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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八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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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晗听到了阵阵马蹄声,像从不尽山隘的正中传来,很快又听不见了,因为和上了心脏的轰鸣。
他看着那一袭白影渐渐近了,最后长缰一勒,停在自己面前。
裴玉晗艰难地从心跳声中分辨出自己的声音:“还有何事?”
“我......呼......”一路驰马,杨斐的声音难免有一些喘,他平复一二,郑重其事道:“我不走了。”
“为什么?”
杨斐垂下眼,只说:“我不回靖元。”
“你也可以回凉州。”裴玉晗的声音又冷又硬。
“我想留在宣京。”杨斐说着抬起头,看向裴玉晗的眼睛,问他,“我不能留下吗?”
圣旨既允了将杨斐交还燕昭处置,便不会再过问。杨斐当然可以被押送回原籍,自然也可以留京效力,在世子身边“将功赎罪”,所以他问他:我能不能留下。
杨斐的目光简明直白得有些迫人,裴玉晗被看得不太自在。
“问我做什么。”他凶巴巴地说完,一扯缰绳,将跨下正探着头往白马跟前凑的踏雪狠狠拉正方向,双腿一夹,御马便走,留下杨斐静默地立在原地。
几息之后,夜风里传来一声嘹亮高亢的:“随便你!”
......
他哥不对劲。
裴皓琦肯定地做出如此判断,然后锁紧眉头,端起眼前的小盏怒而饮之。
正坐在他的对面,他的堂兄,堂堂世袭罔替的孝安王世子殿下看着那个买芸豆糕的小摊已经快要半柱香的时间了。自从那个姓杨的拎着钱袋出门去,他就换成了这个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姿势,眼睛一错不错往楼下看。直到姓杨的出现在视野里,横穿过街上的人群,停在小摊前和摊主对起话来,他哥的视线始终跟随着。
现在,那姓杨的递了几文钱过去,又从摊主手里接过包好的糕点,正准备往回走,转过身来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淡淡地笑意。
然后裴皓琦就惊悚的发现正对面的他哥被手掌挡住一半的嘴角明显地也勾了起来。
他一把将手里的空盏敲在桌上,发出巨大的响动。
裴玉晗施舍般地收回望着楼下的眼神,投向巨响的制造者:“你或许想死。”
“你才是想死!”裴皓琦过于痛心疾首,以至于狗胆包天地试图痛斥他哥,又在逐渐恐怖起来的视线中转怒谏为柔劝,“哥啊,我的哥!这个杨斐之前是怎么污蔑陷害你的,你都忘了?这般豺狼心性又数典忘祖之人,你怎么敢留在身边?你怎么能留在身边?”
裴玉晗懒得与傻子论长短,收回视线:“你懂个屁。”
“你——你你你,这简直是执迷不悟、鬼迷心窍、你耽酒迷色、色令智昏......”说着说着,裴皓琦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眼瞧着,对面的神色不妙了起来。
裴皓琦大骇,连忙闭了嘴,以为他哥终于被他说中了痛处,翻起脸来。可安静下来以后细细一分辨,却发现裴玉晗的不悦似乎是冲着外面,他便仗起胆子一并往楼下看。
买好了芸豆糕往回走的杨斐被人拦在了半道。
拦人的倒不眼生,静轮寺的斋宴上刚刚见过,那个对杨斐殷勤备至的宪阳候世子,魏俚。
这次出门他倒带了几个家丁随侍,好几个人的手上还提了书箱纸札,此刻拢手立在旁边等候着。而他们跟前,青葱的少年正通红着脸,眼神晶亮地望着杨斐,不住地说着什么,仿佛全然忘了当日在静轮寺看到的人与画面一般,热情依旧。
两人简单寒暄过,杨斐便客气告了辞,兀自回了酒楼。
魏俚痴痴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人影攒动之中,收回视线时冷不丁对上了裴玉晗阴恻恻投下来的目光。
到底只是十六七的孩子,被这么一吓,浑身仿佛瞬间过了一遍冰水,不禁小小打了一个寒战,赶忙收回视线,在下人的催促下被拥着走了。
而这边,杨斐重新推开门,回到了酒楼的包厢。
他将手里的油纸包打开,理平整,推到裴玉晗和裴皓琦的面前,收回手时顺便拿了一块芸豆糕,高高兴兴吃了起来。
裴玉晗侧眼瞥他,不经意问:“聊了什么?”
