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里南柯》小阿菸

3、诡异的村落

　　叶晰是被摇醒的。
　　苏清清的呼唤声由远及近直至明朗——她正用力拍打着叶晰的脸：“快醒醒！哎！叶晰！再不醒我可不管你了啊！”
　　少年头昏脑胀地甩了甩脑袋，脸颊火辣辣的疼，还没看清眼前的景象，阴冷潮湿的气息抢先一步冲击着他的感官。
　　好冷。
　　叶晰惊觉起身，短暂懊恼了一下被弄脏的衣服。
　　也难怪苏清清会如此紧张地叫醒他，此刻众人正身处一片浓雾之中，客店消失无踪不说，连周遭事物都不见分毫。
　　三位前辈神色紧张，竟有人能在他们不知觉的情况下将他们挪到此地，可见那人的本事绝对非同一般。
　　现下大家都处于非常被动的局面中，敌人身份不明，目的也未可知，且能悄无声息作案，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昨晚你俩守的前半夜，不会是偷懒了吧？”苏清清把叶晰拉到三位前辈面前，说话声不大，倒也能让另一边的殊窅听到，“或者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叶晰回忆了片刻，只能摇摇头。
　　他记得自己和殊窅闲聊了几句后就去四处查看情况了，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是半点也记不起来。
　　“罢了，估计你们也是着了别人的道，先四处查探一下吧，这浓雾遮眼，大家别离得太远，小心敌人偷袭。”顾霏雪揉了揉额角，夜里虽说睡得沉，但身体始终有种说不出的脱力感。
　　叶晰揉了揉被打疼的脸，虽然心知苏清清“公报私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打算去招呼殊窅跟他们一起行动。
　　江景硕忽而压低了嗓音，对叶晰交代了两句：“你和那人走得近，正好盯紧了他，我总觉得他有古怪。”
　　陆云川满脸疑惑地听完这没头没尾的话，待叶晰走远后似笑非笑道：“你这疑心颇重的老毛病当真是多年未变啊。”
　　江景硕冷哼一声，没有接话，思绪却一下子被勾到了多年前。
　　雾更重了，如同下起了蒙蒙细雨一般落在人身上。
　　叶晰走到殊窅身侧，头发上覆了一层透白的水珠，看起来有些落魄：“昨夜的事情属实蹊跷，你还记得你是怎么睡着的吗？”
　　他敢肯定自己不是因为困倦，入睡前会失忆，已经过于反常了。
　　殊窅的目光短暂地从他身上扫过，忽然抬手捻起他耳后的细长发丝抚去水珠，眼眸微沉：“你相信我说的话？”
　　叶晰愣住，有些心虚，他承认自己在试探对方，又或许是因为这人曾经救过自己，纵然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可看得出他武功虽凌厉果断却没有半分杀意——可疑，但不至于让人质疑他的好坏。
　　只是……方才那人凑得近，叶晰见他的睫毛上覆了水珠，心中倒是有些明了。
　　殊窅也和他一样，亦或者，包括他在内的六个人，都遇到了相同的情况——昨夜的入睡根本就是早有蓄谋。
　　却没想，就连面前这位高手也不能幸免。
　　至于彼此心照不宣的隐瞒了内力尽失的事情，显然大家还没到互相信任的地步。
　　众人心事重重地四处寻找出口，但不论怎么走都像是在原地打转，只有脚下的泥泞土地是他们视野所及的，周围竟然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正当他们逐渐失去耐心之际，浓雾突然散了开去，刺眼的光线照过来，众人一时不能适应，忍不住抬手去遮。
　　待适应过，他们忍不住抬眼望去，蓝天白云的衬托下，远处山头上坐落着的建筑群显得异常突兀——黑压压一片，死气沉沉，有没有人住也未可知。
　　他们复又转身，发现身后是一条长长的山道，四周荒凉但视野开阔，枯草横生，风吹过就能被带动着拂到人身上。
　　众人此时身处半山腰处，是下山还是上山，也是没了头绪。
　　“这不是我们昨日来的地方。”顾霏雪皱了下眉头，心中讶异那居心叵测之人竟能将他们带来如此偏远之地。
　　“倒不必管它是不是昨日来时的地方。”陆云川脸色不虞，长袖一甩就要往山下走，“老朽没空陪无聊之辈周旋，告辞！”
　　“前辈！”叶晰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阻止。
