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笙不语》大雨时行

39、回见小姨

　　腊月十五，也就是阳历的二月初二。
　　旗袍店断电关门，预计等年后再重新开门。

　　身为老板，闻声笙给两位员工分别发了红包。
　　夏天生开心的数着小钱钱，盘算着待会儿去银行自助机转存，暗搓搓对比一下，她的红包比宋哥的要厚，果然声笙姐还是器重她的。

　　宋符双手微微用力，红包封口处就撑开了弧度，目光从红包落回闻声笙身上，带着一种隐秘的期待，“闻姐姐，还有半个月就过年，家里是不是要准备囤年货了？”

　　闻声笙摇了摇头，表示没有这个计划。

　　岁岁每天在高效率完成寒假作业，差不多要写完了，等姐姐初弦那边定下机票同步给她，就准备把小姑娘送上飞机去璟城，度过一段母女时光。

　　一个人在家里，囤什么年货？
　　不用社交、不用带孩子，也不用工作，难得的独处时光，她会好好享受的。

　　对了，待会儿回家记得去趟驿站。
　　她精挑细选的拼图已经送达，又可以开始一年一度的自由拼图期。

　　【对了，年后再见！】
　　她潇洒的摆摆手离开，数完钱的夏天生笑眯眯回应，惹得宋符好奇，“为什么是年后见？闻姐姐不在江洹过年吗？”

　　“当然在啊，岁岁会去璟城和初律过年，家里就声笙姐一个，不过……”
　　夏天生短暂思忖，用资深店员的过来人经验总结道：“声笙姐的意思是不到年后重新开业，就不要联系和打扰她，过年祝福也不用发。”
　　宋符蹙眉。

　　五天后，闻声笙送岁岁到江洹机场。
　　这两年寒暑假，小姑娘会独自乘坐飞机去璟城，按无陪流程，由航地专人引导登机和下机，落地后有初弦接机，岁岁已经习以为常。

　　原本Laurent是打算和岁岁同行的，但情况有变，接了通法国来电，似乎是有什么人住了院，就匆匆启程去了法国。

　　当时师生俩在广场散步，Laurent接到电话时，熟练切换法语系统。
　　那是岁岁第一次听他说法语，是和中文、英文不一样的另一种语言。

　　小姑娘像只竖起耳朵的麋鹿，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张嘴模拟着那句‘Bonjour ’，直到Laurent脸色微沉的以‘À bientôt ’结束通话，联系乐衍订机票后，才听到小姑娘脆声声的复读两个单词。

　　兴趣是捂住嘴，也能从眼睛里看到的。
　　Laurent握着相机俯下身，和她保持平视，认真纠正了几遍后，岁岁发音已经相当标准，于是除摄影启蒙外，新添了法语教学，颇有成效。

　　就像此时此刻的登机口，岁岁牵着特服员的手，回头朝闻声笙一个飞吻，“À bientôt, Tata !”（回见，小姨！）
　　闻声笙摆手的动作微僵，眉眼闪过一丝猜测，虽然她听不懂法语，但根据情境岁岁应该是在说再见吧？

　　【再见！】
　　她在心里默默回应，等航班起飞四十分钟后，才缓步离开机场。

　　刚回家属院，就碰到家门口的宋符，一见她就眉开眼笑，举起手中袋子献宝，“闻姐姐，你可算是回来啦，瞧瞧我买到了什么？”

　　他撑开袋口，让闻声笙看个一清二楚。
　　黄褐色的三角荞麦酥、金黄酥脆的长条蛋卷、还有圆饼状的米花糖……

　　各式各样，带着童年记忆的老式点心，透着新出炉的谷香和甜香，是闻声笙无法拒绝的存在。

　　微微迟疑，宋符就拈起一枚荞麦酥送到她嘴边。
　　“说来也是运气好，我闲着没事在老街逛，看到路口摆的流动摊位，老板用机器现做的，我特地尝过味道还不错，姐姐你也尝尝，是不是跟小时候一个味道？”

