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观海》漆布漆大米

8、第八章

　　回府后，程笑希特地绕道去马厩那边转了一圈，老远就闻见了混着鲜草味的马粪味。
　　不知道从哪天起，他闻着马粪味就能想起来鲁亚辉。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川问兄，你来了！”鲁亚辉放下手里的书卷，撒腿跑过来，眼睛发亮地给他开门：“找我吗?”
　　“我路过，来看看。”程笑希顿了顿，说道：“平充国南疆要春播了，世子要去那边探访民生，鼓舞农民，我也跟去。那边的山水好看，有能玩的地方，你……要不要去转一圈?”
　　“好啊。”鲁亚辉即刻说：“我要去。”
　　“但世子要休息，不会见客，估计你见不到他。”程笑希说道，“你也就只能见着我。”
　　鲁亚辉说道，“能见着你就行。”
　　程笑希抿了抿嘴。
　　“好吧。”程笑希颔首道，“那我回头跟世子打个招呼，让他把你的私课老师也带去。虽说这几日不至于每日都上课，但也绝不能荒废半月的学业。”
　　鲁亚辉越来越感觉程笑希适合当妈。鲁亚辉觉得，如果程笑希未来有了孩子，他一定会像这样笑眯眯地，不容分说地劝孩子少玩多读书。
　　除此以外，鲁亚辉还发现了另一个机会。
　　他问道：“川问兄，我私课师父还能跟着我走吗?”
　　“当然了。”程笑希毫不犹豫地回答，“师父是单教你的，他只负责你一个人的课业，你走到哪他跟到哪。”
　　“噢——”鲁亚辉顿悟似的，又问：“那他可不可以跟着我去京城?”
　　程笑希愣住：“能倒是能，但是你去京城要干什么?”
　　“哎，能就行。”鲁亚辉摆摆手，笑道：“我经进京的老乡介绍，在京驿寻了份差事，赚点钱。”
　　程笑希微微皱眉。
　　“又要赚小钱?你确定这靠谱吗?”程笑希满脸质疑地看着他，“再说了，你爹娘身体康健，衣食有人供着，世子承诺的月钱也如数给你了，你是哪里要用钱?”
　　“天机不可泄露，过一阵你就知道了。”鲁亚辉摇了摇手指，笑道:“肯定靠谱的。我那老乡在我离家前就已经干上这门差事了，每月拿不少钱回来，人也健健康康地活着，我都看见了。他原本都只把这机会介绍给家里的兄弟，此番是我中举了，他说我前途有望，这才把机会介绍给了我。”
　　程笑希问道：“这差事具体是做什么?”
　　鲁亚辉说道：“在京驿做商关的小管事，底下管着几十个人，五日一值岗，日值夜值轮着来。值岗只需查验来往货运的车，清点数量，记录在册就行。”
　　程笑希眯了眯眼，说道：“噢，确实是油水肥差。”
　　鲁亚辉点头：“那老乡也跟我说了。只是我好奇，是哪里来的油水?”
　　“商贩虚报货重偷减赋税是惯用手法。盯关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般拿了好处就放行。”程笑希说道，“再或者是偷运禁物，藏人逃关……不过，敢做这些的基本都在京驿早有人手。就算有这样的事也是他们的老伙计帮忙，应该找不上你。”
　　鲁亚辉颔首：“明白了。”
　　程笑希问：“你准备干多久?”
　　鲁亚辉想了想说：“小半年吧。”
　　“这日子是怎么定的。”程笑希问道，“干小半年，你钱就攒够了?”
　　鲁亚辉点头：“对，小半年就能攒够了。”
　　“行。”程笑希抿着嘴，答应下来，“小半年后我倒要看看，你在鼓捣些什么。”
　　鲁亚辉咧嘴一笑：“到时候肯定告诉你。”

