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时疫 大灾过后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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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外头的声音大了又小。
贤才从缝隙里瞧，门口竟一个人都没了，连忙回到堂上禀报。
褚英娥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破麻衣：“走吧，出去瞧瞧。”
话音刚落，裴宝裳一马当先。
根本不等下面的人收起骨撑，纵身一跃，径直掠过院墙上遍布的碎瓷，翻了出去。
从内院往前堂走，要经过一条很长的廊道，裴宝裳越走，鼻尖萦绕的血腥气越浓，直到在二门上一拐，迎面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他附身趴在地上，背后插着自己的刀。
背后，堆堆叠叠，积骨成山。
裴宝裳一个一个看过去，心下愈沉。
最好的不过一刀毙命。
杨斐用刀非常狠，每一招都是奔着截血断肉去的，裴宝裳看到有的尸身只剩一层薄皮连着，身边扭动着被割开喉咙的同伴，没有立时死了，生生放干了血。
追来的贤才看见此情此景，当即吐了出来。
裴宝裳也不禁皱了眉头，倒是褚英娥神色如常，好像看不见满院尸骸一般，从血泊里掠过，看到了正堂前的几个人。
杨斐横刀在王品颈上，压制着他跪在自己面前，脸一侧溅上血渍，只衬得肤色更白。
“别，别别别杀我！”王品惊惧大叫，爬着要拉杨斐衣角，却在碰上人之前被一脚踹翻。
裴玉晗收回长腿，视线暗戳戳落在杨斐的刀上。
时隔良久，他终于看清了那两个刻字。
不是他的名字。
扶将白首共偕老，玉壶冰心一世安——杨斐的母亲姓郑名媗，扶玉是她的小字。
这是杨瓒的刀。
裴玉晗紧皱着眉，一把扯过杨斐的手，仔仔细细擦拭上面沾染的血渍。
越擦越花，红色晕染开一大片，像条抹不去的横疤。
“疼不疼？”裴玉晗喃喃。
杨斐没听清，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什么？”
裴玉晗就提高声音：“我问你累不累。”
杨斐笑了一下，摇摇头。
裴宝裳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个场面，却破天荒没有上前阻隔，兀自站在角落里打量着杨斐，听褚英娥抱拳见礼：“杨将军。”
她没有先去理会裴玉晗，但无人怪罪。
倒是杨斐微愣，自从离了西北，再没有人这么称呼过他。
“凉州匆匆一别，舍弟惦念非常。”褚英娥直视着杨斐的眼睛，问，“将军别来无恙？”
没有人回答。
因为裴玉晗已经拉着杨斐几步离开褚英娥的面前，又是一脚踹中王品：“杨福在哪？”
涕泗横流的男人狼狈摇头。
“估计已经进京了。”谁料回答的竟是褚英娥，她走到刻意忽略她裴玉晗面前，“世子有话可以问我，定比这厮知晓更多。”
裴玉晗眯起眼看她。
“十数日前世子和党亭山甫一离京，便有人带走了杨福，小院那日我虽隐藏了身份，但此话不假。”褚英娥说，“我收到消息，即刻自川南启程，略比世子早到禄口几日，那个时候杨福已经不见了，王品的手下带兵去过小院，杨婶惨遭杀害，杨毓心奄奄一息。”
裴玉晗一凛：“人是你救的。”
不仅救人，在第一日何广平首次探查离去后，将断首的尸身和脆瓷片一并挪回小院的也是褚英娥，现在肯来无疑是为了——
“你故意将我们引到倚香阁。”杨斐闻言皱起眉，却想不明白她涮着他们溜这一通到底要做什么？
褚英娥却勾了勾唇角。
“瓷片不过是个添头，若诸位可以循着找到倚香阁更好，若是世子无能，最多不过效果打些折扣。”
被这女人的话一激，裴玉晗怒上心头，没来及发作便听她又说：“我不过是想把这个蠢货钓出来。”
褚英娥一脚踩在匍匐的王品身上，抬眼看着裴玉晗凉凉一哂：“你们大概猜不到，这狗官听说被他那群无耻部下丢去乱葬岗的断头女尸自己回到家中还被人发现的时候——”
“表情何等精彩。”
裴宝裳难以置信的眼神从杨斐沾满血的身上移向莫名发笑的褚英娥，浑身悚然。
“现下你已将人诱至党府抓了。”杨斐倒没什么反应，只指着地上便溺一身的男人问她，“你又要做什么？替杨毓心报仇吗？”
“谁？”
褚英娥下意识反问，很快反应过来，表情淡淡的，全不似那日在杨家小院作出的情深意重：“我又不认识她，能将人救下也算仁至义尽。”
