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笙不语》大雨时行

41、彼此心意

　　老人家一脸着急，作势要掀开被子。
　　易景和忙上前安慰，嗓门略大的解释道：“奶奶，声笙得了急性咽炎，一时半会说不出话。”

　　一听到她是生病了，易奶奶才靠回床头。
　　又碎碎念着要喝蜂蜜水，用手去掀枕头，老一辈就爱把东西藏枕头下，觉得枕着才安心。

　　闻声笙跌坐在椅子里，微垂着眼帘，像一副沉默的哭泣雕塑。

　　送走查房的医疗团队，林晓芳见儿子站在门口发呆，拍了他一下。
　　易景和说父亲差不多该回来了，他去楼下接一下，反手拉上病房门，他点开初弦的对话框，编辑文字点击发送。
　　【那位应先生，来过了。】

　　方才在车上和初弦的秘密通话，初弦简短描述了‘应先生’的相貌和身份，着重强调这位应先生和声笙可能存在不为人知的过去，而这段过去因为声笙的失忆变成了一个人的回忆。

　　易景和也没想到，当时婚纱店转角遇见的那位丹凤眼先生，竟会是那位应家那位国外留学的继承人——应三少。
　　当时送奶奶进这座应氏的顶级私立医院时，就是托寰宇银行董事长的儿子盛逸舟的人情，对方联系的正是这位应三少。

　　方才和查房的医疗团队照面时，他就锁定了目标。
　　尤其作为旁观者，他看的清清楚楚。其他医生的注意力在奶奶身上，只有戴着口罩的应先生，一直留意着声笙。

　　闻声笙哭了一场，脑袋昏昏沉沉的，握着易奶奶的手睡了过去。
　　林晓芳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轻柔地勾起她鬓边碎发到耳后，望着闻声笙的侧颜，思绪有片刻的游离。

　　离开病房的医疗团队，经过走廊拐角时，应少冲没有再跟上。
　　口罩深深起伏，佐证着他的深呼吸，精致的眉眼低垂，脑海里不断闪回着病房一幕，浑身笼罩着悲伤的闻声笙，是他从没见过的模样。

　　那簌簌不停的眼泪，仿佛是将过去所有苦难都化作此刻的倾泻。
　　这让他蓦然想起在道观檐下等雨停的时刻——身前绵密滚落的雨珠，也是如此不绝，伸手去接，只会感到一种湿漉漉的凉意，缓缓渗进皮肤，直抵血液深处，带来挥之不去的寒意。

　　等易父和易景和回来病房，闻声笙因为胳膊酸麻，从小睡中慢吞吞苏醒。
　　易奶奶笑眯眯的看着她，猝不及防的掏出手帕打开，里面是一对银手镯，在闻声笙活动胳膊时，精准给她套到手腕上。

　　银质手镯偏凉，乍然触碰到腕骨，闻声笙瞬间清醒，一低头就愣住了。
　　不是，这？

　　以前易奶奶是说过，手镯是给孙媳妇儿的，可她和景和哥娃娃亲都解除了。她求救似的看向林阿姨，对方却别过脸偷笑，当着易奶奶的面摘下来，又拂了老人家的好意。

　　易家父子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满脸为难的闻声笙，顿时像看见了救星。
　　两只没消肿的眼睛不断暗示，下巴尖还指向性十足的点了点，谁料易父易卫东哈哈大笑，“这手镯你奶奶藏了很久，可算是送到你手上了……哈哈哈哈，声笙你就收着吧？哪怕不是孙媳妇儿，但还是孙女啊。”

　　说到底，是两个孩子有缘无分。

　　闻声笙只好先戴着，刚站起身就饿得揉肚子。
　　她今天赶飞机，除了吃了两颗糖果，就是车上啃得那块面包，这会儿是真饿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便利店的透明玻璃，像是陈设人流量的橱窗。
　　饿到极致的时候，泡椒味的方便面香气尤其勾魂，闻声笙迫不及待揭开盖子，拿起不大顺手的塑料叉子，大快朵颐起来。

　　易景和给她端来关东煮，她全数拨进泡面汤里，让清淡的食材裹上红油，一口Q·Q·弹弹的泡面，一口软糯吸汁的萝卜，再来一口鹌鹑蛋。
　　啊，就是这个味。

　　易景和笑着落座，拧开矿泉水放到她左手边。
　　“要是让我妈知道，说好的带你去美食广场，结果在便利店里吃泡面，她会把我的耳朵当电视机开关拧……”

　　这比方太过形象。
　　以前的电视机可不像现在的液晶电视机，单遥控器就有两个，还要注册不同平台的包月会员，以前老式的立体电视机用的是天线，面板自带旋钮，就可以手动换台。

　　闻声笙呛到，纸巾擦了擦嘴角，拿起矿泉水缓解喉咙辣感，好半晌还会小幅度咳嗽。
　　见她真没什么事，拿起叉子继续开吃，易景和才松了口气。

　　“对了，小符把电话打到我这了，说联系不上你，他很担心，让你有空了回个消息。”
　　闻声笙看了他一眼，神色莫名。
　　易景和抬手，黑脸写满了认真，“可不是我说的，好像是小符找了你那个女店员，女店员联系了岁岁，这一来二去，就知道你来了璟城。”

