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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冠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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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淡菊青,金淮布政使一秉奏折直抵天听。
秋闱放榜,江淮科场四州府内,中举者多为秽名远播、贻讥八方的膏粱纨绔之辈,舆情哗然,物议如沸。言官劾江淮官员私通关节,贿卖举人。
帝览奏盛怒,即召大理寺卿阮酌崖,命其驰驿奔赴江淮,严鞫案务,不得徇纵。
阮酌崖接领圣旨后便立刻出宫筹备往按事宜,武英帝看着退出大殿的身影,疲惫地靠后放松下来,闭上眼,抬起的手轻轻揉了揉额角。管林托着一盏清茶呈上御前,将盏置于桌案上,便拢手候立在了一旁。
“公公,朕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无人在侧时,武英帝还是惯常称呼管林为公公。
管林微微弯下腰,温声回答:“今日世子及冠。”
“险些忘了。”武英帝复又养神片刻,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站了起来,“备驾吧。”
“是。”
管林甫一退下,便有小内侍沿御道遁走,不消几刻入了寿安宫。
“什么?”赵太后听完,精致的眉峰紧蹙,经曲尚宫从旁提醒,倏得又将脸色沉了下来,“咱们这位皇帝倒是当真疼爱燕昭那位的子嗣,却全浑忘了是谁扶他坐上了这把龙椅。”
“太后息怒,陛下终归是向着您。”曲尚宫劝慰,“眼下北边不太平,孝安王尚有大用,轻易动不得的。左右是个不成气候的纨绔世子,荣宠盛些,也好取信于燕昭,无伤大雅。”
“予就是瞧不得那贱人的后嗣得意张狂。”
曲尚宫压低声:“可您总要为赵家与四殿下多做筹谋,如今五皇子与燕昭世子交好,若真有一日......难免祸生肘腋。”
“赵家。”赵太后冷哼一声,眸子暗淡下来,“什么赵家,什么燕昭,若我行儿还在,哪里又能轮得到旁人。”
“您要保重身子。”
赵太后平复了片刻心绪,摆了摆手:“罢了,去将贵妃......”
话未说完,一名宫人上前通禀:“宜贵妃求见。”
......
天子屈尊出宫,亲临世子府邸持节掌冠,便是四十年前顺德皇太子及冠也不曾由皇帝宾赞。
恩隆宠极,不过如斯。
醮礼毕,宾少进,管林奉敕宣旨,赐字,君玫。
“君行正道心如镜,陟以玫阶上轩台。”
武英帝此言一出,下首侍仪观礼者皆心骇神惊,僚间眼波往来,却无人敢发一言。就连裴玉晗也目露疑色,但又很快平复心绪,叩首谢恩。唯一还乐的,只有啥也没听懂的裴皓琦。
敕戒甫受,嘉礼既成,裴玉晗虽为藩王世子,却也是皇家子孙。依照理法,还应入宫朝见皇后,次日晨起,需谒庙、入朝并受群臣贺。
但武英帝没有皇后。
皇帝出宫掌礼,陪同他来的是宜贵妃赵氏,先前一直候在堂下,待到礼成,便款步迎了上来:“世子大喜。”
裴玉晗忙见礼:“贵妃娘娘安。”
“本宫也不知应当送些什么,唯有一物。”宜贵妃从使女手中接过一个漆盒,递到裴玉晗的面前。盒上的纹样并不繁复华贵,只三两笔勾勒着一个垂堤柳下玩耍的总角小童。
漆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玉质莹润的平安扣。
如果送礼的人是裴宝衣,是乔青虞,哪怕的看着他兄弟长大的媗夫人,都可——唯独不能是一介宫妃。
裴玉晗眉头倏尔蹙起,忙躬身行礼:“臣不敢。”
“啊......”宜贵妃一怔,慢慢收回了递出去的手,“那......那便......”
忽然,一只大手从旁伸了过来,接过漆盒,转而递到了裴玉晗的面前。后者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武英帝。
“留着吧,是朕与贵妃的心意。”
御赐之物,却之不恭。
銮驾已在世子府外候着,裴玉晗恭送武英帝与贵妃往外走。
一出仪门,便见一个白衣青年以头抢地跪在了夹道正中,裴玉晗心里一紧,可未待他反应,跪着的人早便已察觉来者,立时高声:“罪民杨斐,叩见吾皇万——”
“拖下去。”
不等武英帝说话,裴玉晗立刻断声下令,他身后的何广平令行禁止,当即便要上前,杨斐却倏尔卸下腰间佩刀,高举过头:“故定远将军身前有奏,求陛下容罪民通禀。”
裴玉晗见状,目眦欲裂:“你大胆!”
“朕虽远居宣京,对元晦御军之事也略有耳闻。”元晦是裴衎的字,先太子太傅韩秋山临终遗赠,当年诸事混乱,裴衎仓促离京时尤不满二十,若非后来从败落的韩府中索得一笺,裴衎之冠比起杨斐尚且不如,“燕昭军中,双手奉刀至于颈首,意在兵谏啊。”
杨斐只说:“罪民有奏。”
“说来。”
杨斐又一叩头:“请陛下屏退左右。”
......
