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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说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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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被缝纫机踩进细密的针脚里,闻声笙忙得头也不抬。
宋符照旧会按时按点,每天给她端来温度适中的水,让她趁喝水的空挡活动活动筋骨,闻声笙配合转动脖颈时,都能听到骨头‘咔哒’的声响。
她不经意扫过宋符,见他身上还是那件棕色飞行员夹克。
外面行道树的三球悬铃木,树叶都已枯黄脱落,接岁岁放学时,她们俩一踩一个咯嘣脆,他怎么还是这件外套?
见她直勾勾盯着身上外套,宋符不由得屏气凝神。
感觉心像一片被疾风卷起的枯叶,轻飘飘地悬在半空中,每一根叶脉都绷得紧紧的,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停止,叶子什么时候会落下,既期待又紧张。
该不会……
哦,兜里没钱买衣服了,好面子还不说?
闻声笙恍然,‘啪’地盖上陶瓷杯盖,对宋符亮出手机备忘录。
【等明、后天带你去买衣服。】
在宋符略僵硬的注视下,她删除掉‘明’字,安排好后天买衣服。
然后姐姐范十足的拍了拍他胳膊,把水杯放到一旁,折回缝纫机前继续赶工。
宋符肩膀一垮,似乎听到了叶脉根根断裂的细微声响。
好吧,是他紧张的太早了!
他垂眸遮住那份自嘲,端起闻声笙的陶瓷水杯转身。
脚步一顿,想了想还是有些失落,哪怕闻声笙已经全身心沉浸,根本不会听到他说什么,还是补充道:“好,都听姐姐的。”
夏天生抖了抖耳朵,眼睛灵性的眨了眨,继续整理配饰区。
不痴不聋,不做员工。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两点。
吴小姐按约定前来试大身,进行最后的合身度调整,夏天生配合沟通,闻声笙同步进行标记,等忙活完后,她又匆匆离开。
不过,气色倒是比拍婚纱照的时候好得多。
送客离开,闻声笙根据标记进行修改。
约么一小时后,手机闹铃声响起,夏天生抖着耳朵凑过来,“声笙姐,这才三点,岁岁四点才放学呢?”一般提前二十分钟去学校准备接孩子。
关掉闹铃。
闻声笙穿上外套背起包,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对夏天生比划。
【我有事,待会儿你去接岁岁。】
宋符从沙发上起身,大步走过来,“姐姐你去哪儿,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
闻声笙摇头拒绝,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店铺,示意他留下看店。
自行车慢悠悠穿街过巷,时不时响起铃铛声。
车前篮子接到几片枯叶时,她捏着手刹脚尖点地,望向右手边店铺。
店铺外面,摆放着醒目的纸扎花圈,素白的皱纹纸花层层叠叠,随着小巷吹来的秋风而颤动。
次日,星期四。
岁岁一早进学校前,握着闻声笙的手仰头叮嘱,“声笙放心,初律跟云老师沟通过,我到时跟云老师请假,你记得十点来接我,定闹钟哦。”
小姑娘安排的井井有条,闻声笙只需要点头就好。
十点左右,Laurent把应少冲和秦川送到机场,独自开车返回江洹一小,刚进校门时,正好看见岁岁在门卫处登记,后视镜里,小姑娘小跑向校门口,和等候在不远处的闻声笙汇合。
这个点,还不到午饭时间呢。
Laurent挑了挑眉,没听说不言旗袍有什么事啊?而且凭他和岁岁的交情,小姑娘有什么事会跟他同步的。
想了想,他退出手机的联系界面。
闻声笙牵着岁岁回到家。
没有进屋换鞋,拎走玄关鞋柜放置的几大袋子,然后反手关上大门,用钥匙进行反锁,岁岁在前,她在后的下了楼。
楼梯转角口。
岁岁率先冒头,小步子往下迈时,陡然看见等候在单元楼下的宋符,今天天阴还有风,他难得扣上棕色夹克的扣子。
“宋舅舅?”小姑娘止步,先打了声招呼,才继续下楼梯。
闻声笙双手拎着袋子紧随其后,居高临下望向宋符,对他的不请自来,倒也不算意外。
“姐姐。”
宋符站直身相迎,等岁岁下到最后一阶,去接闻声笙手中布袋和塑料袋,肉眼看着份量就不轻,“东西这么重,我陪姐姐一起去吧,何况我也很久没见外婆了。”
右手指尖触碰到袋子提手,可闻声笙不但没松手,反而下意识蜷缩,五指往掌心叩紧几分,攥得塑料袋和布袋勒得更紧,透明塑料袋随之发出窸窣声响。
岁岁看不懂大人间的拉扯,耳朵一抖听见有脚步声。
有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在咫尺,有人轻拍她脑瓜顶,小姑娘仰头,对上一张黝黑但硬朗的脸,眼睛因认出来人而惊喜,“易……舅舅!”
