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里南柯》小阿菸

2、山中一逆旅 八月十三，

　　八月十三，距离秋夕还有两日。
　　是夜，枯木堂后院主屋内。
　　“大当家，二当家已经失踪五日了。”
　　“……”床榻上的人吃力地坐起身，一旁候着的婢女忙将靠枕垫在他身后，他看着办事不力的下属，眼里已经有了怒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世间没有我枯木堂找不到的人。”
　　跪在地上的亲信不自觉地抖了下身子，他明白大当家的言外之意：“可是……”
　　就在他犹豫之际，一股强大的气劲袭来，将他扯到了大当家面前，对方扼住他的喉咙，笑得阴毒：“在我这，没有可是。”
　　冰冷刺骨的气息顺着掐住他脖子的手指渗透进咽喉，即使对方没有使力，他依然感受到了窒息般的痛楚。
　　谁也不敢违背大当家的命令——并不是因为会丧命，而是……有更可怕的东西在等着他们。
　　然，意外毫无征兆，总是瞬间到来的。
　　一群官兵赶到的时候，枯木堂乃至整座山头已经被烈火灼得面目全非，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透过大火传进每个人的耳中，诡异的是——救火的人也相继被吞噬，那火舌如同有生命般，追逐着缠上附近的每一个人，无一例外……
　　远处的众人看着这样的一幕，不由得背脊发凉。
　　“那……那是什么东西！？”人群中传来惊恐的尖叫。
　　为首的官员呆愣了半天，最后只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撤……快撤！”
　　可惜为时已晚。
　　漫天大火向他们迎面袭来，那火海中缓缓出现一个扭曲的身影，它抬起“胳膊”，朝众人招了招手。
　　……
　　三年后。
　　“且说这天下第一堂当属枯木堂，想当年，群英集结，五位当家更是身怀绝技，天下间，就没有枯木堂摆不平的事；但就是这样传奇般的存在，却依旧逃不过衰亡的命运……”
　　叶晰坐在二楼雅间，听着楼下台上说书人的段子，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茶杯。
　　旁侧站着的随从四周张望一圈，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可约定中的人却迟迟没来。
　　“少爷，苏家姑娘似乎还没到呢。”
　　“我知道。”
　　“兴许是路上耽搁了吧……”
　　“她不会来的。”叶晰侧身看向对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时间是我写给她的，我可没说今天就是约定的日子。”
　　“啊……”
　　“小叶子，你是我的随从，应该知道要怎么做吧？”叶晰半威胁半蛊惑道，“我就出去一天，你要是瞒不住，屁股开花的可就是你了！”
　　叶子瞬间白了脸，从小到大，这帮着少爷骗家主大人的事儿他还真没少干，以往少爷都会护着他的，奈何这次确实事态严重。
　　要说叶家二少爷叶晰已经到了婚娶的年龄，英俊潇洒，帅气多金，说亲的媒人自是一个接一个的来，每次都被叶晰搅黄了不说，还被人家传出了诸多流言。
　　叶家家主气不打一处来，关了他一个月的禁闭，一向自由惯了的小少爷哪里受得住，最终叶晰只好妥协，约见了苏家大小姐，日子就定在八月初八这天，而他跟家中谎称八月初七，便大剌剌的出了门。
　　“少爷你可千万不能言而无信啊！”临行前，叶子再三确认道。
　　“啰嗦，你也别露馅了。”说着，叶晰手持秋离剑出了客栈。
　　时间回到三天前。
　　叶晰本不打算答应与苏家大小姐的约会，正和父亲拉扯间，一封信寄到了叶晰手中，说是寄，其实是凭空出现在他的桌上的，信中什么文字也没写，就画了一个图案，背面还附上了一张地图。
　　这要是旁人看了，自是不予理会，因为地图上所标记的位置根本不存在，似是谁的恶作剧，毕竟他叶晰这段时间得罪了很多人。
　　然而他清楚这不是恶作剧，在看到图案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非去不可。
　　——于是就有了这次行动。
　　出了南州城，叶晰按照地图向东走了很长一段路才进了山间，这里地处偏僻，四周除了树木，就只有脚下的一条小道，前面还要走多久他自己都不确定了，因为地图从他的纸上消失了。
　　无奈，他只得凭直觉继续往前走，直到太阳落山，视野中总算是出现了一家挂满鲜红灯笼的旅店——门屏上方挂着一块老旧掉漆的暗红色匾额，上面端端正正题了两个字：“逆旅”。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在他路过门口的两个石狮子时，它们的嘴巴动了一下。
　　叶晰疑惑着转身去推紧闭着的大门，没成想手还未使力，大门率先从里面打开了，紧接着是一支飞镖迎面而来，他微微侧身闪过，反手抽出腰间配着的秋离轻剑，正对上朝他刺过来的利刃。