杨斐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他问是什么,直言不讳:“寒暄一二,魏小侯爷忙着回家温书,准备秋闱。”
“哼。”裴玉晗冷哼一声,说得倒多。
“就他?”裴皓琦在口腹上自是来者不拒,但天家威仪哪里允许堂堂皇子殿下轻受嗟来之食,所以他一边朝着糕点伸出手,一边用自以为犀利地语气,“文不成,武不就。”
一块芸豆糕吃下去有一点点腻,杨斐兀自给自己倒了杯茶,淡淡回他:“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
“你!”裴皓琦被一怼,怒上心来,“面甜心苦,口蜜腹剑,与魏俚这掩袖工谗之辈一路腌臢。”
杨斐理他?
喝完茶不腻了,又伸手去拿下一块芸豆糕。
裴皓琦气个仰倒,凶巴巴地又捡难听地骂:“小的看上你,大的攀附阮酌崖,个个徒以颜色,宪阳候摊上这么两个废物儿子也是倒霉。”
杨斐拿着芸豆糕的手一顿。
下一刻,糕饼调转方向,稳稳落进裴皓琦的盘子里,杨斐将身体转到面朝他的方向,开口的语气忽然谦卑又温和:“秦王殿下知道魏小侯爷家的事?”
这个态度转变有些猝不及防,裴皓琦心下疑窦丛生,警惕看他:“你要干嘛?”
杨斐却不答,拿过茶壶给裴皓琦斟了满盏,问:“小侯爷还有个哥哥?”
“有啊。”不爽杨斐归不爽,讲故事谈八卦却不耽误,裴皓琦说着就上劲儿了,“他那个哥可是混账。”
“要说这魏家也是忠良之后。皇祖父初即位时,燕昭尚且隶属御中,还不是王叔的藩封。隆安六年,恰逢北境动荡,老北戉王哈丹□□和大将军斯钦都日兵分三路,攻打赤寮、崇嵉与岱州。崇嵉被围数日,布政使伙同指挥同知暗杀了当时的指挥使,割下其首级,开城献降。斯钦都日闪击赤寮。三州失其二,北戉大军集结,压境岱州。”
“燕昭二天关,一个是你守过的仝武关。”裴皓琦手指一挥,“另一个就是岱州城外的叩天门。岱州指挥使郑敏中带兵鏖战半月,弹尽粮绝,困死城中。却也正因他死战不退,得以在最后关头等到了老宪阳候的援军。老魏候临危受命,走马新任岱州指挥使。”
“老魏候有两个儿子。长子魏祒是个不世出的用兵奇才,老魏候镇守岱州多年,他一直从旁襄助,依托山势,屡屡以少胜多。隆安十年,他在长生桥伏击,射杀南侵主将斯钦都日,生擒大王子胡日查,使其主力军大败溃逃。次子魏祯勇武非常,力能扛鼎,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老魏候与这兄弟二人逼得北戉退败连连,不得不和谈纳降,与我大景立下崇嵉之约,十年不得来犯。”
说到这里,裴皓琦连连喟叹:“我虽崇敬王叔,但也不得不说,若非天妒英才,如今的燕昭王旗未必姓裴。”
杨斐适时追问:“那后来呢?”
“肉腐出虫,鱼枯生蠹,北戉虽败,祸患犹存。当初北戉军攻入崇嵉,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想要逃回关内而不得,有些离散,有些便流入山野落草为寇,自此匪患不绝。隆安十四年,老魏候旧疾发作,兄弟二人替父带兵剿匪,不幸中伏。魏祒溺毙曲林河,魏祯受困雪林,被救回时已经冻伤双腿,再难行走,不得不被送回京城安养。一子罹丧,一子残患,老魏候不堪重击,一病不起,第二年就撒手人寰了。”
“皇祖父感念魏家忠良,赐了魏祯世袭罔替,便是如今的宪阳候。”
杨斐微不可查地敛下眉眼,那边,裴皓琦还在侃侃而谈:“人说,美人迟暮将军老,最是红尘两不堪。却要我说,这英雄身后无人继才更是令人扼腕。想魏候当年也是少年英豪,可膝下二子却无一人能传他衣钵。”
“魏俚,你也见了。废些无妨,好在人老实,不生事的。可那魏偕却是个十成十的混账,眠花宿柳,欺男霸女......这些都不说了。”裴皓琦倾身凑近杨斐,神秘兮兮,“你可知他搭上谁来?”
