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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铁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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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晗甫一送皇帝离府,转身便怒气冲冲地闯进了晴岚堂。
杨斐留京,他实不放心将人独自丢在外头,怕他受屈,更怕他惹出什么祸端,清霁堂是正寝终究不好久住,便将大的小的一并安置在了一墙之隔的晴岚堂。
是以,进门的时候,裴玉晗便见到英桓正一边帮忙递着东西,一边有些焦急地询问杨斐:“公子是要去哪?去多久呀?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杨斐抬手接过少年递来的一套衣裳,顺手轻轻揉了下他的头发:“很快,很快就回来。”
可惜,他在英桓这里实在没什么信用了。少年虽然应下了,可神情依旧惴惴的,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裴玉晗一脚踹开了晴岚堂正屋的大门。
杨斐只觉胸前衣襟被狠狠一扯,下一刻便与一张俊美非常的怒容面面相对。
“我合该拿一条铁链,就将你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谁也不许见,谁也见不着!”裴玉晗只觉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声音也干涩而狠戾。
杨斐一愣,却很快平复,话淡淡的:“你不会的。”
“你与陛下都说了些什么?”裴玉晗问完,一低头,又注意到了他床上铺开的收了一半的包裹,“你这是要去哪?”
“陛下没同你讲?”杨斐说着便抬手在他腕间的某处轻轻一按,裴玉晗的双臂登时卸了力,他便轻松从这人手中挣脱出来,兀自理了理衣衫,语气很平静,“那便是密旨了。我可不敢犯欺君之罪,你若想知道,自去问陛下吧。”
裴玉晗几乎气疯:“你与我说风凉话是吧!来人!”
话音落,何广平即刻出现在大敞着的门边,一并跟着的还有府里的管事安裕。
“去!把我的东西全都搬到晴岚堂来!”
安裕一愣:“全......全部?”
“全部!全部搬来。”裴玉晗对二人说话,却将视线投向杨斐,恶狠狠的,“自今日起,我就呆在此处,寸步不移。派人将晴岚堂从外头封死,无论有谁人来,无论何事,一概不许打扰!”
听到这话,安裕急了:“万万不可啊,世子明日还要拜谒宗庙,这可误不得啊!”
裴玉晗眼中简直要喷出火来:“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
何广平闻言一抱拳,领命去安排了,安裕也只好愁眉苦脸跟了过去。
杨斐叹了口气,微微偏着头,无奈看他,裴玉晗便梗着脖子负气回视:“要么,你实话跟我说了。要么,咱们就这么耗着,端看谁熬得过谁。”
见人怒极,杨斐不愿再添柴薪,转头推了英桓出门。
裴玉晗一扭脸将杨斐收了一半的包袱团起狠狠丢开,自己又转身掼进了被席之间,大字铺开,占了满床,很快就气哼哼地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天黑,感觉似乎有人推他。
裴玉晗睁了睁眼,看到是杨斐。
他已经换好了寝衣,又松了发髻,泼墨般的长发散落在肩背,绸缎的布料牵挂不住,复又自颈间垂落于席中,对视上裴玉晗睁开的眼,杨斐便又伸手推了推他,轻声叫他:“往里一些。”
裴玉晗便又闭上眼,翻身背对他,使出孩子时的招儿来——两脚使劲蹬着墙面,借力将身躬出老远。
黑暗之中,他感觉到身后传来熟悉的温热,是杨斐爬上床来了。
因为留出的位置着实不多,这一动作,杨斐的身体便贴上了他的后背。裴玉晗有一刻的放松,随即有人按着他的肩,使他慢慢躺平下来,然后又伸手拢住了他的掌心。
砰砰——
他觉得心脏猛地跳了两声。
那人牵着他的手向上,轻轻的,缓缓的,含了柔情一般。
砰砰——
他的手被安置在了枕畔,一个刚好可以触碰到彼此脸颊的位置。
哗啦——
裴玉晗听到了一个怪异的声音,好像是......
他猛地睁开眼,也就在这一瞬间,耳边传来卡扣闭合的“咔哒”声响。
杨斐依旧跪坐在自己身侧。
他的神色平淡而柔顺,手里却迅速地旋转铁匙,上锁,拔匙,远远抛到房间一角,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裴玉晗看着手上的铁链,很快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旋即便是滔天的怒火:“杨斐!”
