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笙不语》大雨时行

37、被动自杀

　　Scarlett。
　　也就是应少冲的二姐应少商。
　　正稳坐钓鱼台，不疾不徐的饮茶。

　　落地窗前的咨询区光线正好，她俯身放下茶盏。
　　微卷的亚麻棕长发自然披散，鹅蛋脸线条流畅，一双圆眼清澈柔和，感受到来访者的不情愿，眼尾微微上扬，唇角也噙着一抹淡笑。

　　作为心理咨询师，她的着装偏向简约知性风。
　　浅棕色哑光缎面衬衫搭配燕麦色针织裙，营造出沉稳又亲和的视觉效果，领口处的银色锁骨链和几何形状的耳钉相呼应，低调又从容。

　　“既然你落座了，那我们的咨询正式开始。”
　　“Laurent，半年不见，你整体状态好了很多，但我还是要问一句，你近期，那种‘希望发生一场意外来结束生命’的念头，还强烈吗？”

　　Scarlett开门见山，抬眸留意来访者的反应。
　　作为Laurent的心理咨询师，她深知Laurent对自己‘活着就是原罪’的自我厌恶，他讨厌自己的血脉诅咒，曾无比希望能因意外而死亡。

　　心理学上，将这种念头成为——被动自杀意念。
　　个体希望自己死去，但没有主动策划或采取任何结束生命的行为，而是寄希望于外部事件和自然原因导致死亡。

　　多年前，Laurent曾开着跑车冲入雨夜。
　　火红色的阿波罗IE，如离弦的箭破开层叠雨幕。

　　就在他决定松开方向盘时，遇到个寻豪车求死的研究生，千钧一发之际，他还是选择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湿透的路面上发出尖啸，最终因失控而撞上护栏，两人双双失去意识。

　　说回现在。
　　Laurent也不是第一次接受咨询了，听到这么直白的询问，不像从前的抗拒，反倒有一瞬恍然，眉宇微蹙又很快舒展，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

　　“准确的说，没那么强烈了。”
　　“哦？这是个好现象，听说你去了江洹，难道在那里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人和事？”

　　“我遇到一个忘年交的小朋友……”
　　说起这个，Laurent就有了倾诉的兴致。

　　喋喋不休的说起江洹那些事，原本被应少冲一封空白家书戏弄，想破罐子破摔告诉Scarlett——她弟弟念念不忘老同学，才留在江洹的秘密，也被他紧急撤回肚子里。

　　有钱人的脑回路非比寻常，手段更是深不可测。
　　万一应家得知秘密，想把继承人早点弄回璟城，再对闻老板和岁岁下黑手怎么办？

　　对，他不但不能说，还必须守口如瓶！

　　——

　　江洹市区的冬天，看不到雪。
　　细细密密的雨被冷风精准切割，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

　　腊八节后的第三天，总算没了雨。
　　寒假前最后一次接孩子，按理是在下午。但早上十点，二年一班的家长们就聚在校门口，手套围巾齐上阵，照面时多点头示意，有熟人靠近闲聊，彼此声音都闷闷的。

　　闻声笙像个异类。
　　她穿着咖色短款羽绒服，依旧不带手套和围巾，羽绒服拉链停在锁骨下方，能看到光洁的脖颈，安静的插兜站在桂花树旁。

　　陈航妈妈叹了口气，默默站到她身旁，恰好是风吹来的方向。
　　期末，比起其他班级的安排，二年一班多了个心理测试，学校从璟城请来的心理团队重返江洹，系统进行老师、家长、学生的心理健康诊断测验，从而检验这半学期的心理干预成果。

　　等年级主任出现在门卫处，和门卫说明情况，让二年一班家长们依次签到后入校，当然不是直接去见孩子，而是在单独规划的大教室里，配合填写《家长心理健康测评表》。

　　应少冲和家庭治疗师林专家站在讲台上，等待家长们陆续入座。
　　一道又一道的人影走进，却始终不是期待的那位，随着空荡荡的教室被家长们填满，林专家大致扫过下方。

　　“……二十七、二十八，还差两位。”

　　走廊响起脚步声，一步一步，像是走在人的心跳上。
　　应少冲平静面向门口时，全副武装的陈航妈妈率先亮相，抬着右手打招呼后，侧头往身后看了一眼，闷声提醒道：“岁岁家长，这儿。”

　　来了！
　　应少冲身形站得更加笔直，如画的丹凤眼里，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期待。

　　清脆的高跟鞋声落下，深棕色的羊毛混纺大摆裙，如鱼尾般游动进视线范围，随着另一只脚的并立，来人仿若T台般的从容亮相，蓬松的大波浪卷复古又精致，同色系的短款夹克肩线挺括，大贴袋设计透出工装风的飒爽。

