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盐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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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商的船马络绎如织，不论贡院的书案上议什么是非，不管朝堂的板笏间起何种波澜，江淮的村镇城州依旧繁盛成往日的模样。
穿过人流，阮酌崖带着唐弗简并随行的大理寺属官，踏入了临阊布政使司的衙门。
今日，是来调卷的。
江淮恩科，上榜者计二百一十九人，这个数量在御中四地并三藩的七个科场里，算是中举人数最多的。其间，金淮三十九人，临阊、乌溪、梅梁三州，各中六十。
阮酌崖审过试录，颇有深意地抬眸看了一眼候在一旁的收掌官，后者连忙躬身下去，不敢言语。
依大景律，各州府中举者并不设定数，只依文墨排名，而秋闱考卷都需封名，并誊作朱卷，才会送到考官面前批阅。这么一套流程下来，这三个州府还能正正好好、平平等等各自分到六十个名额，委实很难不引起旁人的注意。
不过阮酌崖什么也没说，只叫人将所有举子的策问取来。
三试之中，策论为重，也最难作伪，他奉旨查案时间有限，只看策问足矣。
从旭日初升到烟霞满天，临阊布政使下职前来探看时，阮酌崖一行只将考生墨卷粗略过了一遍。他面前的桌案上一左一右、一多一少分了两摞，见人进门，便起身相迎：“张大人。”
“阮大人辛苦。”张佩抱拳还礼，阮酌崖便也与他客套，“还要多谢大人将其余三州的卷一并调齐，省下我等往来奔波。”
闻言，张佩拜了拜手，适时问道：“卷阅得如何呀？我见大人......怎的将这卷分了两份？这是有何不妥吗？”
“说来有趣，大人不妨细看。”阮酌崖说着，笑了起来。他将多的那摞卷递给张佩，待他翻过两张，突兀问起，“大人是隆安十三年的进士？”
张佩反应过来忙道：“啊......是。二甲罢了，却比不得阮大人高中探花。”
阮酌崖不接话，只兀自说：“那大人想必一定读过韩文毅公的《刑赏论》了。”【1】
“阮大人你——可不敢胡言。”张佩面色大变，“韩秋山勾结顺德太子罪犯谋逆，何来谥号？”
“私谥罢了，韩公桃李天下、文才斐然，阮某亦十分景仰，却不料吓到张大人了，真的该打。”阮酌崖笑着，安抚般地在张佩肩上拍了拍，话音一转，“不过大人委实谨慎了，相比起来，您治下的举子们还要更大胆些。”
张佩一愣。
“赏不以爵禄，刑不以刀锯。”阮酌崖一边诵，一边抬手点了点张佩手上卷中的某行，翻过一页，又指向某处，“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
墨卷一张一张翻过，阮酌崖口中阵阵，随着他指尖的游走，张佩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故——”念到最后，阮酌崖拉长音调，一把抓住他颤抖着几乎捧不住卷的手，眼睛定定地看过来，眸色深深，有如无尽的渊潭，“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张大人，临阊、乃至江淮举子大肆援引逆臣文章，您说作为布政使，该当何罪呀？”
张佩扑通一声跌跪在地，战战不已：“下官......下官罪该......”
阮酌崖站着没动。
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自己脚下人，不去搀他，也不发一语。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
待到张佩感觉浑身的血脉都已披干沥尽，再也撑不出半点气力的时候，阮酌崖徐徐弯下腰，款款将人扶了起来。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一派谦卑之态：“张大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大人放心，我又不是言管，何苦掺和这辞藻是非？”说完，他微微一笑，轻声提醒，“我是来查，舞弊的。”
“舞弊......对对对，舞弊......”张佩竭尽全力，才勉强挣回两分心神，迟疑开口，“这......这些卷?”
“这才是我要与大人说的。”阮酌崖接话道，“这些卷可太不对劲了。”
“今岁恩科江淮的考题虽与刑赏有关，韩公文采也确实名垂青史，可旁人也不是不作文章的。怎会有如此大量的举子不约而同援引同一篇中的词句呢？更不要说，自隆安二十年顺德太子谋逆案后，至今二十余载，韩秋山的文章已是违碍悖逆之辞，列为禁毁。”阮酌崖略一抬眸，“那这些年轻的举子，又怎么会知道呢？”
“是啊？他们是从哪看来的......”张佩顺着他的话想了想，思路终于从凝滞中挣脱了出来，“阮大人是觉得，这与舞弊有关？”
阮酌崖但笑不语，将张佩手里捧的一摞卷往他身前推了推。
“不妨查查这些举子的出身吧。”阮酌崖自怀中取出折扇，展开扇了扇，“私以为，必有所同。”
......