　　“南疆那带原本住着部落族，接壤梁国，二十年前与梁国南域屡生战乱，老王爷带兵前去收了。这地方北面被平充属国包裹得严严实实，与北面毫不相接，再加上刚登基的新帝有意拉拢南河程氏，赏赐封地时直接把这一带也划了进来。”程笑希坐在南行的马车上，头倚着窗看向外面的田地，说道，“平充国内从没有如此靠南的地方。刚收归时，部落与这边民风相异，冲突起得频繁，老王爷光是为了调和安顿就花了不少心力。”
　　“你讲得比书本里讲得还细致。”鲁亚辉坐在程笑希旁边，眨巴着眼睛看他：“川问兄，你再多讲讲呗，我爱听。”
　　程笑希瞥了他一眼，唇角挂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有些得意的笑。
　　“这里又湿又闷热，稻米没有属国北部的好吃，只适合种些甘甜的果子。属国北部正相反，稻米喷香，果子却长得差点味道。”程笑希回正身体，看向鲁亚辉，说道：“现在假设你是属国的王爷，你是会安排北种稻米南种果子再运输互换，还是让他们两样都种，自给自足?”
　　鲁亚辉眨眨眼，说道：“让他们自给自足。”
　　程笑希有些意外：“你居然答对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都这么问了呀。”鲁亚辉一把抓起程笑希的手掌摊开，比划道：“你讲了南北田地的所长之处，按常理肯定要取长补短。但是你特地这样问我，说明答案肯定是不按常理的。”
　　“坏了，我还是没当过考官，不会为难人，让你在这找到纰漏了。”程笑希有些遗憾地摇摇头，“所以你实际上不清楚其中道理?”
　　“嗯。”鲁亚辉点点头，笑眯眯地看向程笑希：“你给我讲讲呗。”
　　鲁亚辉的指腹依旧摩挲在程笑希的手指上没拿开，一下接着一下，程笑希总觉得被他摸得心神不宁。
　　程笑希在心里默叹，这四岁之差还是有些过于微妙了。
　　更微妙的是他俩的年纪之间恰好隔了条童稚和春心的分水鸿沟。此时的情谊最微妙，像是在这两头之间修了条栈道，只要迷迷糊糊地踩在上头，归属哪边就不必分清了。
　　“我给你讲。”程笑希说道，“换物之法要把产物来回折腾，损耗太大。如果算上损耗，就会发现这样换物得不偿失。”
　　鲁亚辉听懂了些：“果子易腐坏，运输耗银又耗人力，是不是?”
　　“你说得对，这是其中一个。”程笑希说道，“就算这两样产物都不腐，也不适合互换。你想想为什么?”
　　鲁亚辉抿抿嘴，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川问兄，你这样循序渐进地边聊边问，太适合带孩子了。”
　　程笑希声音变小：“我都还没成亲呢，你扯太远了。”
　　“我是说以后。”鲁亚辉说道，“你以后打不打算成亲?”
　　“你先听我讲完。”程笑希结巴片刻，索性把嗓门一抬：“刚才不是你让我讲吗?这会又不想听了?”
　　“想听，想听。”鲁亚辉笑道，“你接着讲。”
　　程笑希瞥他一眼，准备接着拽回正题，却发现思绪已经乱了，心也乱了。他长舒一口气，努力找回着记忆。
　　“除了担心果子腐坏和粮食霉烂，更要担心的是剥削成风。”程笑希垂着眼，说道：“报上来的腐坏和霉烂里有的是真坏了，有的是流进了官兵的腰包，人至察则无徒，这种事是不好较真的。只能少折腾几趟，让他们少剥削。报上来的腐坏比例太荒唐也不好看，他们心中有数。只有他们不为难世子，世子才能不为难他们。”
　　“我好像明白一些了。”鲁亚辉认真地点点头，“所以这群人是管不了的吗?”
　　“能管。”程笑希说道，“但是不能直来直去地管。掐他们的脖子要虚掐着，若捏死了就要遍地生怨，若手松了就会惯出土匪。隔一段时间就抓几个冤大头杀鸡儆猴，在他们胆子刚要变肥时就敲打，才能把事情稳在大家都能过得去的地步。”
　　“哦——”鲁亚辉听懂了，说道：“川问兄，我还好奇一件事。你是内务管家，既不参政，为何能对统治驭下之道这样精通?你曾经做过什么官吗?”
　　程笑希哑然。
　　“那倒没有。”程笑希思考片刻，“可能是……在世子身边待久了，听他说多了，就会了。”
　　“哦。”鲁亚辉应道。
　　暖风和煦，掀动窗帘的一角，程笑希的衣裳拂在鲁亚辉身上。道旁是无垠的田地，风过处翻起泥土的尘沙，鲁亚辉嗅了一口，最先涌入鼻腔的是程笑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