　　却没想那前辈虽上了年纪，脚程却快，眨眼工夫便行了一段距离，只看到他身形越走越远，忽然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一般匆忙往回赶，叶晰等人只能看见有红色烟雾蔓延开来，而那一边陆云川已然抽剑挥砍抵挡，却也是节节败退，直至到了众人面前才停下，几欲跌倒。
　　“陆前辈您怎么了？”
　　苏清清满脸疑惑地上去扶他，发现陆云川持剑的右手被划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直蔓延到了胳膊上，鲜红的血液正往外冒，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剑柄，再看人也是气息紊乱，面色铁青，竟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纵然如此他也没有弃剑而走，若不是爱剑如命，便是遇到了极度可怕的东西迫使他不敢放下武器。
　　“陆兄，发生了何事？”江景硕变了脸色，不明白是谁能把陆云川伤到此境地，“你见到了谁？可是那个把我们骗至此地的人？”
　　顾霏雪上前，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子，打开来将白色药粉倒在陆云川伤口上替他止血，说来令人不解，她制作的止血药不管什么伤口，只要撒在上面就能瞬间止住——可现下伤口血液虽流得慢，却依然没有止住的趋势。
　　站在一旁的叶晰心存疑虑，刚才的红色烟雾出现得十分诡异，正待去查看一番，衣袖却被人扯了一下。
　　“别去。”殊窅凛了眼眸，却是对着刚才出事的方向的，“有东西在阻止我们下山。”
　　叶晰明白，不让下山，他们一行人是非去山顶的村落不可了。
　　“叶晰，过来帮忙！”
　　此时苏清清焦急的声音传来。
　　陆云川已然昏迷不醒，伤口也开始渗出黑色的血液，饶是行医多年的顾霏雪也犯了难，她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加之她身上的药物不多，只能给对方喂了一粒药丸先护住他心脉，吊住一口气。
　　“我们得先上山，那里兴许有医馆。”顾霏雪抬头看向高处，那种压抑和无力感又一次袭来，她深吸一口气，佯装淡定道，“下山的路行不通，只能待陆道长醒来，再弄清楚他到底遇到了什么。”
　　闻言，叶晰背起陆云川往山上走，由于他和对方离得近，耳边断断续续传来一句虚弱的呢喃声：“铃铛……铃铛……孽……”
　　他听得一头雾水，是什么铃铛让这位前辈如此执着，这孽又从何说起呢？
　　山头看似不高，等爬上来的时候众人不免感叹，这村落建得着实不易，可紧接着也发现了异常之处——房屋一眼望去全是黑色调，也难怪他们在远处看的时候漆黑一片，偌大的村庄鸦雀无声，更是不见炊烟，家家户户房屋紧闭，青天白日的，竟无一人出户。
　　“这里真的有人住吗？”苏清清四下里扫了一圈，摸不准哪里是医馆。
　　叶晰背着一个大活人爬了大半个山头，加之他已经一天没有进食，实在累得不想搭话。
　　“大人……”身后突兀地响起阴森的声音，众人警惕转身，来人是一位满头花白的老者，不等他们询问，伸手指引道，“这边请。”
　　几人面面相觑，未做过多犹豫，心想暂且跟上去看个究竟。
　　老者看起来说话都费劲，步伐却沉稳有力，只是陆云川目前状况非常差，顾霏雪出于医者的心态，只能先一步上前询问。
　　“老人家，可否告知医馆在何处？我们有个朋友身受重伤，急需救治。”
　　老者头也没抬，只木讷地往前走，如同木偶般：“大人别担心，您的朋友到了这儿很快就会痊愈了。”
　　什么意思？顾霏雪听得一头雾水，这里莫非是仙境不成？
　　“顾前辈！陆前辈他……”苏清清又惊又喜，招呼顾霏雪到近前来看——陆云川的伤口果然有了愈合的迹象。
　　江景硕心下惊喜，又探了探陆云川的脉搏，发现他脉象平和，呼吸均匀顺畅，脸色虽然依旧惨白，但已经脱离了刚才的险境。
　　同伴暂无大碍，几人也是松了口气，这才有了更多的心思去观察周围的环境。
　　说来也奇，每户人家都有个宽敞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柴火，却不见粮食。角落里都有搭建棚子，却不见家禽的踪影，当真是怪异得很。