　　闻声笙没有咬吓，微微仰头避开投喂。
　　拿出钥匙打开入户门，示意宋符先进屋。

　　宋符成功达到目的，眉眼闪过一丝狡黠，心满意足走向沙发，却看到被拼图碎片占位的茶几，连带着茶盘果盘零食盘都被挪去对面的电视组合柜，手上拎着的袋子也只能放去餐桌。

　　“姐姐，你在玩拼图？”
　　洗手出来的闻声笙点头，见宋符坐到沙发上，拿起拼图碎片观察，眉眼间有一丝被动了私人物品的不虞。

　　岁岁都明白。
　　不要打扰她玩拼图，也不要去动任何拼图碎片，因为这是完完全全属于闻声笙自己的游戏，也相当于闻家的一个默认规则。

　　她闭了闭眼，进行自我调整。
　　没关系，不知者不罪，小符毕竟不是闻家人，不清楚这条规则很正常。

　　心里这么想，但闻声笙还是止不住的烦躁。
　　从组合柜抽屉取了片亚麻桌布展开，在宋符饶有兴致查看，并且试图帮忙拼图时，她轻巧茶几一角唤他，然后把桌布两角递了过去。

　　宋符不由得心中一紧，识趣放下碎片抽回手，接过素色的亚麻桌布配合她展开，将凌乱拼图整整齐齐覆盖住。

　　闻声笙松了口气，示意宋符到餐桌就座。
　　儿时很喜欢吃的荞麦酥，如今尝起来依旧是满口酥脆，不过回味带着一丝微苦，可能是糖放多了，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吃了半块荞麦酥，她表情明显不对劲，宋符倒的水她一口气喝了半杯，像是在用白水冲解那丝苦味。

　　“怎么了姐姐，是不好吃吗？”
　　宋符忐忑的追问。

　　闻声笙摇了摇头，继续拿起荞麦酥咬着。

　　在没有重新吃到这些点心前，她也以为会很好吃。
　　但是想一想，这么多年明明很多次路过差不多的点心摊位，却没有一次停留和试吃，心底到底是希望和儿时的味道一样，还是害怕和儿时的味道一样？

　　那份犹豫，促使她一次次目不转睛的走过。
　　到今天托小符的原因，才阴差阳错吃到嘴里。

　　宋符的手机铃声，打断了餐桌宁静。
　　他数次挂断，对方锲而不舍，只好咬牙接通，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喊了声‘许老板’，才边接电话边走向阳台。

　　荞麦酥吃完，闻声笙喝完整杯水，貌似真有一股苦味。
　　闻声笙手指在米花糖和蛋卷之间游走，默默数着‘点到谁我就选谁’，幸运方是米花糖，她果断开吃米花糖，不过两三口就有点甜腻。

　　手边水杯空了，她伸长胳膊倒水。
　　被折回来的宋符抢活，“姐姐我来，我来。”

　　闻声笙不跟他争，再度半杯水下肚，才压住那股甜腻。
　　不过这堆点心，她是真心不打算再尝试了，至于宋符说的那句‘徐老板’，难不成是重新找了工作？

　　想到这，她比划了个接电话的手势。
　　宋符心领神会，“许老板是我前老板，这段时间一直给我打电话，希望我回工作室继续当牛做马，刚才说了那么一堆话，结论就是工资涨五百。”

　　五百块，就让人当牛做马？
　　闻声笙前两天，给他和夏天生的红包都不止这个数。

　　“姐姐放心，我已经拒绝了。”
　　宋符见她满脸不赞同，郑重表示和许老板一刀两断，这才微微倾身，桃花眼牢牢锁定闻声笙，带着几分希冀和试探道：“……我听说，初弦姐和岁岁在璟城过年，闻姐姐，那我陪你在江洹过年，大家都有伴儿，好不好？”

　　闻声笙一愣，紧接着抿了抿嘴。

　　——

　　腊月二十六，还有四天就是春节。
　　闻声笙的1000片拼图大业正在进行时，今年是网店原创的手绘拼图——《湖心亭看雪》，每年也就只有年末买拼图，会让她心甘情愿的网购。

　　拼图名取材于张岱的《湖心亭看雪》。
　　大面积的灰白铺就冷色调，墨色的晕染来增加雪景层次，前景是披着雪衣的树枝，中景是重檐八角亭，远景则是影影绰绰的雪山，由近到远的冰封湖面，引导人的视觉往上游走。

　　说不出的幽静苍凉。
　　闻声笙一眼就选中它了，最关键的是拼图材质是丝绒，手感也很棒。

　　视频电话响起的时候，她捏着片拼图。
　　“声笙，奶奶情况严重了，翻来覆去念叨着要见你，你……要不要来看看她？”

　　‘轰’地耳鸣声中，拼图‘吧嗒’掉落。
　　闻声笙陡然抬起头，手机里的易景和满眼期待，正靠在住院区的走廊墙上，背景是冷白的长廊灯光，她却怎么也看不清，眼前像是隔了层雾障。

　　不自觉晃了晃头，想甩掉这种模糊感。

　　“声笙？声笙？”
　　易景和关切的声音传来，闻声笙情况有些好转，她侧过头，避开手机摄像头范围，反复深呼吸调整，才慢半拍的折回手机前，这一次总算能看清了。

　　“声笙，听得见吗，是不是家里网不好？”
　　“你脸色怎么不对劲，生病了？有没有人照顾你，小符呢？”
　　“……那个，声笙你别担心，奶奶就是年纪大了，加上记忆混乱，这才三天两头念叨你，‘老小孩老小孩’老话说得好，老人年纪大了，脾气也更像个孩子，你……”

　　易景和连串追问，冷不丁被闻声笙挂断视频，满心疑惑准备回拨时，收到闻声笙的文字回复。
　　【好，我来看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