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笙不语》大雨时行

42、正义女神

　　易景和重回病房的时候，医院安排的专业陪护已就位，正和易奶奶玩着翻花绳，老人枯瘦的手玩起这个，相当灵巧。
　　易家三口便前往地库，由易景和开车回家。

　　奥迪车灯的光柱穿破雪夜，映照出纷纷扬扬的雪花。
　　易父照旧坐后排，肉眼可见的，易母晕车选择坐副驾，还能和主驾的儿子说说话。

　　“景和，我让你跟声笙商量，问她愿不愿意去神内科做个检查，钱的事儿不用她担心，你……”
　　等红灯的档口，易母还是没忍住扭头。

　　婆婆住院后她才知道，什么叫做顶级私立医院，老太太被送进单人病房，从检查治疗到陪护康复，完全不需要家属忙活。
　　他们一家三口今天都在医院，也是提前知道声笙过来，总不能晚辈来探望长辈，病房里只有陪护在吧？

　　“妈，这事我没跟声笙说。”
　　易景和轻敲方向盘，在亲妈暴躁眼神下及时改口，“不过我跟初弦商量过了，她跟我说这几年声笙在和一位心理师线上沟通。”

　　“什么心理师，还能比得上应氏医院神外的医生？”
　　“巧了，声笙那位心理师是北辰心理工作室的创始人，人家……也姓应。”

　　母子俩你来我往，跟打兵乓球似的。
　　后排的易父打了个哈欠，努力眨眼提神道：“我今天见了声笙，觉得那孩子状态挺好的，除了不能说话，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劲，你也别太着急。”

　　易母恼怒回头，没好气的瞪了丈夫一眼。
　　“外表看着没事人，谁知道心里头怎么想的？再说我能不着急吗？当初声笙受症差点出事的时候……”
　　“晓芳！”

　　夫妻俩一个及时打断，一个后悔嘴快。
　　彼此眼神交汇后，不自在的各自坐正，把微僵的后背靠实在座椅上，感受着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到嗓子眼的刺激，不约而同的扭头看向窗外，车内弥漫起一股诡异的沉默。

　　易景和握方向盘的手瞬间收紧，面上不显露半分。
　　顺着导航指引，平稳驶入前方右车道，目光扫过车内后视镜，将父母状态尽收眼底。直到车稳稳驶入地库，熄火，他才平静的追问道：“爸妈，你们说声笙差点出事，差点出了什么事？”

　　没想到回旋镖还是扎来了。
　　易父易母眼神躲闪，明眼人都能看出的心虚。

　　知子莫若母。
　　易景和又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牛脾气，最终易母松了口风，“景和，这事儿我们答应过初弦，谁都不能说，哪怕是你。”
　　听到妻子坚持保密，易父悬着的心才落回。

　　易景和本就老抽色的皮肤，更加沉郁肃穆。
　　回家后站在客厅窗前，手机界面点开了初弦的号码，却迟迟没有拨打出去。

　　——

　　次日，腊月二十九。
　　瑞雪兆丰年。

　　闻声笙牵着岁岁的手，被小姑娘熟门熟路带进北辰心理工作室。
　　玻璃门在身后悄然合拢，将冬雪美景隔绝在门外，迎面而来的暖意如丝如绸，将浸透衣物的寒意层层驱逐。岁岁被热气熏得脚步一顿，小手去解脖子上的围巾。

　　小姑娘抽回手的动作，让闻声笙回过神。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室内清润绵长的暗香直入肺腑，润物无声的纾解了她的紧张，等到胸口那股寒气被随呼吸而出，才咽了口口水。
　　颈间被冷风吹到微僵的皮肤，重新覆上暖意。

　　岁岁解下围巾，露出白白嫩嫩的小脸。
　　脆声声的和前台打招呼，“任姐姐，中午好。”

　　前台接待的任小姐，第一时间就留意到来客。
　　一身浅米色套装，精心打理过的斜分刘海，整整齐齐向后梳拢成低发髻，亲和力十足的对岁岁展颜微笑后，注意到闻声笙的目光落在大厅的铜制宣德炉上，也并不出声催促，安静等待着两位的走进。

　　“两位，中午好。”
　　“请问有预约吗？”

　　闻声笙递上身份证，岁岁同步点头，“有预约的。”

　　“闻声笙，闻小姐您好。”
　　“和您确认一下，您预约的是下午两点Scarlett的咨询室，Scarlett目前还未返回工作室，但已交代咨询助理前来接待。”

　　任小姐归还身份证，打内部电话确认后转述。
　　很快从电梯方向走来一位女助理，自我介绍姓莫，并表示Scarlett交代过，请两位先去办公室小坐。

　　抬手做邀请状时，莫助理不动声色垂眸。
　　目光短暂扫过，着重留意在两人牵着的手部，尤其是闻声笙不自觉摩挲岁岁指骨的微动作，心中很快有了判断——这是一种典型的 ‘自我安抚行为’。
　　说明当下的闻小姐，正感到焦虑和紧张。

　　难怪Scarlett会特意安排闻小姐去办公室等待，而不是在公众等待区等候。

　　一杯温水，一杯果汁。
　　莫助理对沙发上的两人颔首后，悄然关上办公室的大门。

　　等室内彻底安静下来，闻声笙才松了口气。
　　身旁岁岁已经热得脱掉外套，抱着果汁喝了几口，歪头见声笙穿着羽绒服端坐沙发上，小姑娘好奇道：“声笙，你不热吗？”

