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路折山

29、贺仪

　　秋闱虽尚有月遥，但京畿之地的生员，凡家境宽裕的，总惯常早入京师赁一处居所备试，加之宣京之中不乏参考者出入书馆学孰，是以比之过往，宣京还是热闹了许多。

　　孝安王世子府亦是。

　　杨斐漏夜驰马回京的几日后，英桓也骑着小枣追了回来，虽然只多了两人两马，却仿佛开了杂耍班子一样，再不得安生。

　　当仁不让者，自然是逐风。

　　自打跟随杨斐去了凉州，巡防演武，驰骋疆场，它甚少久居厩舍。可如今既已在京，自然少了自在纵逸，虽然杨斐三不五时也会带他到京郊的山林里跑上一跑，但终究扬汤止沸。

　　气血淤积，自要找个去处，隔壁马舍的原住民首当其冲。

　　逐风委实不理解，那白蹄黑货怎能恁得烦人，时时支棱着脑袋往它的厩里探，有次伸得猛，还叫横梁卡住了，杀猪一般地嚎叫了半个多时辰，直待杨斐从外头回来才将它救了。它甩甩卡疼的耳朵，到了下回，还往过来凑。于是逐风便与它打，只要靠近，张嘴就咬，它被咬疼了倒也知道躲，慢慢的，闪避的姿态竟是愈渐灵活起来，十次倒有七次是咬不着了。

　　再一个不消停的就是英桓。

　　世子府有条猎犬，背似卧弓，颈直若箭，四肢强壮，骏美非常，名叫芸豆。犬如其名，爱吃芸豆糕，尤其是英桓特地出门给杨斐买回来的，总是比府中厨房里特意给它做的香甜。头一遭，是趁英桓不备偷的，后来眼见少年警惕心起，便改偷为抢，站起来近人高的大狗轻而易举就能将十几岁的小孩懒腰摔倒，然后“为所欲为”。

　　英桓几次与杨斐告状，偏这贼狗见人下菜，到了杨斐跟前乖的什么似的，最后还是裴玉晗将狗拎走训斥一通，它才罢休。后来英桓还去厨下问过，原是府里做给芸豆的芸豆糕是不放糖的，也难怪它要抢从外头买的。

　　最后一个，是裴玉晗。

　　他倒不是不消停，他是太消停了。

　　那日在松山亭南，玉韵院子外头问的问题，杨斐没回答。裴玉晗将袖一甩，转身便走了，然后便不再与他讲话。并不是不理睬，只是每每遇见，他便以一种古怪又复杂的眼神定定看着杨斐，直将人看的心里发毛。杨斐近日也忙，时常在外面，二人见面少了，自然，话也不怎么说。

　　转眼便到了秋闱。

　　九天六夜的考校，是才学，更是心力，贡院的大门三开三闭，阅尽十数、乃至数十载捭阖。

　　生员出得贡院，便只需安心等待放榜。可是于孝安王世子府、全宣京、乃至整个大景贵胄王公而言，另有嘉辰将至。

　　裴玉晗年满二十，加冠在迩。

　　世子入京数载，圣宠尤甚，皇帝下旨例比皇子千秋。御中各州府并川南、闽清的贺仪陆续抵京，最后来的是燕昭的车队。浩浩汤汤几十车，足有旁人的两倍之多，也怪不得最后才到。

　　押车来的王府管事将一封家书交到裴玉晗手上，他仔细看过，转手递到了身侧。

　　杨斐看着面前的信，一愣，旋即接了过来。

　　「斐儿如晤，并示玉晖：

　　自你赴京，倏忽半载。每念及你与玉晖在外，心中常怀牵挂。日前玉晗归家，知一切安好，甚慰于怀。

　　玉晖行冠礼，当蒙圣上恩典，亲赐表字。此乃天恩浩荡，为父遥望京师，叩首，感念圣眷之隆。

　　信将封缄之际，忽而心惊，方才想起你业已年至及冠。

　　灯下独坐，搁笔良久，不知所言。

　　予怀身殁，我未及一见，至今愧悔。遥记靖元初识，雄姿英发，顾盼飞扬。后同履兵间，共冒矢石，风雨相扶，尔来二十六年矣。予怀与我，虽非毛里之亲，实同顾复之爱。斐儿于我，亦当如亲子。今你行冠之年已至，父虽远隔千里，迟误嘉礼，亦无以亲加元服，然字不可再缺。

　　你名斐，我欲擅专，取字少缨。

　　子建有诗曰，何如有斐章，为缨耀冠巾。才德皆已齐备于名，吾儿此生平安足矣。

　　父字

　　武英十六年秋 」

　　区区十余行字，不过一页的篇幅，杨斐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

　　力透纸背，他是想看笔走龙蛇的那个人，却也想看字里行间的那个人。

　　刷得一下，信纸被从指尖抽离，幸而杨斐握得不紧，他眼看那封信被妥帖叠起、收好，才堪堪收回视线，望向那个霸道无比的人，他的眼睛有些干涩，看起来红红的，轻声喃语：“我有字了。”

　　“知道啦。”裴玉晗抬手捂住他的眼睛，揽住肩膀将人转过一圈，往前推了推，语气颇有几分轻快道，“信我收着，贺仪里有一半是你的，自己收好去。”

　　英桓一早就等在旁边，他虽没看到信的内容，可见公子模样，定是熨贴慰藉之言。此刻听完裴玉晗的话，少年高兴地轻呼一声，兀自拉起杨斐的手朝业已停当的车马跑去。英桓边跑边晃着胳膊，溢于言表的欢快从温热的体温和恣意地摇摆中来，沿着手臂的肌理蔓延，缓缓将杨斐包围，也许是掌心被握得太紧了，这是他自黑石谷暗无天日的尸骸中爬出后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心跳。

　　裴玉晗将信仔细揣进怀中，看着一高一矮牵手跑出前堂，会心笑了起来。

　　一转眼，何广平疾步自外间走来，步履急切。

　　他兀自略过杨斐与英桓，三两步冲进堂中，将怀中的线报取出，递到裴玉晗面前：“出事了。”

　　信笺展开，一目十行。

　　裴玉晗心头一紧，下意识抬头。

　　下一个瞬间，裴玉晗对上了那双熟悉无比，清澈却深如静渊的眼睛。

　　杨斐在看他，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