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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鲁亚辉那顿饭上也喝了不少酒,饭后回去时天色不早,他便趁着困意提前睡了。今晚马厩轮到他值守,于是他便径直回了马坊的前院,那有一间专门用于值守的小屋,正贴着大门。半夜若是谁要用马,便敲他的门叫醒他。
      他没敢睡沉,没想到真听到了敲门声。
      "有人吗?"
      鲁亚辉揉了揉眼,大脑昏沉,眯缝看了眼房里还是一片漆黑,他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浑身困乏,被窝给他捆得严严实实,没多久后又听见更大的一声:"有人吗?”
      鲁亚辉从床上弹跳而起,连滚带爬地去开门。
      "开个门啊,我出去办事要乘马车。"程笑希趴在栏杆上,说话声像是酒劲也没消。他两只胳膊搭在铁门横栏杆上,面颊磕在铁栏杆上头也不嫌冷。
      鲁亚辉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眼漆黑的天,又看向醉醺醺的程笑希,连忙伸手把他敞开的领口给扎紧了些。程笑希并没抵触,配合地仰着脖子等他系扣,像是习惯了别人伺候的姿势。
      鲁亚辉担忧地看着他,"川问兄,怎么这个点出去办事?还有,你怎么喝醉了……"
      鲁亚辉扶着程笑希往里走,看他白皙的脸颊上顶着两道铁栏杆红印,便把掌心贴在程笑希面颊上给他暖着。程笑希没什么反应,只顾着问道:“马车呢?”
      "在那头。"鲁亚辉指过去,思虑片刻还是说:"川问兄,你这事若是不急就明日再办。都喝醉了,就别行夜路了,太危险。"
      程笑希一掌拍在他肩上,鲁亚辉愣了两下,只听他说:"你,你还记得文房器那案子吗?我跟你讲,那,那事压根就没完……"
      鲁亚辉不明所以。
      "那文房器的原主是我爹……呃,是平充王爷老友的儿子。他一年前娶了元氏一坤泽为妻,孩子出生不到半月便出了这案子。"程笑希说得断断续续,好在神智尚可维持清醒,没有暴露身份,"他妻是庶出身,元氏嫡庶不睦,再家上买主也和元谏关系亲密,我起初觉得是元汝捅的这案子。"
      “他出事后表兄生怕连累妻子,买通狱卒写了封和离书送出去,将宅子田产一并留给妻儿,这样哪怕他死了,那些田产也能保全。可如今人全须全尾地出来了,这才发现田产全被变卖,妻儿也不知所踪。”
      “啊?”鲁亚辉愣了半天反应过来,“两个大活人就这样不见了?”
      “对。王爷派人打听问了他家周围一圈,都说没见着过。”程笑希说道,“可是你说,一个刚生产完坐月子的坤泽能带着孩子跑多远呢……”
      鲁亚辉暗惊,听完便已经明白了,多半是有别的人掠走了这笔钱和母子俩。他小声说:"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笑希没立刻回答。周围静得出奇。冷幽幽的气往人骨缝里钻,黑夜里只能看见个人影,怪可怖的。今夜无风,树枝杈却有沙沙声,鲁亚辉紧忙往程笑希那头挪了挪。
      "我这正打算去要呢!他家中从商,宅子田产加在一起是不少一笔钱呢。"程笑希说道,"这都是元家惯用的伎俩了,这种事并不是头一回出。娘儿俩好端端的全都消失不见了,王爷一个外人急得不行,元家却像没事人似的,这还不明显么。"
      听见这话,鲁亚辉心里那点猜测也顿时明了。
      "川问兄,到了那边你打算如何讨?"鲁亚辉说道,"若真是那位兄弟亲笔嘱托赠与了妻儿,他们拿出那契纸来,你怕是要理亏呀。"
      程笑希顿了顿:"硬要!"
      "啊?"
      "不硬要,还能怎么要?如你说的,他亲自写信将田产归了出去,我半分讲理的地方都没有。我先要着,哪怕他只还回一半也成。"程笑希说道,“我好歹是属国储君……的大管家,我看他给不给我家世子这个面子!这事若让王爷去就有些闹大了,所以我来去要。”
      鲁亚辉犹豫看着他:“这样真能行吗?”
      "行的,有什么不行。晚上我特地喝了点酒壮壮胆,没成想喝多了。哎,跟元家不能讲理的!他们家最不讲理了……"
      程笑希调子上挑,醉得声音也软了。他打了个哈欠,神智迷离地把脑袋依在鲁亚辉肩膀。
      鲁亚辉歪过头瞅了瞅,看着自己被当枕头的肩膀,不敢多说话,更不敢动。程笑希枕过来的头是温热的,小金簪别在发间,厚棉袍上的狐裘毛似有似无地剐蹭鲁亚辉的脖颈。
      "你要是不困的话,你也陪我去呗。你是生面孔,跟那群家兵一起陪我壮壮胆去。"程笑希说得慢吞吞,还扭动身体,用肩头顶了顶他。
      鲁亚辉暗想:怎么可能不困?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他心里虽如此想,嘴上却没过多犹豫:“行,我跟你走!”
