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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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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照进绯园的最后一抹日光都快尽了。果冻衣着单薄,空洞地站着,郊外野风吹得他寒意透骨。
元汝倚在躺椅上,余晖照亮他的半边脸。
距离那场荒唐的醉夜已经快半月了。
果冻刚醒来时意识昏沉,头晕无力,身体重得像死过一回似的。他低估了487带来的那坛酒的酒劲,这酒比他在边塞喝的还野,直接给他撂倒得彻彻底底,一点理智都不剩了。
可事情远没这么简单。
随着他意识恢复,他摸向自己的衣衫,摸向床边空位上487的衣衫。
他才知道出大事了。
“杵着发呆干什么,坐过来。”元汝偏回头来,神色温和地看向他:“别害怕,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不是什么大事。”
果冻心里依旧战战兢兢,面上只能撑着,老实地坐在了元汝旁边的凳上。元汝伸手摸了把果冻的衣裳,回头对家丁说:“取件厚些的披肩来吧。”
“谢义父。”果冻小心地看了元汝一眼,说道:“我……对不起您。”
元汝噗嗤一声笑出来。“好端端的,怎么就对不起我了?”
果冻垂下头。
半月里,那日的场景在脑海里不断回放,他越来越清晰地明白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
房门是被店小二从外面打开的。当时他抬头望去,门口全是人,准确说全是壮汉。他自知祖上罪身,此事不能再惹乱子,于是识相地一动不动。
来者也表意干脆:要他亲笔签契,承认自己与元二公子的外甥,流落在外的皇长子有了一夜之染。
摆在他面前只有三个选择。
要么签契离开,要么拒签被堵门直到府衙来抓,要么现在立刻从窗户翻出去摔死在街上。
他只能签。
事是自己犯的,酒是自己喝的,谁也没逼着,果冻觉得自己是活该的。这段日子里他把事情捋得清清楚楚,可唯独不知道见元汝该说些什么。
他觉得自己没脸面对这个义父。更何况元汝与元谏关系不和是众人皆知的事,若他这事传开,那就是在打元汝的脸。
“我与未出阁的坤泽有染,我就对不起您。”果冻说道,“此人还是元二公子的亲戚,我就更对不起您。”
“宴饮尽兴,喝多了酒,这是常人之错,不足挂齿。你尚年少,大有可改。”元汝拍了拍他的肩,说道,“虽然我和二弟的处事性情不大相同,但他外甥未必和他一样。若是他外甥品行贤良,就并非不能相处。”
日光褪去,最后一抹余晖落了。院里所有夜烛灯霎时全亮,夜色染上幽静。
果冻坐在凳上,看元汝的上半身刚好被遮挡在亭角的阴影里,比别的地方更漆黑,他几乎看不清元汝的脸了。
“我听人说……你签了承认二人有染的契。”元汝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依旧温柔宽和。“是这样吗?”
“对。”果冻答道。
“虽说你二人犯错是无意,但这样的事若传出去,于你二人名声都有损,往后都不好再嫁娶良人。”元汝顿了顿,说道:“其实我觉得你二人倒颇为合适。”
果冻抿了抿嘴,没接话。
“他自幼离宫,你族亲也去得早,彼此刚好能做个照应,不再怕独身孤寂。那日你既能赴约,应该是对他印象不错。不如借此机会干脆成亲,这样即便你签了契,往后再提起来也是夫妻往事,旁人不好再嚼舌根。”元汝说到此处停顿,缓缓探问道:“我想听听你的意思。你觉得……这样安排如何?”
果冻总感觉哪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义父,我还是担心这样会有不妥。”果冻想了片刻,说道:“我若跟他成亲,元二公子就成了我的亲岳舅。我连唤您都要带个‘义’字,唤他却要叫‘亲’字当头的,我总觉得不舒服。我是您收养的,我只能跟您最亲。”
“唉,知道你跟我最亲。”元汝把掌心覆在他膝上,语重心长地说:“不过是一句叫法的事,犯不上为了这个就改换姻缘。再说了,平日里你夫妻二人只管过自己的日子,一年到头也见不上我二弟几次,不碍事的。”
“我……”果冻干脆说得更直白,“我忍耐些无妨,可我怕因着这个让义父疏远了我。”
“那你放心,我不会的。”元汝笑了笑,说道:“我活了半辈子,总不至于被一声叫法困住。”
果冻没话说了。
他熟悉元汝的性子,这个人向来下命令都是用劝告的口吻来讲,实则态度都是藏在底下的,事后再问起那都是别人自己做的决定,与他不想干。经过这么一番左拉右扯,果冻已经察觉明白了元汝的想法,他就是想让自己把这亲事认下,只是他不想用命令口吻,他要磨到果冻自己开口认下。
“想的如何了?”元汝问道,“这样可否合你心意?”