世子府正堂,武英帝款坐当中,看向下首仍旧捧刀跪着的杨斐,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开口:“有话起来回禀吧。”
一个先有行刺之举,后呈兵谏之态的庶民要求皇帝屏退左右单独叙话,听来实在荒谬,其实杨斐没有想过武英帝会允准。此时,他看着座上那个面容和善的人,心中五味杂陈。
静默半晌,武英帝见他不说话,便率先开了口:“朕知道你,在那行刺之前就知道。定远将军杨瓒冠勇三军,自不必说。胭脂勒马,霜雪摧眉,与曹凤吟齐名的便是你母亲媗氏,可叹业已溘逝。”
“阿娘并不姓媗。”杨斐轻轻把佩刀安放在身前,重重将头一磕:“请陛下恕罪民欺君死罪。”
“家父身前并无奏报,是罪民扯谎。”
武英帝却没有料想中的盛怒:“朕知道。”
杨斐一愣。
“凉州城外黑石谷一役,五千燕昭铁骑葬身乱石,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朕听闻定远将军......”武英帝不忍说,杨斐便替他说。
“死无全尸。”
“当初胡纥起兵犯景。北四部攻打钟阳,东四部横切盐廊古道,斜断了凉州与其余燕昭五州的接联,南六部绕道西南,与东四部势成犄角,仝武关孤悬。那时,凉州守军轻敌沦陷,我随上峰受困黑石谷。报至靖元,我爹率轻骑最先来援,却惨遭伏袭,全军覆没。”杨斐声音淡淡的,这是他第一次亲口与人说起往事,当初有如剔肉剥骨,如今却徒余荒凉,“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醒来时人在一个乱石坑里。到处都是尸体,我找了许久,却没寻到我爹,他的刀被丢在一具无头尸旁,我认出那是瞿家兄长。”
“武节将军瞿葳,国之肱骨。”
杨斐突然一笑,万分苦涩:“陛下竟然知道他。”不过区区一个五品散阶。
“后来我力竭昏厥,我的......不,是世子的马找到了我,又历经艰难寻得一条荒废了许久的贩私商道,一路坎坷,将我带回了凉州城。若没有那马,当日种种,再无一人可与陛下言说。”
武英帝叹:“果真奇兵。”
“再后来王爷率大军西进,歼灭乌鹆部、喀勒部,将其余残部余兵赶出关外。长溪郡王俘获了善部首领,从他口中才知,我爹万箭穿心而死,铁穆尔曾与他纠私,见得尸身,便拖回营帐,召来百余军马,乱蹄......”杨斐深呼一口,耗尽气力,说,“踏作血泥。”
“是夜,我便逐入了大漠,亲手斩下恶贼项上人头,悬于凉州城外。”
武英帝不语,杨斐便看着他:“然后陛下下旨,要与胡纥议和。”
“你大约恨朕。”
“罪民不敢再犯欺君,可我不止恨你。”杨斐直言,“朝中有人通敌。”
“依被俘的善部首领供言,有人对我爹麾下的粮马动了手脚,又私报军备动向于胡纥,才叫他们有隙可趁。可所有随军之人都已经死在了黑石谷,线索便断了。我曾猜测,谍作若要出于胡纥,善部那厮不会不知其底细,那便是——来自御中。”
武英帝摇摇头:“朕不曾。”
“我不信。”杨斐直截了当,“即便令出他人,赵家、太后......终究,这是你的天下。”
武英帝苦涩一笑:“言之有理。”
“我杀胡纥公主,便是要乱你的天下。”
“但你何苦嫁祸玉晖,燕昭于你,是有知遇之恩的。”
“难抵血仇。”杨斐不欲多言,便说,“可这一遭多出一个变数。”
武英帝略一思忖:“清吏司照磨。”
“蒋全臣。”名为流放,实则是送与了燕昭,杨斐便懒得虚与委蛇,“小郡王鞫问他时,我亦在侧,他回忆与他勾连之人时提到了酒。”
“酒?”
“陇上风。”
“嘶——”武英帝想起了,“朕听说过,松山亭北的独方,奇香无比,若染上身数日难散。”
“我爹不好酒。”杨斐说,“来京前我整理亡父遗物,却也在书房闻到了这个气味。除了京城,我从没在任何其他的地方闻到过陇上风的味道。”
“玉晖玉晗兄弟在鹿苑闹那一场,朕看得分明。”武英帝也有几分无奈,“他们将那张军需单与蒋全臣的事捅了出来,便是给有心之人看的。自然了,也包括朕。”
“知道就好。”
武英帝实在没忍住,笑了:“你这小疯子,也忒大胆。今日种种换了旁人,早不知死了几遭。”
“我若怕死,便不会在这儿。”
“罢了,那你们可引出什么人来。”
杨斐看着他:“北戉。”
武英帝置于膝上的拳骤然收紧,口中将这两字嗫嚅了一遍:“景纥和议时,正逢北戉王庭生乱,乌日格业已即位。”
“可也不止。”杨斐冷冷反问,“你以为我所说的朝中通敌之人,是与胡纥?”
这一回,武英帝不再接话,他目光炯然,斜斜看向旁处,似在斟酌着什么。杨斐并不打扰,乐得饶出一分余地。便再无能,终究位即至尊,武英帝能想到的,一定更多。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须臾。
座上的人似乎有些颓然,原本直直坐着的背脊泄气一般塌了下来,抬眸去看杨斐,问:“你有怀疑之人。”
是陈述,而非疑问。
杨斐原句还给他:“陛下有怀疑之人。”
听罢,武英帝笑了。
“你想要什么。”
杨斐便也笑了,双手交叠置于额前,躬身而下,抢于地尔,再抬起头,眼中古井无波。
他只说了两个字。
“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