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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照磨 ...

  •   月影淅淅,漏尽更残。

      北出宣京二十余里,坦途的官道折入荒草尽头,颓然蹲着一间老庙。

      山门早已破败倾圮,门扉只堪虚虚掩上,槛上生了厚厚的青苔。院内外杂草横生,风一吹过,刷刷作响,像耄耋老者的残弱喘息。

      何广平推门而入,让出身后披着黑色斗篷的人。

      “来了。”裴玉晖坐在神龛前一张破桌旁,正给面前的茶盏过水。

      待门重新关上,斗篷下的人方才摘下帽兜,正瘫坐在破庙正中的蒋全臣抬头看到其面容,双目圆瞪着恶声斥骂:“裴玉晖!你敢私自离京!”

      裴玉晗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左右叫的不是自己,他老神在在往真正的裴玉晖对面一坐,颇为嫌弃:“挑这么个破地儿。”

      “对,我应该请你到正经馆驿,好叫人看到两个燕昭王子和一名流放京官围案而坐,相谈甚欢。”

      “......”裴玉晗一撇嘴,从对面抢过刚刚斟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被烫得五官一皱。

      坐在两人中间的杨斐见状,连忙递了一个空盏到他嘴边,裴玉晗先是一愣,旋即一咬牙将茶咽下肚里,转过头去不动了。

      将一切收入眼底的裴玉晖摇了摇头,看向地上的蒋全臣:“我问,你答。”

      “你是北戉人?”

      蒋全臣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五年前,鹿苑的屯兵的假迹与暗报,是你做的?”

      还是不语。

      不过这都是些昭然若揭的事,裴玉晖问,却没想要他应什么:“我听闻,你纳了一房怪妾?”

      蒋全臣掉转身体,将脸隐入烛火光影之外。

      “还是不答。”裴玉晖自言自语一般点了点头,将话音一转,“今日,我杀了六十七人,都是来取你性命的。”

      这下,终于有了点回应,蒋全臣冷嗤一声:“你以为我会怕?”

      裴玉晖却微微抬了下头:“没有一个景人。”

      此话一出,蒋全臣脸上明显露出了愕然之色,裴玉晖不理会,兀自说着:“其实我也很是吃惊。不该如此的,至少,与你一同伪造那军需单的人不该让你活着。”他想了想,补充,“大抵他也想到了你北戉的主子不会留你吧。”

      裴玉晖看了眼蒋全臣的脸色:“好奇我怎么知道的?”

      “猜的。而且我还猜了更多。比如,介于你北戉人的身份,我猜那笔军需是养肥了乌日格用来造反的军队吧。”

      “让我再猜猜看。”裴玉晖抬起一只手,撑着下巴,边思索边说,“你有一个上线,大抵是个景人,位高权重,至少能左右钱粮,假作军需是他,复核单据在你。不过所谓的核勘卷宗,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事宜,你的主要作用是那人与乌日格联系的桥梁。”

      裴玉晖断言:“朝中有人通敌。”

      说到这里,他想是想到了什么难处,蹙着的眉紧了紧:“嘶——他的具体身份不大好猜了......那不如换个方向。”裴玉晖转头看他,“鹿苑刺杀是你们做的。”

      “往前算一段时间,我兄长在宫里审问过那位宛菏郡主。”裴玉晖叫起兄长倒是得心应手,“依她所言,这纵火的主意是她房里一个女婢提的,细究关联,那女婢和你在京中娶的夫人沾亲。你们一计不成,见我来京便又生一计,想让我兄弟二人死在御中,激怒燕昭。鹿苑刺杀,你们要杀其实是我。只是没想到我兄弟二人面容一样、衣着相仿,便只能靠身边的近卫分辨。”说到这里,裴玉晖不禁笑了,“可我二人的近卫也是双生子啊。”

      蒋全臣恶狠狠地瞪了何广安、何广平兄弟俩:“景人狡诈!”

      裴玉晖笑意淡了:“若真狡诈,我兄长五年前便不会中你奸计。当年设计之人,与军需案的祸首大抵为一。明为扣留质子,实则离间藩地,一石二鸟,此人或为皇室爪牙。”

      “哼。”蒋全臣嘲讽哼笑一声,“使狗自啮,你们活该。”

      “隔岸观火?那我说点与你相关的吧。说什么好呢.....”突然,裴玉晖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坐姿都换了一个,微微前倾着身子,依旧端正,却莫名多了点压迫之感。

      “你那房面容丑陋的老妾不是乌日格。”

      不是?

      听到这话,一旁的杨斐着实是有一点吃惊了,他下意识看向坐在自己右手边一直一言未发的裴玉晗。后者察觉到目光,不自在又别扭的将头又转开一点,端起了茶盏但没有喝,人面向着将权臣,话却是说给其他某个人听的:“一个能从四王劫乱里逃出生天又杀回来的人,你在小觑他的多疑和谨慎?他怎么可能来宣京。”

      “他当然不会。”裴玉晖回过头,又给自己满了杯茶,嘴里念出三个字。

      “蒋月华。”他叹道,“是个好女人啊。”

      蒋全臣猛地挣扎起来,他扭动身躯想站起来撞向坐着的人,却被一直戍守在侧的何家兄弟瞬间压制回去,只得从口中发出怒不可遏的嘶吼:“你想做什么!你别动她!!!”