　　这一剑来得又快又狠，带着一道如虹剑气，双剑对上秋离轻剑的一刻，叶晰顿时心生不详的预感，再看双剑主人，更是一惊——这不是苏家大小姐吗？
　　“是你？！”两人异口同声道。
　　这是什么阴谋？叶晰脑海里闪过被人做局的念头。
　　苏清清收剑，没好气道：“你怎么也来了。”
　　“你也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叶晰的话是对苏清清的，却扫了一眼周围环境，此时店内还有三人正在打量他们。
　　距离他最近的那桌坐了两男一女，还有一名男子则挑了角落的一桌，由于屋内光线不太好，叶稀看不清他的长相。
　　苏清清点头，招呼他坐下，五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面面相觑。
　　“这三位分别是陆云川前辈、江景硕前辈还有顾霏雪前辈，你应该都有听闻过。而这次我们都是被一封奇怪的信招到这里来的，到底是谁，目前还不清楚。”苏清清介绍完面前的三人后，目光示意了一下远处的那人，压低了声音对叶晰道，“那位刀客是在你之前不久到的，谁也不理，看着也不好惹。”
　　陆云川，华山纯阳二师伯，剑术造诣颇高，十五岁下山历练，此后数十载，凭借自创的一套“云龙剑法”闻名江湖，生平好行侠仗义，德高望重；五仙教“九仙”长老之四——江景硕，性情古怪，好炼蛊，专研疑难杂症，只救旁人救不活的患者，人称“鬼医”。“霜雪碧落”顾霏雪，师承万花谷，医术在江湖上位于顶流，习高段「灵枢金针」之术，妙手回春，受人敬仰。
　　叶晰一一行礼：“见过三位前辈。”
　　“叶家二少爷？”陆云川看了一眼叶晰，忽而笑道，“近来小少爷在江湖上的传闻颇多啊。”
　　其余二人闻言也是想到了什么，皆跟着含笑摇了摇头，紧张气氛算是缓和了一些。
　　远处的男子不经意向这边瞥了一眼，叶晰并未察觉，对于三位前辈的调侃倒是表现出了一丝尴尬。
　　“就他？那些传闻都算是夸他的了！”苏清清毫不客气地数落起叶晰道。
　　并没有把苏清清的话放心上，叶晰思索了一下，转而问她：“方才你为何袭击我？”
　　桌前的四人闻言回神，一时间所有人又被拉回了现状。
　　苏清清叹了口气道：“刚刚你靠近大门的时候，我们看到和你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古怪的影子，张牙舞爪的，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模样实在是吓人，所以我们想着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一梭子再说。”
　　那一镖确实没想着要他命，倒是苏清清的剑刺过来的时候，半点没有手下留情。
　　叶晰轻叹，想起从小到大受苏清清欺负的次数真真是不少，他才不会娶这样的姑娘过门。
　　“客栈里再无其他人了吗？”
　　“没有，里里外外都找过了，这里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肯定有人在才对，可就是不见店家的踪影。”
　　叶晰侧目：“你们的信里都写了什么？”
　　周围忽而安静了下来，谁也没有接话，似有难言之隐，对叶晰来说，他的那封信倒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他要找的东西本来就是公开的，不然怎么能获得消息呢？一直以来，只要是有一点蛛丝马迹，他都会循着线索去查，这次也不例外。
　　“既然大家都不愿意说，肯定有说不出的难处，先放一边，时候不早了，要不先用过晚饭，好好歇一歇，走了这么长的路，大家肯定都累了；至于是谁摆了这个局，那人总会出现的不是？”顾霏雪出来打圆场，起身招呼苏清清去厨房帮忙。
　　场面再一次陷入沉默，却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打破了。
　　叶晰是个闲不住的，出于好奇，他走到帐台前去搜搜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比如说往来人员的记录，没成想被架子上的一只青铜质地的奇兽给吸引了。
　　他说不上来这是个什么动物，只是觉得眼熟，鬼使神差的拿起来端详着，谁知这东西骤然变为活物，脱离叶晰的手心，张着大口就冲他撕咬过来。
　　叶晰身子略侧，堪堪躲开，那怪物的脖子却能瞬间急转，冲着叶晰的脑袋直直而来。
　　“小心！”两位前辈惊呼声传来，这变故令他们措手不及。
　　一道黑色身影闪过，叶晰觉得自己被人用力扯到身旁，定睛看去——是那位一直默不作声的侠士，正手持短刀，直将那怪物的嘴巴钉在了台面上，一声尖利的嘶吼声几乎震破人的耳膜。
　　待缓过神来，几人一阵后怕，同时感慨此人的动作之快，让他们几乎看不清他是何时来到的跟前。