　　闻声笙后知后觉，热，但不愿意脱掉外套。
　　她抬手解开了拉链，露出卡其色的针织打底。
　　小姑娘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对环境相当熟悉，放下果汁后，熟练跑向宽大的落地窗前，大眼睛穿透玻璃，看了会儿外面雪势渐小的景色。

　　她也不是第一年来璟城，冬天下雪什么的不足为奇。
　　小姑娘鼓了鼓腮帮子，近距离靠近玻璃，张嘴哈出小团热气，在玻璃上圈出一小片朦胧的不规则圆。

　　食指落下，划过玻璃的地方变得透亮。
　　一个空心葫芦，脑袋上斜斜顶着一方帽子。
　　两个实心椭圆是眼睛，一个半圆是嘴巴，在下半身左右画一根树枝。
　　这样，玻璃上就多了一个小雪人。

　　岁岁满意点头，表达着自己的欣赏。
　　想呼唤声笙过来看看，结果沙发处没看到人影，环视追踪，在同一侧墙壁的文竹附近，看到了那道熟悉身影。

　　“声笙……”
　　等闻声笙看过来，小姑娘发现玻璃上的雪人在消失，便主动走了过去，仰头询问道：“声笙在看什么？”

　　文竹旁边坐落的黄铜雕像。
　　一位蒙眼女神，身着古希腊风格的褶皱长袍，很明显的西式雕塑。右手持宝剑，左手持天平，脚踩书籍，背立法杖，杖尾缠绕毒蛇，是一眼就能让人感兴趣的存在。

　　闻声笙俯下身，把小姑娘抱起来，用下巴给她指了指。
　　岁岁对上女神像，目光晶亮的道：“这个我知道，是正义女神像，Scarlett跟我讲过的，声笙要不要听听看？”

　　闻声笙饶有兴致的点头。
　　小姑娘坐在她怀里，看着还没她高的自由女神像，享受的抬高下巴，声音认真讲述道：“西方的正义女神像，代表着司法公正。”

　　岁岁从上到下的打量着女神像，同步细致解释。

　　“蒙眼象征公正。”
　　“天平象征公平。”
　　“宝剑象征制裁。”
　　“书籍象征法典。”
　　“法杖象征权威。”
　　“毒蛇象征邪恶。”
　　“还有、还有……”

　　小姑娘眼中闪过犹豫，明明从上到下都讲解了，但就是觉得遗漏了什么？
　　奇怪，是什么呢？

　　“……还有正义女神雕像的底部，刻了一句拉丁文：Fiat justitia ruat caelum，翻译成中文就是——为了正义，哪怕天崩地裂！”

　　来人轻柔又清晰的解释，补全了岁岁遗忘的碎片。
　　小姑娘重重点头‘嗯’了一声，随着闻声笙的循声转身，两人看到了站在浅灰色地毯处的Scarlett。

　　驼色的双排扣羊毛大衣，自然的垂落在身侧。
　　露出内搭的米杏色针织套裙，腰线位置的细皮革腰带，随着对方上前而若隐若现。

　　岁岁看到Scarlett满眼欢喜，扑腾着下地后扑进对方怀里，姿态亲昵。
　　“Auntie Scarlett.”

　　Scarlett慈爱的和岁岁贴贴，后轻拍岁岁小手。
　　等小姑娘站直后，主动向闻声笙伸出手，“你好声笙，我是你的心理师Scarlett，也是初弦的好友，岁岁的干妈。”

　　闻声笙：……
　　未知的紧张感被吃到新瓜的错愕代替，眼睛都瞪圆了几分。

　　什么？
　　她初次见面的心理师竟是岁岁的……干妈？
　　初律没跟她说过，岁岁也没跟她说过啊，她深吸一口气，独自消化着这口瓜，在Scarlett温和看来时，嘴角不自觉紧抿。

　　好嘛。
　　闻家一家三口，都和Scarlett关系匪浅。
　　她肩膀不再紧绷，呼吸也变得绵柔，指尖从蜷缩状态舒展开，却没有第一时间回握对方，而是食指指向对方，又握拳比了个大拇指。

　　【你好。】
　　用手语比划完，她手指顿了顿，俨然在犹豫思考，最终才正式回握Scarlett的手，一触即分。

　　闻声笙不会知道，仅一个照面，Scarlett作为心理师的观察评估就已经开始。

　　双方初次见面，有过眼神对视，对方没有表现出眼神回避的行为。
　　采暖采光不错的室内，依旧身着外套，这点和某位外国友人挺相似。

　　长发被挽成低马尾，看不见明显发饰。
　　颈间、耳垂、手腕，没有佩戴首饰，也没有明显伤痕。

　　思绪飞快梳理，Scarlett含笑收回手。
　　咨询助理前来敲门，按照流程，她要与来访者闻声笙去二楼的单人咨询室，顺便确认一下岁岁的安排。

　　Scarlett看向小姑娘，后者听到声笙要去二楼，已经走向沙发拿起外套，等听到助理的后半句话，不确定的看向两个大人。

　　茶几上的温水没有饮用痕迹，反倒是果汁已经过半。
　　Scarlett上前，轻抚岁岁脸颊，“岁岁留在办公室，继续玩那套没拼完的积木。至于声笙，我们去二楼咨询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