被他怒喝的人任由他吼,不愠不恼,就用那种温和的眼神看着他,待低头确认好这栓野兽的拷链不会将裴玉晗刮伤勒伤,便抬起脑袋,用一种无比熟悉,仿佛对他了若指掌的语气温声说道:“我说过你不会的,但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思路。”
“来人!”裴玉晗怒不可遏,高声呼喊想叫人来。
杨斐的神色无辜极了,直言提醒:“你早已下令,让人从外头将这晴岚堂封死,如今哪里还有人可来。”
“何广平呢?”无论谁不在,他那个忠心耿耿又武力不凡的下属都会在侧,他便转而去叫,“何广——”
“嘘——”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裴玉晗唇上,“我用了点药,只是叫人手脚疲软,昏沉睡眠,他已在外间歇下了。”
说着,似又想到什么,颇有几分苦口婆心:“不过,日后你还少些往松山亭南去吧。这药是我在你那相好房中寻来的,着实厉害,无色,无味,连熟悉的药理的何广平都没有发现。若是哪天被人用在了你的身上,当真危险。”
裴玉晗咬牙切齿:“我多谢你提醒啊。”
杨斐不理他阴阳怪气,好言相劝:“我不熟悉这药,或许下得重了。等到天亮,不管何广平醒没醒,你便大声呼喊,左右还有英桓在旁边的堂屋住着。拜谒宗庙是大事,还是不要耽搁吧!”
眼见裴玉晗张嘴便要嚷叫,他便又劝:“现在先别叫。英桓年纪小,睡觉沉得很,轻易叫不醒的,你还是保留些气力。况且,就算叫醒了,他不会帮你拦我,也拦不住我。”
“你.......”裴玉晗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
“我该走了。”杨斐看了看天色,又低头望向他,笑了一下。
“保重。”
......
舟行数十里,两岸树影稀疏,渐渐热闹了起来。
芦苇荡和时而起伏的遥远山影随清流退去,露出片片沃土桑陌。岸边时而可见浣衣者,砧杵起落间,惊起一行白鹭,贴着水面掠过水面,又隐去在青葱之间。劳作的身影在晨雾里影影绰绰,水车吱呀作响,黄牛悠然漫步其间,一圈一圈,把河水引向更远的田垄。
稻禾正丰,风吹过时,麦浪一直推到天边。
再往前,河道渐窄,船也渐渐多了起来。
唐弗简从舱中上了甲板,来到负手而立的阮酌崖身边:“大人,到临阊了。”
阮酌崖眺望着遥遥可见的城门,一时无言。
此行一路,出离顺畅,难免令人多些思量。
他奉天子令往按江淮,名为纠巡钦差,可若说难听些,就是个惹眼的靶子,一根落在有心之人眼中、恨不能除之的尖刺。所谓舞弊,明面上是书生的文墨官司,深究下去——科场卷览、官员擢选、钱权互易,若真从地方一路往上查去,最终又能停在哪里?可不都是难言之隐。
甫一接旨,阮酌崖便料想到了路上必遇周折,是以弃车马而择水路。武英帝也因此特调派京卫指挥使司副使唐弗简率部一路随护,以保无虞。
可临阊州府已近在眼前,偏生过往一路静顺无波。
有些诡异了。
唐弗简亦是忧惑于此,难免心中惴惴,是以:“站船途径上一村镇时,末将已趁乱遣半数部下乘小舟离船登岸,伏于暗处。自大人与我一行步入江淮境内伊始,直至返京,皆充作隐卫,从旁策应以备不虞。大人不必过度忧虑,只安心办差便是。”
闻言,阮酌崖连忙合上折扇,正身,拱手一礼:“劳副指挥使费心了。”
很快,站船便靠了岸,码头上却早有一队官吏久候于此。
见众人拥护着为首的阮酌崖,一名约莫四旬年纪、蓄了小须的官员忙上前见礼:“见过阮大人,大人远涉风尘,一路辛苦。卑职临阊布政使司参政吴平,奉方伯之命于此恭候,还请大人入城暂歇。稍后,三司使会率各自属官前往馆驿,拜会大人。”
“劳烦了。”
阮酌崖温和笑着,恭谦有礼地随他登车、入城。待到进得馆驿,将房门一关,挂了一路的笑便渐次淡去。他兀自斟了一盅清茶,却没去喝,茶烟袅袅中,阮酌崖轻柔地取出怀中折扇,徐徐展开。
扇面提了字,许是把玩年久,墨迹已经隐隐泛黄,纸面也略微变薄了一些,发出脆响。上次在鹿苑,这扇被杨斐狠狠掷过一遭,便在骨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阮酌崖抬起手,指尖缓慢摩挲过那道竹伤的纹路。
须臾,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笑了起来。
从三品参政亲自出城相迎,不可谓不是阵仗空前了。
他将折扇一合,妥帖收于怀中。
真是好山好水,好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