      他穿上大衣,给程笑希牵了马车出来。
      程笑希说道,"我去闹腾一顿,后面再赔个礼,说我当日酒劲未消,意气用事,此事便凑合凑合翻篇吧。"
      鲁亚辉想了想:"但元家真会信咱们喝多了这套说辞吗?"
      "哎,他们心知肚明。"程笑希说道,"留个借口好下台阶,以后再相见也不至于难堪。"

      车子驶出去,黑森森的树杈支翘在路旁,探进车里,鲁亚辉感觉有些阴森,不禁往后缩。
      程笑希酒劲正浓,依旧高亢:“你这就怕了?”
      “我才没。”鲁亚辉矢口否认,嘴硬道,“我那是怕树枝扎到我。”
      程笑希嘿嘿笑了两声:“你既然不怕,那我给你讲个鬼故事吧。”
      鲁亚辉抿了抿嘴,故作轻松道:“行啊,你讲吧,我才不怕鬼怪呢。”
      鲁亚辉嘴上虽这样说,手在底下却悄无声息地攥紧了程笑希的衣角。
      程笑希说道:“我要讲的不是鬼怪,是先帝一家的故事。”
      “先帝一家的故事有什么可吓人的?”鲁亚辉说道:“学堂里讲史课的老师都讲过,那些东西我倒背如流。那口诀叫:先帝三子,吴长子奸,平次子贤,楚三子游历浪似仙。就是说长子吴王品行恶劣,次子平王,也就是皇上贤能,幼子楚王生性逍遥,至今游历江湖不知所踪……”
      “非也非也。”程笑希伸出食指晃了晃,笑道:“那都是假的,都是编出来骗你们的。”
      “骗谁?”鲁亚辉不解地看着他,“《梁史论》可是国书,是宫里的史官和学士修撰的,全国的书生考史科都要读这本书!”
      程笑希依旧笑着,用手指戳他的手背说道:“骗的就是读书人。读书人信课本,又善写文章,煽动几下就能让他们用口诛笔伐把人埋了,骗读书人当然是最划算的。”
      “啊?”鲁亚辉挠挠脑袋,想不明白了。“所以……史书里记载的,和真实的故事比起来有差错?”
      “差错可太大了。”程笑希笑道:“天机不可泄露,你猜去吧。”
      鲁亚辉有些呆滞,身体狠狠地打了个寒战。道旁黑压压的树枝张牙舞爪,仿佛在坏笑地看着他。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变得光滑又空白,重塑着里面的所有知识。
      “我就讲个乐呵,逗你玩的,你别上心啊。”程笑希看鲁亚辉是真有点害怕了,靠过来拍了拍他头顶的毛发,说道:“以后的读书和考试,乃至做官后遇到跟史书有关的问题,都还要按照课本里教的来,千万别试图自己去探索什么,对你没好处的。或者你干脆就把课本里的当成真事,这样最安全。”
      鲁亚辉坚定地摇摇头:“不行,这怎么能混淆呢?川问兄,你在世子家当差这么久了,你肯定知道不少。你告诉我真相吧,课本究竟是哪里写的不对?”
      程笑希揉揉眼睛,让自己清醒些,问道:“你想知道真相,然后呢?你要用它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鲁亚辉说道,“我只是不想成为被蒙蔽的人。”
      “现在不是解除蒙蔽的合适时机啊。”程笑希把胳膊肘搭在他肩膀上,说道:“那句话叫什么,君子无罪怀璧其罪,知道的太多也不好。如果你能把官做得足够大,到时候你就会知道的。那时候你不光能知道真相,你还会有更高明的考量,比如怎么利用它,比如是否要继续掩盖它。”
      鲁亚辉说道:“我肯定不会掩盖的。天下需要清白!”
