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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送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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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晗“砰”得一声将茶盏砸在桌上,摔出好大动响,嗓门却比碎瓷声还亮,扯着嗓子喊一般。
“你离我远点。”
他的脸色打从出了靖元城就臭着,已经阴沉了多日,身边随侍的人惊疑不定,连婚舆中的裴宝衣都惊动了。
安华郡主拖曳着衣裙坐在馆驿堂屋的正中,看了眼作一身侍卫打扮、被人一吼立刻臊眉耷眼退去远处的杨斐,又瞧了瞧因为人家当真听话离开而面色更差的裴玉晗,叹了口气。
天知道她先后在送亲的队伍里看到这两个都不应该在此的人时,七魄都要吓去,结果不等她清算,这俩人倒先自己闹开了。
这边闷不作声,那头摔摔打打,两个倒都不觉得自己有错一般的模样,给她都气笑了。
裴宝衣一摆手将下人挥退,见何广平已守在门外,佯怒冷哼一指裴玉晗:“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一个两个都要翻天了,假冒世子欺君罔上。”说着又看杨斐,“校尉之身私自进京。二位公子这般联起手来是要做什么?”
说完,又看了一眼裴玉晗手边的瓷片:“还有脸摔打?”
杨斐不吭声。
裴玉晗却梗着脖子振振有词:“宣京路遥,紫禁阶高,裴玉晖那般文弱温吞若是一头扎进去,骨头渣子能剩下二两?”
“你便强过他?”
“总归比他能打。”裴玉晗一脸理所当然,拍拍腰间的精铁长刀,“自保足矣。”
“被人发现当如何?”
裴玉晗笑了:“阿姐都是第三日才认出我来。”这个世界上除了爹娘,能一眼辨别他兄弟二人的只有打小挤在一个被窝里睡大的杨斐。
想到杨斐,裴玉晗哼哼两声:“姐姐不如多担心担心某人。”
杨斐抬眼看他振振有词:“在册的军中校尉无诏入京,治不敬,杖一百,徒三年。”
杨斐收回视线:“欺君是死罪。”
“你——”
“好了。”裴宝衣将人打断,看了眼愤愤的裴玉晗,缓声开口,“便是欺君也只能将错就错了。我的人向靖元通过信,玉晖已经住进了揽月阁,你二人暂且交换身份,直到返回燕昭。”
裴玉晗没说话。
“若在家里一切好说,可明日我们就要进入御中了。迎亲随员、地方官使、馆驿卒吏……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你我姐弟身上,玉晗。”裴宝衣水葱似的指甲敲了敲桌案,“你务必谨慎行事。”
这回裴玉晗老实地点了点头:“阿姐放心。”
“还有你。”裴宝衣这才转头看杨斐,叹了口气:“他偷梁换柱爹娘还算知晓,可你一声不吭就偷偷跟来,家里找你都找疯了。”
杨斐耷拉下脑袋,道歉,“对不起。”
看人这模样,裴宝衣心软了。
“罢了,也都是为了我……”她摆摆手,“到了宣京,你就跟在玉晗身边,对外只说与何广平一样。你二人给我互相警醒着,安生过了昏礼,抓紧回家去!”
“好。”杨斐乖乖地应声。
裴玉晗扬着下巴,拿鼻子哼了一句。
就这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用过膳,裴宝衣扶着侍女离开,杨斐起身,也往外走,被裴玉晗一把扯住衣领:“哪去?”
“回房。”
裴玉晗冷哼一声:“你哪有房?”
“馆驿给送亲的随侍安排了住处。”之前,他就是混在那里面才顺利跟了过来。
说到这,裴玉晗就更不开心了。
“你没听阿姐说吗?从现在开始,你得充作我的亲卫,跟在我身边。”他又哼了声,一撇嘴,宣布决定,“你跟我住。”
杨斐没反对,左右他与双子也不是第一次住在一处,只是当他洗漱过后进到裴玉晗的屋中时,却见那床上原本应是床头的地方只孤零零地摆了一支软枕,而房间的主人早已上了床,此时正头朝床尾、面冲墙壁、裹着被子、撅着屁股,只留了个后脑勺,霸道地占了床的三分之二。
杨斐想了想,脱鞋上床,什么也没说。
刚躺好,突然后背被狠狠一顶,本就没有睡再床中间的人直接被拱到了床沿。
饶是杨斐也被吓了一跳,他起身回头看,只见裴玉晗两脚伸在被子外,实实踩在墙面,借着力将屁股送出八丈远,整个人弓成了大虾似的,眼还紧闭着,时不时打个轻呼,宣告着他已经睡着的“事实”。
换了旁人,许就信了这厮睡相不好。
杨斐却心知肚明他想干嘛,偏不让他如愿,于是重新躺下,紧紧贴着床边,打定主意一言不发,并且做好了被推下床就打个地铺将就一宿的准备。
没过多久,背后的呼吸声渐渐重了起来,破风箱似得抽息,然后再把浑身上下能倒腾出来的气儿一股脑全吹出来,明明没有音调,杨斐却从每一段气口里都听见了“我在生气”四个大字。
差点没绷住笑。
杨斐就奇怪了,明明捅娄子更大的是他,处境更凶险的是他,怎么到头来裴宝衣都不咎了、生闷气的还是他。
可不管为什么,总归不能让人一直这么气下去,杨斐叹了口气,正准备起身,刚一掀被角,忽然,身后率先动作起来。
刻意的呼吸骤轻,被被料的摩擦声掩盖过去,杨斐感觉到有个什么东西被从床尾扔到了自己的头后,紧接着一阵熟悉的气息也翻转过来,重重砸在身边。
不等杨斐转身去看,后背贴上来一个热滚滚的触感。
这次不是重重挤上来的,那人明显找准了距离,算好了角度,以一种有存在感却不至于妨碍到杨斐得方式切合着他的脊背,挨在了他的身边。
杨斐这次憋不住了。
黑暗中,他缓缓勾起唇角,放松身体,在热气的笼罩里缓缓睡了过去。
*
杨斐以为,裴玉晗能把头掉过来与自己睡在一边,就说明他已经不再计较自己瞒着家里偷偷混进送亲队伍的事了,自己也不打算继续揪着裴玉晗以身犯险的事不放——他们这就算是和好了。
可惜,第二天大少爷就身体力行地告诉他,并没有。
车队行,裴玉晗打马在前,车队止,他便陪着长姐。用膳的时候,他会在身边给杨斐留一个位置、备好碗筷,到了落脚的地方,仍然让杨斐与自己同住,只不过从始至终都不跟杨斐说一句话。
杨斐也不计较,照旧跟他讲话。
不需要回答的,裴玉晗就昂着下巴装没听见,该做什么还是会做。碰到需要回应的内容,比如杨斐提到殷州府的某道特色小食的时候,他就以平日里五倍的嗓门朝着何广平喊。
“去给阿姐买三只炙脆鹅来。”
何广平确认:“三只?”
裴玉晗一计眼刀扫过去,前者闭嘴,自去街上买东西了。
杨斐吃着香脆流油的鹅肉时无奈又无语,深深怀疑自己是比裴玉晗大一岁还是大十一岁。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了一路,送亲车队离靖元二十余日,遥遥抵见了宣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