　　按理说山中人家地处偏僻，一般都是自给自足，很少有下山去镇子上采购的时候，所以一定会在家中备足了生活必需品，可这个村落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们吃什么？
　　走在最前方的老者领着大家走过村前的大道，路过个三岔口往东又走过了几户人家，拐进了北面的小道，一直走到尽头，才算是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个简朴的旅店——若不是门口挂了牌子，着实有些难以辨识。
　　“这是为大人们特意安排的住处，里面有三间空房，晚饭会有人专门送过来，若是需要什么，只管吩咐。”老者边说边将六人引进院子，伸手指向东院，示意那就是他们的住处。
　　叶晰不由得眼前一亮，终于可以把人放下来了。
　　不等其他人说话，他率先踹开中间那扇门就带人进了屋内——室内的环境倒是让他忍不住叹了一句“当真是房子不可貌相”，从外面看这屋子又黑又萧条，屋内却是别有一番“天地”，干净雅致，空间宽敞，小少爷住惯了“黄金屋”，这样的房间竟让他十分满意，晚上绝对能睡个好觉。
　　他随手拿起窗边案台上的琉璃灯盏，却是吓得差点将它脱手摔地上。
　　怎么又是那个东西？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叶晰匆忙把灯盏放回原处，出来一看，正对上江景硕与顾霏雪兵刃相向。
　　“发生何事？”叶晰问一旁的苏清清。
　　苏清清见劝说不得，也是急的跳脚，她简单陈述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
　　原来江景硕怀疑老者就是那个把他们骗到这里来的人，不免上前逼问，老者只讷讷地看着他什么也不肯说，他便想动武威逼对方开口，顾霏雪实在看不下去了就上前劝，哪知江景硕跟疯了一样，转而冲着顾霏雪而去，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离决”、“精气”……仿佛变了个人。
　　“再这么打下去非伤了对方不可。”说话间，叶晰已然抽出了秋离剑，还未动作，有人快他一步冲了上去。
　　只见一道残影闪过，江景硕手中笛剑“锵！”的一声被打落在地，顾霏雪见状从发间抽出一根银针，双指凝力快速发出，直指江景硕的脖颈，银针上的麻药透过皮肤瞬间发挥了作用，对方应声倒地。
　　这下同辈的三人中一个伤重，一个疯癫，顾霏雪一时感慨，竟脱力得有些摇摇欲坠。
　　苏清清心情复杂地上前扶住她，将她带到一旁的石桌前坐下。
　　方才激烈打斗中，老者表现得毫无波澜，似乎眼前的事情与他无半分关系。
　　叶晰眼珠一转，走近搀扶他往石桌前坐下，一行人就这样与他面对面对峙着。既然问他的身份问不出什么，那不妨问问周边的事情或许可以套出点线索。
　　“老人家，你可知我们是谁？”
　　老者看向叶晰，不假思索道：“你们是来查案的御史大人。”
　　查案？而且还咬定了他们是办案的官员，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查什么案？”
　　“灭门案。”
　　“灭谁的门？”
　　老者闻言抬头面向众人，眼白几乎快要覆盖整个眼球，莫名透着一股死气，他半晌没有说话。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叶晰恍然觉得自己变成了砧板上的肉被人死死盯住了，背脊忽而发凉，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良久，像是花光了全身的力气，老者嘴巴嗫嚅着开口道：“枯木堂。”
　　“你说什么？！”闻言，顾霏雪忍不住站起身，满脸诧异。
　　枯木堂？！
　　叶晰皱了下眉头，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
　　“不可能的！枯木堂早就不存在了！何来查案一说？”顾霏雪难以置信，当年此事轰动整个江湖，枯木堂一夜之间消失无踪，根本无从查起。
　　此时已近傍晚，艳丽的夕阳将整个村落的白石道路照得如同火烧般鲜红，一阵阴冷的风吹过，伏倒了村口石碑前的枯草——枯木村。
　　而村落的最高处坐落着一门大户，漆黑的高墙几户挡住了里面的房屋，只有那雕刻着奇珍异兽的黑色屋檐裸露在外。
　　大门上方的匾额赫然刻着漆黑的描金字——枯木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