语气平静得好像不过提及路边一只小猫小狗。
她突然话音一转，问裴玉晗：“世子从倚香阁杀出重围赶往党府，闹出的动静不小吧？”
自然不小。
为了保护方琴意和杨毓心，裴玉晗特意留下何广平，只靠杨斐带他和英桓破敌突围。
从繁华街市到党府，一南一北。
王品似乎打定了主意，不仅要抓漏网的杨家遗女、带走党亭山，还要讲可能知晓党闵执身份的人一网打尽，裴玉晗他们一路遇着不少阻碍。
不知党府内的境况，他们心急如焚，顾不得迂回躲避，只能佛挡杀佛。
“瞧，这下废物不就派上用场了？”
褚英娥还在笑，神情很温婉的样子，说出来的话不寒而栗。
“只需稍稍一激，他就率领禄口的兵卒倾巢而出，世子殿下和杨将军大杀四方，城中百姓有目共睹，守备军士皆为见证，不必多做什么，一夜之后，世子身在湘楚的消息就会不胫而走。”褚英娥轻轻一拍手，欢快地说，“很是高效呢。”
铛——
下一瞬，褚英娥干脆利落一个翻滚，从旁边的尸体上拾起弃剑，回身狼狈挡住杨斐的刀锋。
裴玉晗的怒骂一下哑在嘴里，慌忙懒腰抱住杨斐，一直在旁看着的裴宝裳也扑了上来，怕误伤兄妹俩，杨斐收了手，却用看死人的眼神盯着褚英娥。
“你要害燕昭。”
褚英娥的颈侧还是被刮破，她拭去血，终于收起戏谑神色，郑重其事看向一旁的裴玉晗。
“世子，纵然你不相信，但我的确无意与燕昭为敌。党闵执挟制党亭山，并非匡扶正统，只为攻讦皇帝，扶持傀儡，成武门赐死疯子内侍后四域流言漫天皆是他的手笔。”
这他当然知道。
“可皇帝也并非不世明君。”褚英娥说，“杨福是被朝廷中人带走的。”
纵然杨毓心说她父亲不曾背叛顺德太子，可裴玉晗断不会记错，几年前翻阅东宫旧宗时绝没见到一人姓杨。
若不是那女子说谎，就是有人刻意隐去了杨福姓名，所为的肯定不会是庇护顺德太子残部。
如今褚英娥说，朝中有人在党亭山出京时便急赴湘楚掳走杨福，这辛密之中又添离奇。
褚英娥适时开口：“我不知杨毓心是否想你们提及禄口城中最大的钱庄，杨福失踪前正是去过那里，很快便有朝廷的人找到杨家带走了他。”
钱庄。
杨毓心确实说了，可话被突然造访的英桓截断。
武英七年，党亭山入京，禄口开了这家福禄钱庄。
“经我所查。”褚英娥说，“钱庄背后的东主与宣京松山亭，是为一家。”
此话一出，裴玉晗如遭雷击。
杨斐忙看过去。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却跟着裴玉晗去过那个幽暗深道尽头的密室。
松山亭虽始建于武英初年，可裴玉晗入京后便已渐渐被人收拢，如今的东家，恰是寻芳先生。
那他知道禄口这家钱庄吗？
若知道，又和朝廷、和失踪的杨福有什么样的关系。
裴玉晗的脑袋乱的要死，杨斐上前将人护在身后，以刀锥地：“那又如何？纵然党家阴险，皇室莫测，你川南便光明磊落？世子身在湘楚的消息一旦入京，朝廷便可借此诘难燕昭，若靖元有恙，我送你月江王府一道同去。”
褚英娥却摇了摇头。
“我在这里，不是代表月江王府。”
杨斐刚想问她什么意思，突然有人从党府的大门外冲了进来。
竟是被留在倚香阁的何广平。
而此刻他手里攥着一纸传信，被门槛绊了一下却顾不得停，径直冲到裴玉晗面前，神色破天荒带着无措和慌乱。
杨斐当先一步问他：“怎么了？”另一只手紧紧拉着裴玉晗。
“兄长传信。”何广平与何广安自有通信的渠道，“赤寮突发时疫。”
若仅仅如此，他不至于慌张至此。
果然，下一句。
“长溪郡王治灾疲困，不幸染疾。”
裴宝裳立刻敏感地想到什么，不可置信看向褚英娥，厉声质问：“是你做的？”
“大灾过后必遭大疫，时年大寒冻毙禽畜无数，待到融雪，水流冲刷尸骸，气温复升，疾病肆虐是必然之理。”褚英娥平静回答小姑娘，“我只是提前预测到了近日气温将会回升，却实在没有想到你兄长会因此染疾。”
裴玉晗却没吭声。
视线从何广平手上的信笺收回，看了眼杨斐，最后落向解释完就沉默下来的褚英娥。
“你有破局之法。”
是肯定的语气，询问着之前的问题。
褚英娥点头：“是。”
燕昭世子私自出京，可以有理有据、其情可悯。
“与这场疫病有关。”裴玉晗看着这个多智近妖的女人，“你说你不是代表月江王府？”
褚英娥抬手朝裴玉晗行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古怪礼仪，沉声开口。
“桑南药王谷，恭候世子驾临。”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时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