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笙不语》大雨时行

38、非即时性

　　初弦回家歇了一晚，第二天动身回璟城。

　　岁岁作息规律，九点半就睡着了，闻声笙给小姑娘掖好被角，起身走到客厅。
　　初弦懒洋洋的躺在沙发上，抱着手机打游戏，不用看就知道是植物大战僵尸，这么多年了，还是不改初心。

　　不过……
　　闻声笙瞄了一眼，看到屏幕左侧像香菇又像汉堡，中间还加了个豌豆炮的道具，一边发射冰火豌豆，一边产生太阳，达到攻守一体的神奇境界，还是觉得很魔幻。

　　“嘿嘿，有趣吧？”
　　初弦得意展示一秒，继续排兵布阵，边玩边科普道：“这可不是原版的植物大战僵尸，是新出的杂交版，很有意思的，要不要上手玩玩？”

　　闻声笙眼睛一亮。
　　很快姐妹俩并肩盘腿在沙发上，专心致志玩游戏。

　　密密麻麻的豌豆向日葵是后盾，着火的坚果组成防护墙，坚果墙后面是埋伏好的土豆地雷，僵尸大军袭来，豌豆炮们统一出击，豌豆经过坚果的火苗时，会变成着火的豌豆，攻击力更上一层楼。

　　初弦一心二用，余光时不时瞥向身侧，欲言又止的道：“声笙？”
　　闻声笙微微侧过头，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用身体语言表达她在听。

　　“声笙，你对Laurent和应助理怎么看？”
　　怎么看？
　　闻声笙左耳朵进，还算听了进去，眼睛望向初弦，使劲眨了眨。

　　她能怎么看，当然是用眼睛看了。
　　就像此时此刻，她怎么看手机里的僵尸大军，就怎么看他们两位喽。

　　初弦：……
　　她及时补充说明，“我是说，你怎么看待他们两个人？”

　　这个问题的指向性很明显，闻声笙微微一愣，先把游戏进度暂停，才比划了个大拇指——论才论貌，两人各有千秋！
　　一个会调酒会摄影，性格跳脱。
　　一个会急救会做饭，性情沉稳。

　　初弦眯眼，“……做饭？谁会做饭？”
　　闻声笙比划，【应先生啊，冬至吃饺子时，他就帮忙擀皮儿和捏饺子来着，手艺很不错。】

　　从表情到表达，都是中立又客观的陈述，没有其他主观情感的附加。
　　初弦了解完毕，平静的表情上看不出一丝异样，手机游戏的背景音里，僵尸被全部消灭，一局完美过关。

　　次日，初弦叫了网约车，闻声笙和岁岁在家属院门口送她。
　　知道她轻车从简，也没特意准备东西，毕竟拎着都是行礼，等初弦坐上网约车后排，临别前降下车窗，岁岁从兜里掏出个砂糖橘，伸直小胳膊送上前。

　　迷你灯笼似的砂糖橘，泛着橙黄色光泽。

　　“初律，这个很甜的。”
　　岁岁哈着白气，小脸满是认真。
　　这是她刚才偷偷请夏姐姐帮忙，用零花钱在小区水果店买的，一袋子里就数这颗砂糖橘品相最好，夏姐姐挑水果和蔬菜的本事，那可是一绝。

　　小橘子入手很凉，初弦轻轻握在掌心，目光柔和的道谢。
　　岁岁笑眼弯弯，仿佛达成了什么成就，撤回手和闻声笙并列，谨记和车辆保持安全距离，目送出租车消失在路口尽头。

　　闻声笙低下头，保持高度关注，不确定小姑娘是不是在因为离别而感伤。
　　谁知道——

　　“声笙，果然书上写的不可靠。”
　　小姑娘某种猜测得到印证，更加理直气壮，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闻声笙都有些不知所云。

　　【什么书？】
　　“语文书啊……唔，应该说是六年级才会学到的课文。”

　　一大一小手牵手往家走。
　　闻声笙这才了解到来龙去脉。

　　昨天小学放寒假，家长们接孩子的时候，有位奶奶兜里装了个橘子给四年级的孙子，孙子扒橘皮的时候，有同班同学故意且大声的喊他名字，“……你站在这里不要动，我去买几个橘子去。”

　　男生们说完，就带着一种默契哈哈大笑起来。
　　奶奶还以为是孙子和同学们关系很好，喃喃表示就带了一个橘子，还示意孙子把橘瓣分给同学们。

　　孙子却气得把橘子砸在地上，被剥开大半橘皮的橘子，闷声接触到地面，随着果肉受力挤压变形，淌出黏腻的汁水。
　　奶奶心疼的去捡橘子，孙子却负气背起书包往前走。

　　岁岁对此产生好奇，回家后用电脑进行搜索，才知道这句话原句出自六年级的课文《背影》，其中父亲给儿子在火车站买橘子的片段。

　　闻声笙认真倾听间，两人踏上单元楼的楼梯回到家。
　　等玄关换完鞋子，岁岁迫不及待取出小挎包里的塑料袋，里面是她刚才买的一半砂糖橘，另一半分给了夏姐姐做谢礼。

　　“声笙你看，我知道初律今天要回璟城，所以会提早计划买砂糖橘，等初律上车后送她一颗，能吃能看还能防晕车，听起来很完美对不对？”
　　闻声笙点头附和。

　　岁岁跟着她进洗手间洗手。
　　出来后坐到沙发上，拿起一颗小橘子当教学道具，还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