果冻面色不改,说:“义父,我觉得行。”
“好。”元汝淡淡地笑了笑,说道:“这几日你先回你的院落歇息吧。这几日的传闻风声不小,你还是继续避一下为好。议亲的事我差人去办,事已至此,你也别太苛责自己。”
果冻缓缓站起身,说道:“谢义父。”
车子又驶了几个时辰,进了南疆,此时外头的景象又不一样了。黛色青山绕着雾霭架在远处,鲁亚辉忽然想起读书时先生讲过的框景,于是隔着程笑希探过身去,掀开帘子撅着屁股看。
车子不大,程笑希被挤得趴在边上,瞅着不远处市集上来来往往的小贩。此时快到了春播的时候,集市采买种子的摊摆了不少。
鲁亚辉早知道这边晌午热得要命,从口袋里掏出个事先备好的帕子,绕过去给程笑希擦汗,手没拿稳,一个降龙掌拍在程笑希脑门上。
程笑希白皙的脸颊肉颤了颤,斜着眼,一脸费解地看着他。鲁亚辉捡起帕子,翻到背面给他擦额头。
驶过这段路,集市和坊子又稀少,烈阳晒得车顶火辣烫手,道路两旁栽的东西已经与几个时辰前不同了,格外青翠,大多他不认得。鲁亚辉大老远就吵着要在一片内湖周围下去,却还记不清是在道路哪头,累得程笑希和他一起两边扒窗子盯着。
还真让他找到了那口湖。
“川问兄,下车吧!”鲁亚辉拽他袖袍,急躁难耐地推开门,“这附近有一大片果树,可甜了。”
“哎,哎。”
程笑希久途坐得两腿酥麻,撑着挪了几步也只敢挪屁股,脚像粘住了似的。顶着一身新鲜兴奋劲的鲁亚辉哪儿等得起他慢悠悠地蹭,干脆钻进车里抓住程笑希一只手腕扯过来,二话不说给他背了起来,撒腿就跑。
“腿,我腿疼!”程笑希挣扎无果,拍了他腰一掌,“你轻点啊!”
他的叫声荡远,悠悠扬扬。
方寸之间,鲁亚辉感觉双耳像钻了什么叫虫似的,震得他头晕目眩,难以置信这是程笑希的叫声。
那湖远比程笑希想象中小了不少,不过其景倒是绝美。两时辰的车程像是隔绝出另一卷河山,暮春垂柳点拨在池水中,岸边长了好几颗柿子树。
程笑希定睛一看,好像又和柿子不太相同。
鲁亚辉早已经一溜烟跑出去,程笑希伏在他背上,下巴垫在他肩头,颠得他啊呀啊呀地叫。
“川问兄,我给你尝尝这果子!我会爬树,我给你摘!”
鲁亚辉把他背到树前放下,程笑希双脚还是酸麻的,刚被放下便急忙坐到地上歇着。
鲁亚辉气势汹汹地撸起袖子,熟练地把住树干,一脚踩住,跳起来去拨弄树上的果子。扑通几声,几颗果子掉下来,其中一只还滚落到水池中。鲁亚辉兴冲冲捡起几只洗了一遍,回头举给程笑希:“这个最大,第一口给你吃。”
一只红彤彤地果子递到他眼前。
“这是什么果?”
鲁亚辉眨眨眼:“不知道。”
“啊,啊?”程笑希撑起身子想跑,酥麻的腿挪不动,反而痛得他直哈气。他艰难地挪开,伸手挡住那红艳艳的果子:“大哥,不认识的野果你也敢吃啊。你别毒死我了!”
“这里是我娘的故乡,我小时候来过这里。”鲁亚辉自信地说道,“我见过我娘摘这个吃,还喂给我吃过,可好吃了。”
程笑希颤颤巍巍接过,还是不安心:“真不能给我吃死了吗。”
“真不能,包不能的。或者我跟你一起吃,你总放心了吧!”鲁亚辉也抓起一只果子,穷追不舍地凑过来,说道:“我跟你说,这果子若是来一趟没尝到,那可太可惜了!”
