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明谋 ...
-
“不知所谓!”裴玉晗一拍桌案,“阿姐送亲的队伍如何算来也不过百人,其中还有少半都是婆子使女,我几时带了兵?又怎么入了京?”
“回……回世子。”那名报信的下人跟着主人家一同进了正堂,见裴玉晗怒火攻心,忙不迭将探知的消息一一回禀,“晨起,京畿卫制所的军吏例行巡防,至一山林时,在山间发现兵迹,因此林隶属鹿苑,故而疑到了世子身上。”
“胡说八道!”
杨斐此时就站在裴玉晗身旁,也顾不得两人间的口角是非了,一把将怒不可遏的人按下,慰藉般地在他肩上轻拍了拍,转而问那下人:“鹿苑乃是皇家别苑,无谓什么兵不兵迹,即便是,又与燕昭、与世子有什么干系?”
那下人闻言,瑟缩着抬眼去看坐上的裴玉晗。
后者有所感:“有话直说。”
“日前四皇子说要将那庄子转赠于您,您推拒未受,四皇子遍找到了姑爷。姑爷见……见您终日与诸位公子宴饮赴射,猜您大抵喜欢,便私自作主……替您收……”
那人的话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自己都不自觉没了声息。
裴玉晗越听,脸色越差,攥在膝上的拳头越握越紧。听到最后,将手一挥便把身侧桌案上的茶盏全部扫落在地,清脆的噼啪巨响间夹杂了少年初初变声时嘶哑而低沉的怒骂:“混账!”
滚烫的茶水翻倒而出,泼洒在裴玉晗的手背,霎时烫红了一片皮肉。
杨斐眉头一皱,抬手拉过裴玉晗的手腕,仔细查看了一二,见烫得并不严重,这才松了口气。
他正要收回手,却被裴玉晗一翻掌心,拉在了手里。
这是他的习惯,思虑亦或焦灼的时候,不拘手边有什么物什都会下意识握在掌心搓磨把玩,杨斐知他此时心绪不宁,由他拉着,另一只手又在他肩上按了按。
“我虽和那四皇子相交,却早觉他不是什么善与之辈,不过碍于情面,只泛泛往来,点到为止。那日他当面与我提出转赠鹿苑的事,我想也未想便辞拒了。”裴玉晗嘴里念叨着,语气焦乱又有几分惶惶,像是自语,也像是在说给杨斐听,“这些时日我游走在那些宣京贵胄之间,我不敢多说一句,多做一步。去哪都让着旁人先行,饮水都是咽半口含半口,我以为我足够小心谨慎了,却不想……不想……那个混账!成事不足的蠢货,害我便罢了,却生生连累了姐姐!”
他越说越慌,眼圈都红了起来:“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你,你先别慌,先别慌!”杨斐终究同他一样也是个半大的孩子,被裴玉晗情绪一带,心里也打起鼓来,可他深知眼下自己算是裴玉晗唯一的依靠了,无论如何他必须冷静下来。
杨斐强迫自己不去想象任何后果,只观此事本身。
巡卫是在鹿苑后山发现的兵迹。
那具体是后山的哪里?是什么样的兵迹?这痕迹不可以仿造吗?就算真有其事,又是如何能与燕昭确凿相联?
环环扣扣皆须因果,一丝有隙,便是生机。
杨斐缓缓蹲在裴玉晗面前,推了推他的手,待人的目光转过来,便将这些说与他听。
杨斐语速放得极慢,声音也轻轻的,定定看着裴玉晗的眼睛。
这么听着,听着,裴玉晗的心也渐渐沉了下来,他呼出一口气,看向立在一旁的何广平:“你带些可靠的人仔细去探。”
旋即又转向那方府下人,语气不善:“你们家尚书呢?二公子出了事,难道尚书不管吗?”
“回……回世子,尚书还未下职归家。”
放屁。
眼下日头已斜阳,还有何职可供,无非是见势不妙抽身躲了,不愿搅进燕昭的浑水里罢了。
裴玉晗脸色沉了下来,一把扯过那下人,恶声:“去!把那老小子给我叫过来!今日诸事,都是拜他教养出的好儿子所赐,你给我把话带给他,此事最差,我不过一死,可若我姐姐有个好歹,端看你方家上下这么百来口人禁不禁得住燕昭铁蹄一踏!”
那下人屁滚尿流着跑走传话了。
堂下一时只剩裴杨二人。
别看裴玉晗话说的狠戾,心中难免期期,他收回那只扯过下人的手,在衣袍上蹭了蹭,复又去抓杨斐,见人一直沉默不语,便又将头转了过去,问:“你,你在想什么?”
杨斐回握住他,不答反问:“为什么是燕昭?”