      程笑希看起来并不认同,但他并没有嘲笑鲁亚辉。
      “话别说太早嘛。如果真有那一天,你还坚持这样做,那我真心实意地佩服你。”程笑希换了个姿势,给脑袋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把窗帘放下来,给我枕着睡一会,我困了。”
      园林远在京城,车子驶到快第二日晌午才到。程笑希听见有人一声声叫唤他,睁开眼,先看到了耳畔的肩头。
      程笑希太乏了,又是醉酒,竟然就这么枕着鲁亚辉肩头稳稳地睡了一夜。一觉醒来,额头和领口蒙着湿漉漉的薄汗,半个身子埋进他颈窝后。
      鲁亚辉见他醒了,活动了几下肩膀,给他打开车门:"川问兄,到地方了。"
      “好。”程笑希生怕他更名改姓的事暴露,便跟鲁亚辉说:“你留在车上,我下去。”
      鲁亚辉点点头:“我在这等你。”
      程笑希吹着风,精神了不少。鲁亚辉留在车上,虽然困却睡不着,揉着惺忪的眼睛看窗外,好奇地探视园林外围的每一角。
      这里不是元府,是元家在京城远郊置办的一处休息居所,名叫绯园。园林气派豪奢,不远处便是华江,园林地势略高,站在这里远眺江水甚有趣味。
      鲁亚辉听辨水声的方向,紧接着从车上跳下来,扒着院墙爬上去。不久之后,一只睡得乱蓬蓬的脑袋从墙边冒出来,两眼放光地望着远处华江。
      鲁亚辉放声赞叹,声音却在半路止步。
      在他视线可及的江边,有几个模样像力工的壮汉,扛着个长条麻袋似的东西摔在江边,麻袋还蠕动着,下头那块越看越像人腿的形状。
      鲁亚辉的感叹戛然而止,他骇然失声,感觉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手掌失力,扑通一声摔下去。好在墙不算高,除了屁股有点痛之外并无大碍。
      他一骨碌爬起来,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这一摔让他彻底精神了,怀疑方才是自己眼花,于是又揉着屁股爬了上去。
      江水声浩大,那几人丝毫没听见这边的响动。鲁亚辉看见那群人动作麻利地解开袋口,搬起岸边的石头扔进去。袋子里的东西剧烈挣扎起来,在嘈杂的响动中间,他似乎还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
      这回鲁亚辉是自己松开手跳下去的。他蜷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太阳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程笑希后来是阴沉着脸出来的。
      鲁亚辉揣摩着程笑希的脸色,已经快忘了自己也被吓个半死的事了。等车子刚驶出那片郊野,鲁亚辉就把他在墙头看见的一切都一五一十讲给了程笑希。
      第二日,趁着鲁亚辉上课的工夫,程笑希去了一趟王府。
      “爹,”程笑希垂着眸子,面色阴沉未消,“真就这么算了?”
      平充王无奈地瞅了他一眼,掰开只花生喂进自己嘴里,叹了口气说:“那还能怎么办。人都给整没了,银子更不可能回来。”
      程笑希刚要开口,又被平充王打断。
      “咱们跟你秦叔毕竟是祖辈这些年的交情,如今他儿子将近三成家产被坑骗精光,咱们就此罢手也不好交代。”平充王想了一会,说道:“银子我给他垫上,他不收我也得硬塞给他。人……就没办法了,人死不可复生,只能请他节哀。”
      “就这么放过元家了?”程笑希声音拔高了一倍:“那可是……三间大宅,十多家铺子,还有两条人命!这么大的账,就能说扬就扬了,连一声响都听不见吗?”
      “对。”平充王淡淡地看着他:“私了你试了,不行。难道你要告官吗?”
      “他们给人扔进华江,我的人亲眼看见的,这就是证据。”程笑希攥紧掌心说道,“咱们让官府顺着华江下游去查!”
      程笑希自觉得很少在别人家的事情上较真,基本是能放则放,大不了自己吃亏买大家和乐一笑。可这回他实在觉得便宜元家难受,且事关人命,他想了一宿也咽不下这口气。
      “官府。”平充王瞥了他一眼,“你说的是哪个官府?”
      “此事归刑部管。”程笑希说道,“我刚得知此事便立刻派人联系华江上游认识的船夫和渔商,不知道能不能碰上。再等等,说不定还有消息。就算没有,此案也一定要给刑部查一查才行。”
      “刑部尚书姓元,侍郎也姓元,他们是太后一手提拔上来的,太后也姓元。”平充王说道,“元氏无论再怎么内斗,终究还是荣辱与共的一家人。再怎么查也都是自己人查自己人,你一分好处都捞不到的。”
      “爹。钱的事你不计较也就罢了,这回闹出人命了。”程笑希抬起头,正对着平充王直视他:“话是这么说,可十年前你不是这样袖手旁观的。”
      “世道变了。”平充王目光暗淡,面色无波,“你一岁时新帝登基,那时他根基不稳又要对抗太后,他赏赐封地拉拢我们,那时候我们风光,说话有人听。但现在我们在京城说话没什么人听了。你秦叔一定不敢把元家告官,只能咱们去告,到时候事不成还空得罪了元家,惹自己一身麻烦,不值得的。你联络了岸边渔夫想再抱一点希望,你就去盯你的消息。人基本是已经没了,生死不可逆转,你如何争取都换不回那娘儿俩,又没法用这一个案子扳倒元家,那罢手不就是眼下损失最小的选择吗?”
      程笑希沉闷许久,憋出来一句:“咱们咋这么窝囊。”
      “有脑袋就不错了。”平充王说道,“大梁开国八公,如今就剩咱们一家尚存。我爹当年果断地急流勇退离京南下,得到了平安,自然就要失去圣眷和染指朝廷大权的机会。你两头都想要,世上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程笑希抿着嘴,泄气地转过身。这些他都明白,他不太想再听。
      “好事多磨。”平充王说道,“你得沉得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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