这时候程笑希的腿已经不觉得酥麻了,但他不敢起来。鲁亚辉逼得近在咫尺,他支起半个身子就会和他鼻息相抵。
他好像从未这么近看过这张稚气未退的面孔。少年的眼里满是迫切和渴望,每一寸目光都在诉说难耐和恳切。
程笑希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万一他恳切的不只是鲜果呢?
他被这个歹毒的想法吓了一跳。
“咱俩石头剪子布,谁输了谁先吃。”程笑希举起手。
鲁亚辉即刻说:“来!”
两人出拳一次,鲁亚辉输得干脆利落。
“那我先吃。”咬下一口果子,眼睛在他眼前变得雪亮:“哎,可好吃了,你尝尝吧!”
程笑希转转眼睛,试着咬下一口。甘冽的汁水满溢出来,甜香清爽之气溢满口鼻,一口消了半身暑意。
“咋样?”鲁亚辉看着程笑希的脸笑了,“好吃吧!”
程笑希偏头瞥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几辆马车,心虚地点点头。
擅吃路边不认识的野果,这事若没有鲁亚辉怂恿,他自己是绝不敢做的。也就是鲁亚辉非要在他面前吃两口,吃完也没见他立刻死了,程笑希才壮胆敢尝尝。
“哎,你说……”程笑希又啃下一口,嚼着说道,“这种不知名的野果,是谁第一个发现他能吃的呢?”
“那就不知道了。”鲁亚辉嚼得腮帮子鼓鼓,“反正我娘不是第一个,她也是看见别人先摘了吃的。”
“哦。”程笑希盘腿坐着,想了想说道:“如果你没见过别人吃,你会尝吗?”
“不会。”鲁亚辉答得极其果断,“为了一口果子毒死自己也太不值当了。”
“倒也是。”程笑希顿了顿,又问道:“那如果是金子呢?或者……是名利,仕途,反正是你最想要的东西。你会押注一切去赌吗?”
鲁亚辉没有立刻回答。他笑眯眯地看着程笑希,问道:“你会不会?”
“你先说。”程笑希说道。
“我不。”鲁亚辉摇头,笑道:“你先说。”
程笑希抬起手:“石头剪刀布。”
程笑希出了第二次便输了。
“我赢了。”鲁亚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快说。”
“我反正不会当这第一个,”程笑希说道,“但我要当第二个。我要当发现机会的人里最先出手的那个。”
“哦——”鲁亚辉笑了笑,“我肯定要当第一个。”
程笑希挑了挑眉毛:“你不怕毒死自己吗?”
鲁亚辉不以为然:“愿赌服输,而且我觉得我能行啊。”
“这是命运,是机缘巧合的事。”程笑希不解地说道,“你觉得你能行有啥用?运气可能不按你想的来,这很正常。”
“我觉得行我就上呗。”鲁亚辉耸耸肩,啃完最后一口果子,把果核扔进河里,激起一阵水花。“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程笑希垂下眼,笑了笑:“确实,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川问兄,”鲁亚辉说道,“其实我也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程笑希拨弄着鲁亚辉被风吹起来的头发,说:“啥啊。”
“我实在好奇,”鲁亚辉说道,“你真的从来没想过出去做官吗?或者去经商,去开书院……总之是离开内宅,去外面看看。”
程笑希眨着眼看他,一时没想好该怎么说。
真正的孟川问是个喜欢安于舒适现状的人,可他程笑希不是。若是程笑希从自己的嘴里说出“这样我就满意”,那鲁亚辉恐怕是要看露馅了。
“我也不是说这样不好。”鲁亚辉莫名认真起来,说道:“我只是觉得,你真的很聪明,很厉害。像你这样的才华如果只困在内宅管内务,那太可惜了,简直是整个大梁的损失。”
“哎……”程笑希摆摆手,说道:“我有身契在这,不太好走。”
“身契?”鲁亚辉愣了一下,说道:“我倒是知道大户人家会给家丁弄这种契。但是我听说,身契是可以拿一笔银子赎出来的。”
“对。”程笑希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但是要很多钱。”
鲁亚辉立刻追问:“多少钱?”
“得一千多两呢。”程笑希报了个鲁亚辉听完肯定不再劝他的价格,“这太多了。算啦,算啦。”
鲁亚辉抿抿嘴,半天没有说话。就在程笑希以为这个话茬已经过去时,鲁亚辉突然认真地说道:“这个价格确实……不是现在能拿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