裴玉晗一愣。
杨斐心里也乱,只得一边说一边想:“燕昭世子带兵入京……陷害我们的人想要什么呢?”
“想杀你?或者说,想杀二哥?”这是私怨。
裴玉晗摇摇头:“我便罢了,以裴玉晖的性子,被他算计的人只怕还要千恩万谢感恩戴德,他哪会与人结仇。”
“那是图谋燕昭。”杨斐深色不好,“藩王世子无诏带兵入京,确实是个绝佳的撤藩因由。”
既如此:“此事便是出自皇室之手。”裴玉晗咬牙恨恨,“裴皓玶。”
杨斐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不尽然,或有旁人有意挑拨皇室与燕昭,坐收渔利,那么此事便大了。”杨斐想想又说,“终归是拿四皇子做了椽子。”
裴玉晗冷嗤一声,心念一转,微微一蹙眉:“也有第三种可能。”
“月江王世子和叙陵王世子两年前便已来京。”裴玉晗定定看向杨斐,“皇室此番或许只是想要孝安王世子。”
杨斐面色沉沉,垂眸不语。
“阿斐。”裴玉晗知道杨斐也想明白了,“他们是要逼我自己开口,请留宣京。”
……
裴宝衣夫妇被扣留皇宫的第三天,何广平开始带消息回来。
巡卫是从鹿苑西南角门入后山不足两百步的小汤泉边发现的兵迹。
又说,兵迹是一段巾补,燕昭样式。
裴玉晗夜间躺在卧榻一侧辗转难眠,当他又一次翻身伏卧的时候,放在枕侧的手忽而被人牵住。
杨斐也侧躺着,面对着他,目光缱绻而温和。
这是自他们离开靖元之后,二人第一次不带一丝倨傲骄矜、剑拔弩张地躺在一起,裴玉晗感觉到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丝丝温热,烘得他浑身都暖了起来。
他听见杨斐轻声在耳边说别怕,说:“还有我呢。”
然后他就真的慢慢睡着了。
不多日,何广平又带回了消息,珍织局仔细验查了那段巾补,确是燕昭造物无疑,补上用的青蚕丝只在崇嵉可有,愈渐南下,万难存活。
裴玉晗开始习惯握着杨斐的手入睡,揽得越多越紧,他的心里越满越实。
有时实在勒得紧了,杨斐的手甚至会短短地麻痹,失去知觉,可裴玉晗却能靠着这种紧贴感受他的脉搏,继而牵动自己的心跳。
仿佛那双手是填补他心脉的血肉。
他才有勇气睡去,再睁眼,面对又一日的未知与胁迫。
后来,方铭那个明哲保身的尚书父亲来过一次,他姿态谦卑地立在裴玉晗一个小辈跟前言辞切切,却在无意间向年轻的世子透露出宫中的消息——他新婚的姐姐为了给胞弟和母家告罪祈饶,在皇帝门前跪了一夜,气血不济,昏死过去。
方尚书走后,裴玉晗砸了他屋里所有的茶盏瓶器。
是夜,他浑身颤抖着和杨斐依偎在一处,这是杨斐第一次见他掉眼泪。
最后的最后,何广平带回了一块腰牌。
不是从任何地方搜来的,就大剌剌地被放在尚书府的门前。
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什,孝安王麾下,燕昭铁骑人手一块,没有任何用处,除了在折戟沉沙之际告知埋骨之人,这是燕昭的英骨。
裴玉晗收下那腰牌,不再辗转反侧。
何广平与自己年岁相仿,一个半大小子,初涉京中,纵有一身本事,也探不回这么多如此细致入微的消息。
什么汤泉,什么巾补。
他能知道,无非是因为旁人让他知道。
直到他收到这块燕昭铁骑的腰牌。
何其狂悖,何其放肆,旁人赤条条将一切筹谋算计摊开在裴玉晗面前。
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被算计了。
这是火坑,是陷阱,是垂钓者不曾挂饵的弯钩,而他必须心甘情愿地咬上去,哪怕咬得唇齿破碎、血流成河。
因为即便回过头,身后也是万劫不复。
裴玉晗一夜好眠,次日,请旨入宫。
他将裴宝衣从大内接了回来。
武英帝赐下世子宅邸,一应皆是亲王规制,奢华万分。
裴玉晗遣走了想去的人,带着自愿留下的近卫侍从搬进了世子府。他知道自己回不了燕昭了,短则三五年,长许就是一辈子,幸而宣京有姐姐,有杨斐,他失去的远不及所有。
可笑世事不总峰回路转,否极也未见泰来。
命运喜欢在人自诩的安稳平静时分震一声回响,就如同裴玉晗就在一个寻常无比的冬夜,眼睁睁看着那个说着“我还在”的人,策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