杨斐十分配合一点头:“殿下方才说了,大理寺卿。”
裴皓琦一拍大腿:“可不正是!这些年,阮酌崖身居要职司掌刑狱,有些事情他做不来的,都是魏偕动手。盗改卷宗、灭迹替罪、法外私刑,无有不为。阮酌崖入大理寺十载,屡破要案,平步青云,他是秉律的鉴,魏偕便是那阴私的刀。”说到这里,裴皓琦撇了撇嘴,“我估摸着,魏候也是看大儿子彻底没救,才请立了魏俚做世子。”
杨斐立刻搭话:“殿下可知这魏偕都做过什么阴私之事?”
“他做了也不能都让我知道啊!”裴皓琦古怪地看了眼他,又转念一想,还真想到点什么,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愿意跟他聊八卦的,裴皓琦嘴一张哇啦哇啦就都说了,“诶,不过我倒想起一事。”
“当年阮酌崖状告生父贪墨,阮易山虽获罪处斩,但父皇顾念其大义灭亲之举,阮家其余人等只判了流徙。出京当日,阮氏子弟大骂阮酌崖背义忘恩,结果就在流放途中遇袭击,阖族丧命,无一生还。那个时候,魏偕不在宣京。”裴皓琦把脸凑到杨斐跟前,做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神情,“你想,你细细地——”
“想什么想。”
“你说起来没完了?”裴玉晗一把糊住他凑近的脸将人推开,又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杨斐:“你上这儿听书来了?我给你俩借根醒木,寻把折扇,铺块方帕,将台子搭起来好不好?”
说完,也不理睬这两人,倏得就站起身来。
裴皓琦怂怂地抱住他的大腿,赶忙道:“哥哥哥哥,你别生气嘛,别走别走,我错了,我不说了......”
“滚开。”裴玉晗微一抬腿将人掼倒,“别拦我事。”
裴皓琦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了,嘿嘿一坏笑:“哦对,今儿个初一,你要去玉韵院里。那我不耽误你了,去吧去吧,嘿嘿嘿嘿......”
出了包厢,裴玉晗径直往后门走。他们所在的是松山亭北的酒楼,欲往南去,最近的路便是途经山顶小亭纵穿松山。
杨斐跟在裴玉晗身后,走了一阵。
现下不是夜色浓蕴时,来客也大多只能走各处正门,穿梭四方的捷径唯有寥寥贵宾可用,何广平出了酒楼就不知隐去了哪里,是以一路过来,始终只有裴杨二人。
委实太过安静了,杨斐看了眼前头的人,追上两步,试图挑起个话茬:“你每逢初一都要来探望吗?”
好话茬,裴玉晗直接呛问:“不行?”
“没有。”
后头没了声息,裴玉晗略略一侧目,见人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便一挑眉:“不高兴了?”
杨斐摇了摇头:“没有的。”
裴玉晗心情不错,仰起唇角,大度非常:“想什么便说出来,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好吧,这是你让我说的。
于是杨斐就问了:“一月一次就够了?”
“你——”裴玉晗怒火攻心,狠狠剜他一眼,转身大步便走。杨斐眨了眨眼,忙不迭快步跟上。
眼瞧着玉韵的小院近在不远了,裴玉晗憋了一路,终究还是想问个明白,他倏地停步回头,看着反应迅速跟着停下继而抬头回看向他的杨斐:“你为什么打探魏家的事?”
“好奇。”
“你不好奇。”裴玉晗断言,静静看着他,“从小到大,与你无关、与你在乎之人无关的事,你从不好奇。”
杨斐淡淡回视:“你想说什么?”
“魏偕,魏俚。”裴玉晗直截了当,“还是阮酌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