易景和爽朗应声,牙齿白到发光,“小岁岁记性真好,舅舅还怕你认不出我呢?”
岁岁抿嘴偷笑,易舅舅的肤色,在她认识的大人里是独一份,属实过目难忘。
听到动静。
闻声笙抬眼,宋符转过身。
易景和走到闻声笙面前,朝她伸手示意。
闻声笙没有推脱,径直把右手几个袋子给他。
易景和单手接过,想给她分担左手重量,被闻声笙摇头拒绝,知道她的脾气,也不再坚持。
两人自来熟的互动,看得宋符不是滋味。
他帮忙闻姐姐就拒绝,景和哥出手闻姐姐就接受。
他和景和哥差哪儿了?
“景和哥。”他出声打招呼,“我是小符。”
易景和不怎么意外,前阵子初弦去医院看望易奶奶,两人彼此聊过,当时他就得知宋符和声笙在水乡偶遇,因为辞职干脆回到江洹,就在旗袍店当临时工。
作为几人中的大哥,他上下打量过后,一脸感慨,“小符,你竟然长这么高了,真是时光如箭,要不是今天回来祭奠爷爷,咱们兄弟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
“祭奠易爷爷?”
宋符心头一动,看了看易景和与闻声笙手中塑料袋,难道?
闻声笙默默把左手袋子平分到右手,活动了下肩膀。
岁岁想分担,被她摇头拒绝,小姑娘鼓了鼓腮帮子。
易景和率先迈步,往单元楼前停放的黑色轿车走去,边走边说。
“是啊,这些东西是我提前托声笙准备的,爷爷和外婆又在一个公墓,我也算是借花献佛,都上车吧。”
后备箱打开,易景和抬手放东西。
“小符坐副驾,记得把两束花捧着。”
“声笙,你和岁岁坐后排。”
公墓素来冷清,每年只有在几个特定的节点,才会人来人往。
比如今天,农历的十月初一,寒衣节。
管理员早就安排了人手,再三强调加强巡逻,千万不能有明火,抽烟都不行!
闻声笙用湿巾仔仔细细擦干净墓碑,尤其是外婆的照片。
过去了这么多年,外婆还是这幅不苟言笑的模样,看起来很能唬人。
岁岁对着墓碑喊了声‘太外婆’,就乖乖撑开袋口,闻声笙配合的拿出贡品。
有苹果、香蕉、橘子、柿子等水果,也有枣泥酥、桃酥、京果条、鸡蛋糕等外婆爱吃的老式糕点。
还有她精心裁剪过,特意夹了棉花的五色纸寒衣。
不远处背手的巡逻人员,一边装作不在意,一边余光频频扫过。
就害怕稍不注意,那五色纸寒衣就会被人点燃,毕竟规定是规定,但总有人违反规定,为着今天的寒衣节,公墓新增了好多灭火器,他脚边就有一个。
一有风吹草动,就扛着开用。
宋符转身,和巡逻人员视线狭路相逢。
后者挠了挠手心,生硬的转动脖子望向其他角度,反正挪是不可能挪的。
闻声笙又不是第一年来,自然知道公墓不能明火的规定。
她只是把寒衣拿出来,先给外婆过过目,让外婆瞧瞧她的手艺。
贡品都摆放好,她屈膝跪在墓碑前。
缓缓俯身把头磕在触地的手背上,等待几息,再直起身。
岁岁‘咣叽’也跪了下来,跟着她一起磕头。
磕了三个头后。
闻声笙也不急着起身,跪姿在墓碑前。
其实按照习俗,她该和外婆聊聊天的。
但是闻声笙满肚子话又说不出来,只能深吸气平复心情,选择和外婆照片对视,默默告诉外婆她很好,姐姐很好,岁岁也很好,就连小符也很好。
她自作主张,解除了和景和哥的婚事。
她国庆去了水乡旅游,是另一种风景。
她前段时间拔了智齿,竟然不怎么疼。
她店里生意还算不错,也攒了一笔钱。
深秋的风透着萧瑟,铺天盖地越过公墓。
岁岁眼疾手快,压住被吹动的五色纸寒衣。
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是生离死别。
就是觉得声笙明明嘴角在笑,但是眼睛又那么悲伤。
云慧老师说过,哭的反义词是笑。
可是为什么,声笙脸上会是又哭又笑?
当天的日记里,想到白天这一幕,岁岁握着铅笔一字一句写道。
墓碑不会说话。
声笙也不说话。
但我就是听到了。
她们在说悄悄话。
临别前,宋符和易景和都拜了拜外婆。
收拾好寒衣纸钱等物,闻声笙手拎布包,牵起岁岁准备离开。
想了想,还是脚步一顿,从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俯身放在墓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