其实无需调查，只略到市井中问一问，便可知今年江淮科场中头番几人皆出身盐商大族。这些时日，虽因舞弊之嫌并无一家敢大肆庆贺，但街头巷尾都议论着“盐商郑家公子如何在秋闱之前与一纨绔因争抢歌女言辞冲突，大放厥词说自己恩科必定高中，为此悬梁苦读，最终榜上有名”的新奇故事。
阮酌崖听罢，命人将包括郑公子在内几家举子全部带回了府衙。
他根本懒得审，只问张佩借了几个罪大恶极、亟待审讯的囚犯。阮酌崖这次出门带了两个用刑特别干净漂亮的提牢差役，只叫那几个富家少爷过去旁观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如竹筒倒豆一般什么都说了。
或是通过家里，或是自寻路经，他们皆出银千余两，经由间人牵线，秘通考官。
那郑家公子吓得涕泗横流：“那人不曾透题于我，也没教我如何做暗号，只叫下人送了一篇策论，让我熟读通诵，知晓文意，说必有大用。我就叫人仿着引着作了几篇背下来，果不其然，就考了。”
其余人的说辞也大抵相同。
再顺藤摸瓜，细问间人身份，得到了一个名字。
“鲁延年。”人已经抓了关在衙司地牢，阮酌崖带了唐弗简的人查抄此人宅邸。从外头看是两进院的宅子，内里却别有洞天，阮酌崖越朝里走，越忍不住嗤笑：“区区一个盐运司书办，也住上这般雕梁画柱的院子了。明二暗三，三间五用，贪心不足，胆儿倒不大。”
书房在正堂的侧后方，阮酌崖刚走进屋，一名军卫便呈着厚厚一摞书册迎了上来。
“属下从书架的暗格里搜到了这个。”
阮酌崖打开，是账簿。
最上头的一本详细记录了今岁恩科江淮科场内学子行贿的每一笔账目和银钱去向，阮酌崖略略扫过，便放下这本又去看后头的账册。
甫一翻开，最上一条赫然清晰记录——
「八月廿二日
收郑士达银叁千陆百两
付司使赵预提武英十七年纲引分润 壹千八百两
付同知田过手使费陆百两
付书办鲁 过手使费贰百两」
阮酌崖瞳眸骤缩，这是记录私售盐引的利润分成的账目。条中所记，郑士达便是那郑家公子的父亲，下头亦有鲁延年自己分得二百两银的记录。
至于当中所载的“司使赵”......
江淮作为景朝最大的盐区，都转运使需尽督察场民之生计与商之行息的职责，司一区盐课，总理盐政，此为地方之官使。如今的江淮司盐转运使出身梅梁赵氏，乃是宰辅赵椠同族庶弟，名叫赵梁。
阮酌崖大略往下看了两页，“司使赵”三个字层出不穷。
本是恩科舞弊，学子行贿，谁知越查，反而牵扯出了盐铁大案。
唐弗简手持兵刃立在一侧，眼见阮酌崖每每翻过一页，眉心便渐次紧蹙一分，他上前两步，正想问询一二。
谁料，骤变横生——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突然袭来，浑身裹着黑衣的身影破窗而入，瞬息出现在唐弗简身后。他只觉眼前一黑，不待他来得及反应，便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兵刃亦脱出手去。
来人直取账簿。
阮酌崖毕竟一介文臣，着实不善武艺，被一个趔趄推倒在地。
周遭军卫离得尚远，根本来不及反应。
眼见那黑衣人已翻出窗去，忽然，一名驻守在外院中的侍卫挥刀将人拦了下来。
是夜多云，月光不明，二人又都在院中无灯烛的地方，只能隐隐看清侍卫身上俨然穿着临阊府衙的衙役服饰。他的刀锋极狠极快，宛若一道流泻的银练，可招式却并不似寻常刀客一般斩抹，而是自下点挑撩刺，直取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将身形一侧，才堪堪避过。
他似乎无心恋战，只抱紧怀中账册，寻一空隙抽身便走。
侍卫不落下风紧紧缠上，眼见那刀尖倏尔划过，在黑衣人的臂上留下一道寸余的伤口，血滴迸溅的瞬间，黑衣人旋身一掌推在那侍卫肩上，趁他撤挡，瞬息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一并，还有穷追于后的那名侍卫。
阮酌崖死死望向二人消失的地方，唐弗简从地方爬起，匆忙上前检查：“阮大人，您没受伤吧。”
直到听见身边的询问，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阮酌崖松了松握得生疼的掌心，朝唐弗简摇摇头，示意自己无恙。
“末将即刻派人前去追捕。”
“不可！”阮酌崖喝止住唐弗简出门的脚步，他神色微变，脑海飞速翻涌，须臾，夺步上前一把按住唐弗简持兵的手。
“立刻封锁消息，对外只说，今夜你我一无所获。”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盐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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