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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悲伤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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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车回家属院的路上。
易景和频频看向副驾,宋符平视着前方。
他轻咳道:“小符,你辞职后,就没有再找工作吗?”
宋符摇头,面上不好意思。
“景和哥,我没多大出息,就在游戏工作室陪玩和代练,时间长了身体和眼睛都受不住,干脆回来给闻姐姐打零工,至少饿不着。”
边说,他边回望后座。
闻声笙被点名,挑了挑眉。
“跟着声笙的确饿不着,但要不要考虑跟着我?”
“我在璟城开了家安保公司,生意还不错,你要是愿意,直接进公司培训两个月,就能正式上班,交五险一金,起始月薪一万,怎么样?”
易景和给的条件相当大方,不用考虑求职空窗期,还有最实在的保障,闻声笙听着都心动。
宋符却面露迟疑,“景和哥,我知道你是照顾我,可我身体素质不适应安保的工作,只怕去了过不了培训,也让你为难。”
“你年纪轻轻的,还怕练不出身体素质?”
“而且你一人吃饱是不愁,但总得攒钱买房娶媳妇吧?”
“声笙,你说呢?”
易景和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排。
闻声笙附和点头,朝他比划大拇指。
她觉得很不错啊,有景和哥这个公司副总安排入职,小符不用考虑太多,只要安心接受培训,培训期满就有工作,比在她的旗袍店有前途多了。
这是一种客观存在的事实。
宋符默默捏紧身侧右手,隐隐传来指骨声响。
他朝着易景和笑了笑,含糊着没明确答应。
易景和敲了敲方向盘,不再催促。
等车停到家属院外,声笙和岁岁下车后,才从车窗对宋符递出名片,让他考虑好了直接联系。
——
公墓虽不能明火,但江洹另规定了街区集中祭祀点。
傍晚时分,家属院不少人家都走了过来,各自找地方画个圈,开始在圈内焚烧纸钱和寒衣,王奶奶就在声笙不远处,她女儿也赶回来陪着她。
闻声笙收回目光,专心致志的画圈,给外婆烧寒衣和纸钱。
宋符就在她左手边,同样低着头,伸手给去世的爷爷画圈。
浑然不知,不远处站着Laurent。
Laurent放学后赶到不言旗袍,见已闭店。
熟门熟路走到家属院附近,看到拎着塑料袋的闻声笙和宋符,他一路尾随他们到集中祭祀点,脚步倏然顿住。
该怎么形容眼前场景呢?
天色一寸一寸沉下来,路灯站得很高,是最沉默的见证者。
它垂着眼,俯瞰地面上亮起的点点星火。
一堆堆纸钱寒衣焚起的橘红火焰,在晚风里摇晃着,忽明,忽暗。
青灰色的烟与雾,丝丝缕缕升腾而起,缠绕过路灯投射下的冷白光柱,朦胧,温吞,像隔着老式海棠花纹玻璃望出去的月亮,平添了些故事感。
路灯是安静的。
火光是灵动的。
动静之间,是火光勾勒出的一张张脸,或凝重,或平静,或柔和。
所有人自发而来,边烧纸边碎碎念,像在进行着某种古老仪式。
默契而神奇。
空中飘来纸钱焚烧的灰烬味。
让Laurent嗅到一股‘悲伤的思念’味道,他放下取景的相机,抚了抚异样的心口,默默拨通应少冲手机,开门见山的询问,很快得到回复。
“Laurent,今天是寒衣节。”
“寒衣节……是什么节?”
“就是告诉去世的亲人,天寒要加衣的节日。”
应少冲温润的声音入耳,仿佛蒙了层雾气。
Laurent抿嘴,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赶飞机回璟城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是无根浮萍。
闻老板烧寒衣,是给她的外婆。
而应少冲则是给他的爷爷和……大哥。
“我看到很多人在自发祭祀,我能拍摄吗?”
“不建议,因为那样会打扰到逝者,”应少冲徐徐道:“Laurent,眼睛是世上最精妙的相机,心是永恒的存储器,所谓刻骨铭心,意为‘看见即永恒’。”
看见,即永恒。
Laurent捏紧手机,又一次被劝服。
视线扫过焚烧纸钱的闻声笙,见她把纸钱一分为二,一部分烧在圈内,一部分特意烧在了圈外,满心疑惑,“既然是给去世的亲人烧寒衣和纸钱,那为什么闻老板会把纸钱烧在圈外?”
“中国民俗传说里,人死后为鬼,按照香火供奉分为有人祭祀和无人祭祀。圈内的是给去世亲人,圈外的是给孤魂野鬼。”
应少冲总结道:“你可以理解为:尽孝心和悯善心。”
Laurent鼓了鼓腮帮子。
“牵挂、思念、悲悯,”在一堆又一堆的火光明灭里,他摇头感慨道:……Votre romantisme est vraiment viscéral !”(你们真是骨子里的浪漫!)
