去过川南，若再往上探究，当年远赴川南为月江王持节的册封使恰是昭元皇后许湄音的亲弟弟，许鼎臣。
裴玉晗点点头：“听说，翁氏家主夫人曾随许家舅公回过宣京，小住不到一载匆匆返还。”
恰是隆安二十年。
这一年着实发生了太多事，尘封日久，近来却一股脑儿地被掘出，太怪了，也太过慑人。
裴玉晗感觉身后有一双手，推着他不停往前走，纵然似有所感，也无法回头。
“那便走。”杨斐看着他，“我和你一起走。”
裴玉晗便笑了笑。
他将头探过去，定定瞧着杨斐。
“怎……怎么？”
“待从川南回去，我送你一把新刀，好不好？”
“为什么送刀啊？”杨斐一愣，怔着神说，“我这把还好，不用换。”
裴玉晗就凑上去在他脸上啄了一口：“那就不换。”
杨斐被吓了一跳，瞪大眼睛。
“我……那我去收拾东西。”
说完，转身就跑了，英桓追了出去，何广平不见踪影，裴玉晗便笑着回过头，猝不及防，对上裴宝裳复杂的神色。
裴玉晗将人打量一下：“有话就说。”
“你对斐哥，是怎么个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裴玉晗兀自找地方坐下，小姑娘两步走到他面前急问：“你是见色起意？”
裴玉晗嗤了一声：“你当我是你师父？”
昭懿将军喜好佳容男色，人尽皆知。
“那就是占有欲作祟。”裴宝裳断言，“从前在家斐哥若和裴玉晖单独出去，你都像要吃人。”
裴玉晗翻了个白眼。
不过细想一想，小姑娘说的也不错，从初相见他们就总在一处，稍微远了就会相互惦记，杨斐不在的五年，是他最惫的五年，也是情愫发酵的五年。
所以现在：“我只想好好和他在一起。”
无论那身份是朋友、家人、还是爱侣。
“他希望什么，渴求什么，祈盼什么，只要我有，只要都能给他。”裴玉晗的话淡淡的，可郑重异常，“阿斐失去过太多，所以在我这里，我想让他不断得到。”
依偎，亲吻，拥抱……还有一颗心。
他给了，杨斐只需选择要，或不要。
裴宝裳皱着眉：“爹娘不会同意。”
“爹娘也不忍违扭他的心意，如果阿斐做了决定，他们只会支持。”裴玉晗说，“爹娘知道，他们在阿斐眼中是和瓒叔媗夫人一样重要的亲人。”
亲人。
既听他提了，裴宝裳借来褚英娥的话。
“斐哥将我们都视作亲近的家人，所以克制隐忍。”小姑娘有些焦急地问，“可你有没有想过正是这样的顾虑让他默许你的接近冒犯、顺从爹娘的期许心意，也将自己困在了无边际的自毁里。”
褚英娥说他是恶鬼穿了人皮。
裴宝裳觉得不然，杨斐只是不知如何让自己解脱，他没学会，也不敢向亲近的人求救，只能执笔画皮以期扬汤止沸。
所以她这话是敬告，也是诘问。
怨怼兄长自诩爱重，擅自接近，却全然忽略了那人心中千疮百孔。
“你知不知道，他从没有瓒叔的死里走出来？”裴宝裳说，“他一直被困在那座边城。”
裴玉晗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他不仅被困在凉州，也被困在束手无策任人胁迫的宣京，被困在身不由己的身世与凡俗间。
如果裴玉晗听过褚英娥对杨斐的评价，大抵会觉得很贴切。
腐骨烂肉，青面獠牙。
早在宣京的刺杀、佛堂的大火、江淮的牢狱中，他早就看清。
杨斐原本的面目——
“我一直都知道。”裴玉晗笑着对小姑娘说，“那又如何？”
“凉州之后，他已风声鹤唳，自觉须得做了恶鬼罗刹，才能所向披靡，再不必于漫漫大漠之中搜寻所爱之人的遗骸。他觉得只有足够狠辣、足够凶恶，才能保护我、保护你、保护北地边名、保护燕昭百姓。所有他珍惜爱重的人，就是烘烤他心脏的最后的一点炭火。”
“既如此，那就让他去做。”
裴玉晗说。
“他愿意在脸上画张温和良善的人皮，那我就蒙起眼，只看着那一张皮。”
“他想留着腐烂溃败的血肉，我也不必去寻清创医治的药石，守好这个秘密就是。”
裴玉晗笑得异常幸福完满。
“他要做杨斐，我就是与他青梅竹马的裴家三郎。”
“若‘杨斐’这个身份之下寄养从西北大漠中滋逸出的恶鬼。”裴玉晗说，“那我心甘情愿成为那屈附鬼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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