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笙不语》大雨时行

26、赖皮宋符

　　煮过头的食材被捞出打包，鸳鸯锅底重新开火，分别下入食材，除了年糕。
　　每个人也都换上新料碗，等待锅底重新沸腾，咕嘟嘟的热气缠绕着香气，气氛逐渐热闹。

　　只有宋符。
　　每次动筷，就跟唐僧吃人参果似的，脸上大写的为难，他咬下一口竹笋，食不知味咽下，就迫不及待看向闻声笙，带着种小孩子希望被大人肯定的期待。

　　但从始至终，闻声笙都不曾回视。
　　她慢条斯理的吃下藕片，时不时与岁岁对视一眼，也会对顺势给她夹菜的夏天生浅笑，更会听Laurent说以前的趣事，而应少冲心领神会的做补充。

　　“……我从地铁口买了炸鸡腿，特别香酥诱人，一上地铁就开吃，结果工作人员举着牌子站到我面前，眼巴巴盯着我又不说话。”
　　“牌子写着‘禁止独食’，我一想她肯定饿了，拿了另一只鸡腿递给她，结果她又不吃，眼神变得很古怪，我一边啃鸡腿一边疑惑，对方又默默举着牌子盯我，后来问了他才知道，牌子上的字是——”

　　Laurent筷子手持端指向应少冲，应少冲无缝衔接。
　　“禁止饮食！”

　　禁止独食。
　　禁止饮食。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噗嗤~
　　想到那场景，一个不解但犯规，一个劝解但无果，两人跟卡bug似的无效对接，活脱脱一出喜剧，闻声笙被逗笑，笑容前所未有的灿烂，能看到洁白的贝齿。

　　应少冲掩饰性垂眸，作势拧瓶喝水。
　　记忆追溯回过去，当年的闻声笙，就是会这么鲜活而明亮的笑，而不是后来，长期习惯性抿嘴，嘴角弧度都刻着上限的克制浅笑。

　　他眸底闪过肯定，继续吃着碗中虾滑。
　　闻声笙身上有种魔力，有她在的地方，无论什么东西，都会特别好吃。

　　宋符听着他们的热闹，视线紧锁在闻声笙笑脸上，莫名觉得喉间泛酸，他死死捏紧竹筷，指骨受力而隐隐作痛，也浑然不觉。
　　仿佛那不是筷子，而是一根刺。

　　送走客人不久，房门就被敲响。
　　哪怕客厅有窗户通风，但还是残留着火锅味，岁岁进房间上网课，闻声笙刚换下餐厅桌布，就听见动静。

　　入户门打开一条缝隙，露出红了眼眶的宋符。
　　生怕闻声笙关门，他急切的伸出手，紧紧扣住门锁位置，金属质感的锁舌泛着凉意，让他满腹忐忑和无措汇成一句话，“闻姐姐，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

　　这句话换个人说，闻声笙一定会点头。
　　可偏偏，他是宋符。
　　是六岁丧母，十二岁丧父，跟着爷爷艰难生活的小苦瓜宋符。

　　宋符声音哽咽，说出的话也断断续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
　　“闻姐姐，爷爷……没了，你也、也不要小符了？”

　　满腔酸涩，听得闻声笙心有不忍。
　　终是侧过身子，轻抬下巴，示意他进来说话。
　　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是爱哭鬼！

　　宋符吸了吸鼻子，噙着眼泪往里走，乖乖坐在客厅沙发上。
　　像个一米八八的大朋友。

　　闻声笙简直哭笑不得，把茶几上的抽纸盒推给他，他别扭的背过身去，任凭眼泪挂在脸颊上，真是得寸进尺，她没好气蹙眉，又抽出纸巾递到他面前。

　　送货上门，总行了吧？
　　宋符一把攥住她手腕，就着她指尖的纸巾，在脸上左戳戳又蹭蹭。

　　闻声笙忍了五秒，见他还是这幅赖皮样，一把将皱巴巴的纸巾糊他脸上，强势夺回手腕控制权，坐在隔他大半米的位置。

　　赖皮符很没眼力见，愣是挪动步子，一寸寸缩短两人身距，手指抓住她衣袖扯动，针织袖口都要被拽变形了。

　　“闻姐姐，你知道的，我从小最听你的话了，我要是做错事你打我骂……”
　　想到闻声笙已经不能‘骂’人，他内疚的紧急改口，“你打死我都行，可是别不理我，好不好？”

　　闻声笙还能怎么办？
　　即便心中有火气，也被这没皮没脸的撒娇给磨没了。

　　她抬左手作势拍他，掌心醒目的白色医用纱布，惊得宋符忙松开她衣袖，心有余悸的缩回爪子。

　　两手高举身侧做投降状，在闻声笙侧头看他时，一手上推鼻尖，愣是弄出一个‘小猪鼻’，“我投降，我认错，我是……猪八戒。”