“浪漫?”
岁岁次日一早的体育课,遇到跑道散步的Laurent,师生两就昨夜寒衣节的事进行交流,小姑娘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寒衣节浪漫。
Laurent重重点头。
“我游玩过很多国家和地方,了解不少鬼节。”
“墨西哥亡灵节、万圣节、泰国鬼节、日本盂兰盆节……有的庆祝、有的驱逐、有的安抚、有的祭拜。”
“但是像寒衣节这样,记挂去世的人,让他们天冷加寒衣的朴素和真实,真的很浪漫啊!”
岁岁眨了眨,迟疑的仰头朝他举起四根手指。
“可是Laurent,我们的鬼节除了寒衣节外,还有上巳节、清明节、中元节。”
小姑娘每说一句话,就掰下一根手指。
四个节日落下,手握成拳晃了晃。
“每个节日的习俗都不一样。”
Laurent眉心一震,眼珠慢镜头落到小姑娘拳头上,难掩震撼,“四个!”
小拳头像只猫猫头一样,朝他灵性的点了点。
——
冬至的时候。
Laurent早就弄清楚了四个鬼节的不同,特意打电话,告诉乐衍他学习的新知识。
乐衍声音清冷但不敷衍,肯定他的学习成果后,一如往常的询问他在做什么?
“我带岁岁拍街景,有条巷子很有烟火气。”
“尤其是街角处的露天书摊,大部分都是二手书,老板穿着军大衣抱手坐在竹椅里,一旁放了个黑色收音机,翻书时能听见收音机里的说书声,很有趣。”
Laurent绘声绘色的描述,让乐衍会心一笑。
比起往常只知道寻酒喝,或夸赞或吐槽酒好不好喝的Laurent,如今的他多了些其他爱好,是个好现象。
扫过桌前日历,乐衍手中转动的笔陡然停下。
“对了,Laurent。”
“提醒你一下,今天是冬至……”
“我知道,闻老板让岁岁请我去家里吃饺子。”
Laurent的抢答出乎意料,毕竟他是酒痴,除酒之外的事都不怎么在意,乐衍手中的笔点了点桌面,“江洹虽在秦岭以南,但地处南北交界,习俗更为混杂,有吃饺子,也有吃汤圆的,没想到闻老板家是北方习俗。”
北方习俗?
Laurent在饭桌上问出了口。
依旧是闻家餐桌。
依旧是一大群人。
闻声笙、岁岁和夏天生一排。
应少冲、Laurent和宋符一排。
老家属院没有暖气,冬日取暖靠空调。
客厅立式空调的运转下,屋内还是很暖和的,厚实的外套放在沙发上,大家热热闹闹围桌吃饭。
听到Laurent询问,闻声笙夹饺子的筷子顿了顿。
【外婆是安城人,安城在江洹以北。】
岁岁人工翻译后,继续舀起饺子吃。
猪肉白菜馅的饺子,越吃越好吃。
听到安城,Laurent点了点头。
“我去过安城,挑战过徒步走城墙,还有鄠邑黄酒入口绵柔,微苦后甘,搭配炭火烤肉很不错。”
应少冲则抬眸注视着闻声笙,见她倾听完毕低头吃饭,对安城没有其他反应,他捏紧筷子道:“好巧,我奶奶老家也是安城。声笙……你去过安城吗?”
闻声笙没抬头,专心把蘸了酸辣料汁的饺子送入嘴里,才缓缓摇了摇头。
“除了今年国庆去过水乡旅游,声笙就没离开过江洹,也没去过安城,不过岁岁去过,”岁岁踊跃发言,“安城好玩的地方特别多,尤其是兵马俑和不夜城,就是游客太多了。”
Laurent深有同感。
陡然停下筷子的宋符,终于明白了什么,视线扫过闻声笙,又很快撤离垂眸,遮住那份惊涛骇浪。
等离开家属院,他迫不及待拨通初弦电话,“初弦姐,闻姐姐高三那年,不是转学去了安城吗?刚才我们饭桌上提起安城,她说她没去过……”
“去过,但是她忘了自己去过。”
“小符,声笙她……失忆了。”
初弦冷静又直白,听得宋符措手不及。
他追问道:“闻姐姐失忆了?为什么会失忆?”
初弦回道:“具体的说,她失去了高三的记忆,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声笙发了一场高烧,再醒来就失语加失忆,只记得外婆刚去世。至于原因,我也不知道。”
宋符捏手机的指尖发白,喉头不自然的动了动,好半晌没说出话。
初弦那边还有事,她嘱咐的口吻道:“小符,装作不知道吧,就当声笙从没离开过江洹。”
过去,已经过去。
何必再刨根问底。
生活总要继续,不是吗?
直到电话挂断,宋符才低低应声。
息屏的手机界面,映照着他明灭不定的神情,枝头枯叶簌然落下,直直停在他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