　　“抱歉，来迟了。”
　　初弦优雅颔首，面上没有半分迟到的不好意思，随着林专家的招手，不疾不徐迈步到二组四排落座。

　　应少冲垂眸不语，一颗心归于寂静。
　　陈航妈妈也想不到，就在她和岁岁小姨排队进校门时，岁岁小姨的手机响了，等了没一会，有辆出租车停在校门口，走下来时髦出众的岁岁妈妈。

　　说起来都不容易。
　　岁岁妈妈在璟城是律师，忙得轮轴转，还要紧赶慢赶回来，配合学校填写《家长心理健康测评表》，很快林专家和应少冲走下讲台，把表格和笔分发给每位家长。

　　发到初弦这里时，应少冲指尖微顿。
　　大抵是想问问为什么闻声笙没来，但终究没有问出口，毕竟初弦也是岁岁名正言顺的家长，谁来不是来呢？

　　初弦看破，但不说破。
　　自顾自低头查看起测评表内容，直到应少冲折返往讲台方向，才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他背影，讲台上的林专家在强调家长们要真实填写，而此时此刻的闻声笙，正站在一家烤红薯摊位前。

　　啊，好香啊。
　　尤其是看到有顾客选中红薯，老板带着灰色手套，用牛皮纸包住红薯，递到顾客手里，顾客从中间掰开红薯，一边吹走热气一边迫不及待下嘴。改良过的红薯外皮很薄，部分因受力而开裂翘起，边缘渗出流心的焦糖色。

　　现场吃播，也太有诱惑力了。
　　不买等于白来啊，闻声笙咽了咽口水，对老板比划了根食指。

　　“要一个啊，好嘞，大的小的，还是你自己选？”
　　边说，边热情拉开放置红薯的烤孔架子，等闻声笙挑选好后过称，“美女，八块三，算你八块钱。”

　　闻声笙正要摸钱包，有人先一步递给老板一张百元人民币，“她的我请了，再给我拿个差不多大的。”

　　一句话，打了三声哈欠。
　　得多困才能达到这个成就？

　　闻声笙捏着红薯，无奈的看向身旁Laurent。
　　后者挑红薯的空挡里，又张嘴打了个哈欠，直到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开啃，整个人才有了些精神。

　　两人并排站着吃烤红薯。
　　不愧是招牌上写的烟薯，名副其实的软糯香甜，尤其是这样的寒冬腊月，每一口都是熨帖的存在。

　　半只红薯啃下肚，Laurent才腾出嘴闲聊。
　　“闻老板，你怎么在这儿？今天不是要填心理测试表吗？”十点家长到校，就算速度再快，也不至于十点二十就填完且离校吧？

　　闻声笙左手拿住红薯，右手伸出中指放在唇前，丝滑摸向耳朵，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右耳垂。

　　“姐姐……初律回来了？”
　　岁岁跟着Laurent学摄影，Laurent跟着岁岁学手语，已经能和闻声笙简单交流了，看懂她比划的是【姐姐】后，当即心领神会。

　　闻声笙点头，继续咬红薯。
　　Laurent却不知想到什么，顾不上吃红薯，就在那里噗嗤噗嗤的笑，笑得很……幸灾乐祸。

　　【你呢？】闻声笙礼尚往来。
　　Laurent止住笑，轻咳着道：“我昨晚很有调酒灵感，睡觉的时候都三点半了，当然起不来了。”
　　要不是姗姗来迟，怎么会在打车路过时，精准捕捉到闻老板。

　　他嘴角上翘。
　　有人在学校望眼欲穿。
　　有人在校外不期而遇。

　　见闻声笙专心致志啃红薯，他三两口解决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二话不说举起身前相机，取景调焦后，故意喊了她一声。
　　闻声笙疑惑抬头，捏着红薯的手随快门声收紧。

　　“这张不错，可以给岁岁提供教学素材。”Laurent专业的点评后，把选择权交给闻声笙，“闻老板，你要是不愿意，我也可以删掉。”

　　听起来名正言顺，倒也不至于非删不可。
　　闻声笙对此表示默认，朝他耸了耸肩膀。

　　烤红薯吃完后，俩搭子就得分道，一个回不言旗袍，一个回学校。
　　Laurent接过湿巾仔细擦手，沾着湿气的手在冷风中搓了搓，搓完才发现闻声笙还给他递了干纸巾。

　　你说说，你也不说一说。
　　好吧，你还真是没法‘说’。

　　气氛略微尴尬里，Laurent挠了挠手心，询问岁岁寒假的安排。
　　闻声笙单方面没法确定，具体的还要等姐姐初弦从学校回来再说。

　　另一边。
　　初弦提交《心理测评表》后，踩着高跟鞋离开教室。
　　应少冲旋即大步跟上，在楼梯口拦住了她，“初律。”

　　初弦挑眉，不动声色的扣住手包，“应助理，还有什么事吗？”

　　“初律，到底在隐瞒什么？”
　　“应助理呢？又想知道什么？”

　　只是言语间的一来一回，针锋相对的意味就已不加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