　　小时候《西游记》热播，小孩子们推出模仿游戏。
　　谁抽到猪八戒，谁就要自己推出猪鼻子模仿，还会有同伴配合的往外揪‘八戒’耳朵。

　　闻声笙眼底闪过一抹狡黠，抬手揪他耳朵。
　　就像儿时他抽到猪八戒，她配合的给他揪猪耳朵一样。

　　四目相对，两人默契的笑了出来。
　　那些发生的不愉快一扫而空，宋符搓了搓手想说些什么，餐桌那边闻声笙手机，发出连绵不绝的消息提示音。

　　“闻姐姐你别动，我离得近，我去拿。”
　　宋符起身，大步走向餐桌，指尖不慎触摸到屏幕时，看到弹窗提醒——【Scarlett发来8条信息。】

　　Scarlett是谁？
　　宋符不动声色的记下，笑眯眯把手机递过去。

　　而闻声笙点开屏幕，看到弹窗的消息提醒后，表情瞬间变得不自然，更是下意识看向宋符。

　　“那个，闻姐姐，我去阳台躺躺，你别赶我走啊。”
　　宋符揪住自己的两只耳朵，还捏着耳垂扇了扇风，这才走向阳台，坐到那张老式的竹编躺椅上，一如儿时那般娴熟。

　　见状，闻声笙松了口气。
　　手机调成静音后，才点开锁屏进入对话框，查看Scarlett的一条条回复。

　　——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没过几天，重新返校的班主任云慧老师，像份礼物一样惊喜出现，同学们大声欢呼里，云慧老师通知大家正式复课。

　　就像书会翻到下一页，同学们开始学习新内容。
　　过去已成过去，每天都是新的开始。

　　放学去接岁岁的闻声笙，听到小姑娘报喜，也很为云老师开心，不过……小姑娘头发又长长了，尤其是额前细碎刘海，得找个时间修剪一下。
　　心里琢磨着呢，手就被岁岁捏了捏。

　　“还有啊声笙，周航不叫周航了，叫陈航。”岁岁语气轻快，仰头认真道：“说是跟他妈妈姓哦，我刚才还遇见陈阿姨了，她把头发染黑，看起来年轻了很多。”

　　【真好。】
　　闻声笙朝她比赞，岁岁重重点了点脑袋，“是呀，真好！”

　　更好的还在第二天早操后。
　　全校师生见证下，云慧老师获得了荣誉表彰，校长亲自颁发，全校师生们热烈鼓掌，二年一班的学生们与有荣焉，小手‘呱唧呱唧’拍着，等听到话筒传音，让二年一班的闻初岁同学上台领奖时，同学们鼓掌更卖力啦。

　　应少冲举起手机，将小姑娘和奖状同框的画面定格。
　　发送给离开江洹的Laurent。

　　秋季酒博会即将举办，颇负盛名的Laurent受邀去参加，不然他一定会用相机前排拍照，哪里还轮得到自己？
　　想到他临走前的豪言壮语，应少冲就眉心狂跳。

　　“看清楚，邀请函上的名字不是‘罗浮春’而是Laurent，我当然要去，还得意气风发的去，最好能碰上罗家老爷子，好戳碎他不切实际的幻想，让他认清现实，早点放权给亲生女儿，才是人间正道！”

　　“最烦某些老古董，嘴里的后继有人永远都是男人，哪怕私生子纨绔胡闹，还盼着能改邪归正，一边让亲生女儿代掌家业，一边又盼着私生子传宗接代……”

　　“简直比史前的恐龙化石还要顽固不化。”

　　Laurent无语冷笑，优雅的翻了个大白眼，戴好墨镜上车离开。
　　那架势，不像是去酒博会，倒像是上战场。

　　想到酒博会上可能出现的热闹，应少冲无奈摇头，但愿罗董带了速效救心丸，不然……

　　Laurent风尘仆仆回来时，已是三天后。
　　一路飞机转高铁，从高铁站出来，江洹又下起了雨，路边便利店就有卖雨伞的，喇叭里还播报着‘雨伞打折，九块九一把’，他没有停留，淋着雨打车到不言旗袍。

　　夏天生刚接岁岁回来，还差几十米距离，小姑娘眼尖的看到Laurent，后者刚下出租车。暗黑色的巴尔玛肯风衣，衬得他像一尊石雕。
　　“哎呀，”她举着专属猫猫耳朵小雨伞，朝着Laurent走去，高高举起小雨伞喊他，“Laurent，进来躲雨呀。”

　　某人铁青的脸色，在看见岁岁时，像隔水融化的黑巧克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浓郁的戾气，大步走到小姑娘身前，屈膝蹲下，由着猫猫耳朵雨伞挡在头顶，“岁岁放学啦？”

　　“嗯，”岁岁点头回应，又学着他的话反问道：“Laurent，你回来啦？”
　　小姑娘的尾音轻快，像满月猫崽在太阳下爪爪开花，一句话就治愈了Laurent，忘掉那些不愉快，由衷展露笑颜。

　　“嗯，我回来了。”
　　“这次玩得开心吗？”
　　“除了遇到讨厌的人，也还算开心。”
　　“……”

　　店门口观望的闻声笙，朝一大一小打了个响指。
　　两位，就算是叙旧，能不能走两步，进店里说呢？

　　趁店内没人，宋符端着水杯走到置物架旁，背对摄像头，拿起闻声笙没来得及锁屏的手机，打开微信界面，一眼锁定Scarlett那栏，迅速点开对话框。
　　眼球瞬间轻颤起来。
　　这，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