　　“所以书上写的就更不对劲了呀。”
　　“送别礼就该提早准备，而不是到了车站，父亲才临时想起买橘子。就像刚才我送初律的砂糖橘，就像我每次放假去找初律，声笙你都会提前给我准备好一切，包括小水果。”

　　闻声笙：……
　　不得不说，小姑娘想法很独特。

　　以成年人的视角来看，《背影》更加侧重于深沉含蓄的父子情；但切换到岁岁的视角，她会更疑惑‘粗心父亲’为什么没有提前买好橘子？
　　并且还进行了亲身实践。
　　区别在于《背影》是父亲送儿子，实践是女儿送母亲……

　　闻声笙没有照本宣科，从她过来人的体验看，语文其实一种‘非即时性’的学科，更像是播下一颗种子，需要时间和阅历去灌溉，才能看见文字表层下那层情感的厚重。

　　七岁时候不懂的，十七岁、二十七岁……
　　人总会长大，长大之后经历多了，也就自然而然明白了。

　　而关于这个问题，最不可言说的一点是——岁岁没有父亲。
　　对小姑娘而言，母亲和小姨都是具象的人，但‘父亲’却是虚无的词汇。

　　因为是虚无，所以不会有真切的情感参照，在阅读到《背影》买橘子片段时，更多的是陌生和不理解。
　　这种体验，闻声笙再清楚不过。

　　她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复杂。
　　绕过这个问题，她询问岁岁，知不知道吃橘子的男生为什么生气？

　　岁岁开始给教学道具扒皮，把完整的橘子果肉一分为二，一半递给闻声笙，一半‘嗷呜’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化作甘甜汁水咽下去，才略勉强的点头道：“算是知道吧。”

　　——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这是课文里的原句，是父亲去给儿子买橘子的嘱咐。

　　——你站在这里不要动，我去买几个橘子去~哈哈哈哈
　　这是取笑吃橘子男生的同班同学，所说的话。

　　听着意思差不多，但明显后者扭曲了原意。
　　把‘父子间的嘱咐’变成同龄人间的口头占便宜，校门口吃橘子的男生听到同班同学的话会生气，显然就是听懂对方‘我是你爸爸’的占便宜。

　　争着抢着‘当爸爸’有什么好的？
　　陈航的爸爸还闯进班级，砍伤老师劫持儿子呢？

　　“声笙，男生真幼稚。”
　　岁岁总结道：“二年级的男生幼稚，四年级的男生也幼稚！”

　　应季的砂糖橘吃起来很甜，吃完一个还想吃下一个，嘴巴根本停不下来。
　　闻声笙听着小姑娘的幼稚论，煞有其事的点头回馈，唇角噙着抹惬意的笑。冬日暖阳透过阳台窗户涌进客厅，给地板镀了层明亮的光斑，细碎的微尘在阳光下共舞、沉寂。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
　　砂糖橘乘坐飞机到达璟城，依旧完好无损，因为初弦选择带它回办公室当吉祥物，她带上墨镜拎包起身，等熟门熟路和接机的 Scarlett汇合，对方身旁多了两道人影。

　　呦，挺眼熟。
　　好一个山水有相逢。

　　初弦眼角眉梢的笑意微敛，和 Scarlett彼此拥抱后，听到对方朝她介绍。
　　“初弦，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弟弟应少冲，他身边那位是助理秦川，两人今天也恰好回来，我就顺道一块接机。”

　　Scarlett语气温柔，笑着对弟弟应少冲和秦川道。
　　“少冲，这位是我的好友初弦，是木兰律所的大律师，你和秦川称呼她‘初律’就好。”

　　应少冲和初弦四目相对，完美诠释什么叫做恍若初见，彼此都带着社交属性的体面浅笑，丝毫看不出昨天剑拔弩张过。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初律你好，我是Scarlett的弟弟应少冲。”
　　初弦自然是礼节性回握，“久闻应三少大名，你好，我是律师初弦。”

　　旁观者的助理秦川眉心狂跳，握着行李箱的手收紧。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先生突然改主意，要让他买票回璟城了，为此还惹得Laurent生气，说先生‘不是君子’。

　　具体参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事实上，双方是同一趟航班。
　　只是秦川和应少冲乘坐的是头等舱，可以优先下机，所以才会比初律先一步和Scarlett汇合。

　　肩负同时接机的重任，Scarlett没有亲自开车。
　　黑色迈巴赫静静泊在停车位，深西装的寸头司机眼观六路，见一行人走进，立刻躬身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