      “我动她?蒋家世代居于靖元,她是燕昭人啊。”裴玉晖正色看他,“你担心错了,要杀的她的不是我。”

      “正如要杀你的,也不是景人。”

      蒋全臣全身的气力好像都消失了,瘫坐在地上,如同一个没有声息的破布偶。杨斐看着他死气沉沉的模样,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坐一会儿,仿佛拼尽全力找回了呼吸一般,蒋全臣抬头看向裴玉晖,开了口。

      他的声音疲软无比,有气无力的:“你不是都知道了,你猜的都对,我没什么能说的了。”

      “你当然有。”裴玉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北戉不会只派了你一个细作,还有些什么人?北戉王庭如今是什么景象?还有,最重要的,你在宣京勾连的那个景人是谁?”

      蒋全臣摇了摇头:“不知道。”

      裴玉晗失去了耐心一般,将茶盏砰得磕在桌山,口中不耐地“啧”了一声。

      “我真的不知道。”蒋全臣连忙解释,“细作,我知道一些,但如今我已落在你们手上,三王子一定将他们转移了。”

      “北戉王庭的境况你一定比我更清楚。”蒋全臣看向裴玉晗,“世人说长溪郡王才智无双,北戉能遣谍入景,燕昭就没有在北戉安插眼线?你的暗桩,一定深不可测。”

      裴玉晖没说话,微不可查地眯起了双眸。

      “最后,那个景人。我......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他与我总是单线联系,且方法不一。三王子若有传话,我也需放出风声等他寻我,且我从没见过那人。”蒋全臣焦急无比地解释,试图让眼前的人相信,“所以,所以我真的不知他到底是谁!”

      说完,他希冀一般地看向裴玉晖,后者听完,又将视线投向对面。

      裴玉晗想了想:“一丝怀疑都没有?传信用的笔墨、纸张?藏匿的位置?他说话的习惯?事无巨细,你想到什么,无谓全部说来。”

      蒋全臣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似乎是在拼命地思考、回忆,也许是过了很长的时间,也许只有须臾,坐在地上的突然大肆挣动起来,他目眦欲裂地看向双生子,近乎是在喊叫。

      “酒!酒!是酒!!!”

      “他送给我的信笺上有一股酒香!”蒋全臣不住点头,“对对,对!对!我不会记错,是酒的气味!很香,非常香!最开始我以为是什么熏料!直到我在松山亭北闻到了一模一样的味道!是酒!松山亭北的陇上风!”

      “啪——”

      双生子同时回头循声去看,杨斐手里的盏不慎摔落,翻了一身茶汤。

      裴玉晖忙从怀里掏出巾帕,拭他的衣襟,手则被一个大力拉去右边,偏那拉人的好话不会好说,凶狠非常:“笨死你得了,水都不会喝吗?烫着没有?”

      “没.....没有。”杨斐匆忙止住二人,“我没事。”

      一番慌乱,很快偃旗息鼓,一并静默下来的还有蒋全臣激动的心绪。

      “世子殿下。”他去唤裴玉晗,语气无比卑微,“月华......她真的不知这些事,当年蒋家出事她自毁容貌才艰难逃出,受了好多苦,您能不能看在她出身燕昭的份上,留她一命,她还......还怀着孩子。”

      “当年蒋家灭门,不是你做的?”裴玉晗蹙起眉头看他。

      蒋全臣不住摇着头,眼中竟浸了泪:“我怎么可能......是岳丈和月华救了我啊......”

      “那你就不曾想过杀人灭口的是谁吗?”此话一出,蒋全臣瞬时僵住,不自禁地发起抖来,裴玉晗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屑嗤他,“掩目捕雀,自欺自误。”

      但他终究还是说了:“人已经送回燕昭去了,连带你的其他家眷,凡与北戉无关者,前日就启程了。”

      千恩万谢的话裴玉晗懒得听,兀自便要起身回了,裴玉晖送他出去。

      “自己在京中,需多保重。”裴玉晖看着他重新拢上斗篷的帷帽,“若有难处,一定往家去信。”

      “聒噪。”裴玉晗理好衣裳,却没急走,屈起食指抵在唇边,吹了一个婉转的哨音。

      不消片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及近,未经门户,竟直接从老庙的矮土墙上跃了进来,杨斐定睛一看,竟是逐风。

      白色的马儿直奔杨斐去了,裴玉晗冷哼一声:“起了二心的马,我府里可是养不起,若不想要了,自放生去。走了。”

      说完,也不去理会什么人,带着何广平便离了庙门。

      ......

      回京城的路,其实挺好走的。

      踏雪很有灵性,一点也不输逐风,赶起路来,又快又稳,只是此时此刻,它觉得背上的主人一点也不想回去他们来的地方。

      沉沉的夜色像被水浸湿的老旧宣纸,一层一层洇过来,像要把天边最后一抹月色也吃尽,寡淡又稀薄,连落在地上的影子都描不分明。不知是几更天了,四周静极,蛙虫鸣也没有了。前些时日下过雨,京外的路总不平稳,积出深深浅浅几个水洼,上面浮着几片枯叶,也都殷得发了烂。

      裴玉晗又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晚上。

      也是这么深的夜,却要更冷一些。

      是了,他长大了,不会再被宣京的夜风冻透骨髓了。

      “而且现在我有你了。”裴玉晗低低喃语,拍了拍踏雪结实的背,马儿似是察觉了什么,耳朵一下竖了起来,像两片精神的竹叶,齐刷刷朝天指着,鼻腔滚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喘息。它兴奋地踏了踏步,复又蹦跳几下,马蹄磕在地面上,激起细碎砂石。发出咔哒哒的脆响,连尾巴也甩得十分欢快的模样。

      “哈哈哈哈......”也不知是不是被他感染,裴玉晗也不禁乐了起来,他微微倾身贴近马儿,“这么高兴?就这么高兴?哈哈哈......”

      “主子。”

      何广平突然唤了一声。

      裴玉晗反应慢了半拍,但还是将身回过,去看他。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里出来了,照在地平线湮灭的地方。

      那里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向他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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