　　这一刀看似轻巧，却是利索狠戾，叶晰离他近，一道凌厉的刀气从他脸侧滑过，虽未伤他分毫，但那股肃杀之气依然将他的皮肤摩挲得生疼。而他能在陆江二位老前辈反应之前动手，可见轻功更在他们之上，叶晰默默打量他，江湖上何时出现了这号人物？
　　不待他们多加揣测，正在后厨张罗晚饭的两人听到动静急忙跑出来查看，望见桌上的怪物也是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东西？”苏清清目瞪口呆，实在是那东西长得过于恶心——体型圆润庞大，皮肤光滑黏腻，生长有三条尾巴，却没有脚，背上还有两只发着绿光的巨大眼睛，脖子细长，脑袋似马，此时因为嘴巴被一把短刀钉在桌上，身体只能不停地扭动着来回挣扎。
　　众人抽出随身的武器小心地靠近过来，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处置。
　　“这客栈有些古怪，世间竟有此等怪物吗？”顾霏雪忍不住退后了一步，实在看不下去。
　　江景硕神色凝重道：“不管怎么说，此地不宜久留，待出去再好好查清是谁将我们引到了这里。”
　　顾霏雪和陆云川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客栈门前，发现大门怎么也打不开。
　　苏清清也察觉到了不对，挥剑砍向一旁的窗扉，不禁讶然，没想到自己的这双稀世神兵愣是没能在上面留下一丝痕迹。
　　看似普通的一家客店，仿佛铜墙铁壁一般，生生将几位武林高手锁在了里面，这事怎么说都过于荒诞。
　　叶晰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子，当大家说要离开的时候他并没动作，而是上前查探了帐台后的架子，似是料到了大家已经出不去了。
　　他思索了一下，觉得刚才那怪物变异得蹊跷，自己起初并未打算触碰那东西，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拿在手里了。
　　叶晰上前打了声招呼：“方才多谢相救，不知大侠尊姓大名？”
　　那人没打算告诉他名字，反而岔开了话题：“你身上……”
　　还没说完，就被吵闹声打断了。
　　陆云川将手中的剑拍在桌上，语气中俨然有了怒意：“究竟是何人！还不速速现身！躲躲藏藏作何姿态？”
　　空旷的大堂里回荡着陆云川的怒吼，除了还在时不时挣扎一下的怪物，便没有声音能回应他了。
　　叶晰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转而追问：“你刚刚……”说什么？
　　“今天晚上咱们不能掉以轻心，得分开守夜。”苏清清走过来一把揪住叶晰的高马尾，“你这个惹事精罚你守上半夜！”
　　“快放手！”少年变了脸色，他最讨厌别人揪他辫子，“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一扭头正对上那怪物的脸。
　　叶晰厌恶地撇开脑袋。
　　经这一闹大家也都没有了食欲，算是默认了苏清清的提议，只是单人守夜肯定容易出意外。
　　“我和他守上半夜，你们先去休息吧！”叶晰忽而起身一把拉过那位神秘侠士的胳膊，满脸诚恳地看向他。
　　对方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按捺下了想要挣脱的举动。
　　“也好，你们自己当心点，我和陆云川下半夜来替你们。”江景硕在神秘侠士身上来回打量了半晌，总觉得在哪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得带着疑惑上了楼。
　　大厅里烛光虽旺，但偏偏照得周围阴沉沉，晦暗不明，也难怪他一开始看不清这人的面目——当时只看着他的侧脸便觉得他长相精致，此刻正面瞧他，剑眉星目，一袭玄裳干净利落，看他样貌也就二十来岁，却透着饱经风霜的成熟稳重的气质，腰间配着两把刀一长一短，若是加上桌上制服了怪物的那把短刀，他身上是配了三把刀么？他是哪个门派的？
　　对方被叶晰明目张胆的打量整得有些不耐，眼中带着些凉意对上他的双眸。
　　被发现了也不尴尬，叶晰坦然自若地一手支着脑袋，又问了一遍：“大侠叫什么？现在若不想说，那我等会儿再问。”
　　“殊窅。”他语气平淡得毫无波澜，声音却清沉好听。
　　叶晰闻言喃喃道：“缘源殊未及，归经窅如迷。”他身上肯定有很多秘密。
　　对方眉头微挑，不作回答。
　　不远处的怪物早已放弃了挣扎，偶尔甩动两下尾巴，叶晰指着它若有所思：“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它——你刚才想问我什么？”
　　殊窅摇了摇头：“没什么。”
　　兴许是他看错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