　　闻声笙捞起最后一口面条，摸出手机看见黑屏，才后知后觉手机被她关机了。
　　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短暂犹豫后，还是没有选择开机。

　　即便是面对小符，她也不希望什么事情都被他知晓，人和人之间，哪怕是最亲近的亲人，也是需要有彼此的独立空间的。
　　小符……他跟得太紧了。
　　紧到闻声笙会不习惯，会莫名产生不适。

　　手腕处的银镯和台面发生声响，吃饱喝足的闻声笙目光下移，反手摘下手镯，并起来递到易景和面前。

　　易景和一愣。
　　“声笙？”

　　闻声笙比划。
　　【物归原主。】

　　虽然手镯是易奶奶做主给她的，易叔叔、林婶婶和景和哥都不觉得有什么，但它不是普通的首饰，是易奶奶对孙媳妇的肯定。
　　单就这一点，她就不能昧着良心收下。

　　景和哥为人正气，如今还事业顺利。
　　总有一天会找到喜欢的人，没有哪个女孩会觉得，未婚夫有个娃娃亲对象，娃娃亲对象还带着未婚夫奶奶给的孙媳妇手镯是正常的，设身处地一想，任何女孩都会觉得不对劲，甚至心里带刺。

　　一段婚姻还没开始就产生隔阂，对男女双方来说都是不利的。

　　这些道理，她不用明说。
　　等到了那么一天，景和哥会明白的。

　　闻声笙把手镯往易景和面前推了推，眉眼坦然。
　　【奶奶的心意，我领了。】所以手镯我戴着了。
　　【我的心意，你也该领。】所以手镯我还给你。

　　易景和微微挑眉，还是主动收起了手镯。

　　饭后小歇会儿，两人不经意望向玻璃窗外，闻声笙忽的面色一喜，两眼定定透过窗看向夜景。
　　路灯暖黄的光线下，蒲公英一样的雪花，气势汹汹的随风飘落。

　　这是下雪了！
　　闻声笙呼吸一滞，用眼睛捕捉着雪的动态。
　　整个人是又惊又喜——江洹的冬天总是湿哒哒的雨，这样油画般的曼妙雪景，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

　　易景和见她看痴了，没忍住打了个响指提醒道：“声笙，雪就在玻璃那边，你不想出去看看？”

　　闻声笙慢半拍的回过神，眼珠就瞄了他一秒，又迅速挪回玻璃窗外，愣了愣才恍然大悟，对哦，又不是看电视剧，屏幕她伸不进去，玻璃还绕不过去吗？

　　她抓起手机冲出便利店，走下湿漉漉的台阶，亲身感受着这场落雪。
　　寒风吹得她鼻尖通红，但她像察觉不到冷意似的，微微仰头去迎接雪花，鼻尖、眼帘、脸颊，嘴巴，雪花无差别的落下时，会很快被皮肤融化，变成雪水。

　　不远处撑伞驻足的应少冲，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不同于闻声笙的惊喜，他的记忆回溯里，是八年前安城那场鹅毛大雪。

　　下午课间，去洗手间的同学们说外面下雪了，趴倒在桌上的闻声笙，蹭地麻溜站起来，一溜烟冲出了教室。
　　高三年级在教学楼一楼，只要穿过走廊下了台阶，就能踩到雪地里。

　　她像只欢乐的牧羊犬，脖子上的格子围巾晃啊晃的，等转了一圈，留下错乱的白色脚印后，才眉眼亮晶晶的去接雪。
　　隔着教室玻璃，他看的津津有味。
　　那个莫名的瞬间，他选择用手机拍下了她伸手接雪的一幕。

　　此后很多年，每当他想起闻声笙，都会点开那张照片，甚至将它设置为没有联系方式的联系人头像。

　　闻声笙，我找到你了。
　　应少冲黯然垂下眼眸，在易景和察觉异常谨慎环视时，黑色伞檐随着腕力下压，遮住了对方探查的视线，他不疾不徐的撑伞离开，白大褂的衣摆被夜风吹动，渐行渐远。

　　初弦来接人的时候，闻声笙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大律师对此是皮笑肉不笑，只一个眼神，闻声笙老老实实把领口扣子系上，虽然还是会不习惯的抻了抻脖子。

　　别看初律在江洹来回是网约车，到了打拼多年的璟城，当然有独属于自己的车驾，闻声笙不太认识车标，但记住了车身是银色。
　　车里暖气很足，带着清冽的雪松香。

　　闻声笙坐在副驾有些迷糊，正打算放松心神睡过去时，听到初律道：“既然你来了璟城，有些事当办则办。我给你预约了咨询，明天下午两点去见Scarlett，你们也该在线下见一面了。”

　　Scarlett？
　　姐姐推给她的心理师朋友？
　　闻声笙一秒脱困，欲言又止的看向主驾，听到初律幽幽报出的咨询费用，眼神瞬间坚定，脑袋重重一点。

　　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