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观海》漆布漆大米

6、第六章

　　鲁亚辉在世子府这里做的杂役是饲马，因此他要比上学的时辰起得更早。他换上杂服，进了世子府，走进了偏院的马棚，先拾掇起地上的杂草。
　　他将手背上一滩难辨是泥还是粪的玩意在袍子上蹭了一把，才敢擦额头的汗。马倒是悠哉地甩甩尾，差点甩他一脸泥，好在鲁亚辉躲开得快。
　　时值秋冬交替之季，天气转凉，趴在房门口都闻不到膳坊里的菜，但鲁亚辉能在马厩大门外闻着马粪味。这若是挨到明年夏天，他担心自己被熏晕在这。
　　他抹了把汗，推着辆小铁车走到门口，再从门口的食桶里扛出绿油油的鲜草，一手提一捆放到车上，堆满了推进去。这里的马命比自己的人命还值钱，因此他不敢含糊，老老实实地喂。
　　喂草得新旧混合喂才不伤马胃，这是他今天刚学的。他把车上几捆新草拌进旧草里，搅一搅捣碎一些。
　　身后的铁门发出响声，鲁亚辉转头一看，程笑希在门口探头探脑。他急忙肃正了，想找个地方擦一把手，又不好意思当着管家的面糟蹋袍子，于是干脆把手背过去。
　　"川文兄，你怎么来了?"
　　鲁亚辉心虚地微笑，脸颊上挺，头上的卷毛抖了抖。
　　程笑希走进来，斜眼看他一眼，说道:"干得还习惯吗？若不习惯，也可以给你换一处。"
　　鲁亚辉笑了笑:"习惯。跟着学了几日，我熟练不少了。"
　　程笑希没吭声，径直走向马厩。鲁亚辉以为是来检查的，急忙小跑着跟去瞅，见程笑希扫了一圈食缸，在马屁股后面转悠了一道，最后停在一匹赤色马前面。他顺顺马背的毛说道:"这是我家世子的马。"
　　鲁亚辉松了口气，点点头："好，我记下了。"
　　程笑希说:"今日我来，是跟你说一下奖酬的事。"
　　鲁亚辉一怔:"奖什么?"
　　“奖你的学业。”程笑希说道，“午休时，再来世子府中的管家房一趟。”
　　等下了学，鲁亚辉快步往世子府里去，兴奋劲早把熏马粪的怨气扫得一干二净。此时已过了正午最热的时候，树荫利落地遮蔽好些日光，树上蹲着几只小肥雀，鲁亚辉一脚蹦进树影里。程笑希闻声回过头，恰巧看见鲁亚辉一跃而起，发梢照着日光的亮。
　　鲁亚辉回过头看程笑希笑。
　　这几日鲁亚辉在世子府的马厩里做工，好像真体验到了当官的感觉。虽然他做的是杂役，但府里人都知道他是世子大老远带回来的人，都把他当世子的半张面子仰仗，说话毕恭毕敬，给他显得像皇帝身边的大宦官一样。
　　不对，自己还没阉呢，瞎比喻什么。
　　“川问兄。”鲁亚辉回过头，笑容明媚地唤程笑希。“我好奇一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程笑希看着他说：“你说。”
　　“你是什么时候进的世子府啊?”鲁亚辉眨巴着眼睛，说道：“也是像我这样，在牙人那里寻的差事吗?”
　　“我爹是平充王爷府中的大管家，所以我从出生就在这里，跟世子一起长大。”程笑希无需过多思考，只如实讲述着真正的孟川问的经历：“我爹是老王爷在路边捡到的弃婴，后将他收为义子抚养。我跟世子年岁相仿，就顺理成章留在世子的屋里了。”
　　“哦——”鲁亚辉会意地点点头，又问道：“那像你们这种自小伺候世子的家丁，长大后还会成亲吗?”
　　“看自己的选择吧，世子不干涉。”程笑希说道，“如果定了要成亲，世子就不会给安排太保密的活来做，到了年纪给出一笔银子送出府。如果定了要留下来，就接着在府里做工。”
　　“原来是这样。”鲁亚辉追问道，“那你呢?你是定了留下还是出嫁?”
　　这一下问得程笑希没有防备。他原本以为鲁亚辉只是好奇府中规矩，没成想他把这样私密的问题问到了自己头上来。
　　还没等程笑希想好如何回答，鲁亚辉先有了思绪。
　　“噢不对，这问题问得多余了。”鲁亚辉一拍脑门，“你肯定是留下的。你是大管家，是一众家丁之首，都能帮世子去堂上做见证了，只有生死相随的心腹才会如此。”
　　程笑希顺着点点头：“嗯，你推测得对。”
　　事实上，真正的孟川问也确实是如此的。
　　程笑希回答完这个问题，鲁亚辉许久都没有再说话。等程笑希反应过来时已经过了好一阵沉默，他探头去看鲁亚辉，发现他抿着唇，面色沉重的低头前行，一言不发。
　　程笑希不得其解，探问道：“怎么了?”
　　鲁亚辉闻声抬起头，笑了笑：“我没什么事。”
　　“我看你闷闷不乐的。”程笑希思考一番，说道：“你是觉得我在世子身边留一辈子委屈了我吗?不会的，放心吧，这是我自己选的。”
　　说完这话，他感觉鲁亚辉的脸色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甚至似乎更难看了一点。
　　“没有没有。世子人那么好，留在他身边的人肯定能受厚待的。”鲁亚辉淡淡地说道：“我反倒觉得留在世子身边是个好去处呢。那些家丁成亲后，他们的亲家应该给不了像世子府那样上好的俸禄和衣食，倒不如留在世子府了。”
　　“哎，也不都是为着这些。”程笑希说道：“家丁若想成亲，世子也会帮忙物色人家，不会让他找得太差的。凡事抉择也不止看待遇，情谊也很重要嘛。如果是哪个有了相中的人，就想跟他成家，也不会为了那点俸禄舍弃姻缘。”
　　“可是，”鲁亚辉顿了顿，说道：“若是亲家给不了像世子府那样的待遇，却还要向那个家丁提亲，岂不是有些……不负责任了?”
　　“两厢情愿的事，又不是抢亲。倘若觉得不划算，不定这门亲事就是了。”程笑希说道。
　　“哦。”鲁亚辉应了一声，小声说道：“反正……倘若让我去求娶心上人，我肯定得备足了礼银再提亲，绝不能让他在跟我成亲后比之前过得差。”
　　程笑希的反射弧游了一圈终于游了回来，顿悟地说道：“哎，你不会是看上府里哪个家丁了吧?”
　　鲁亚辉不吭声。
　　“如果真有的话，你跟我说，我跟府里人熟悉，我想办法把你俩调到一处。”程笑希说道，“你进行到哪一步了?他心悦你没有?”
　　“哎……”鲁亚辉连连摇头，看着前方的院门说道，“川问兄，快到地方了，咱们先说正事吧！”
　　落座以后，鲁亚辉第一眼就看见那一盘烤鸭正摆在自己的桌前，像喊他过去似的。
　　"今日给你备菜的就是那天在院里负责做烤鸭的厨子，味道保准和先前的一样，尝尝吧。"程笑希摊开手掌，面露得意地说道，“以后由他专管你的饭，怎么样。”
　　"哎，真好吃。"鲁亚辉被香得直眯眼，"多谢世子和川问兄挂念，小的无以为报啊。"
　　“你在师父那里念好书，考出功名，别负了世子栽培，就算是报答了。”
　　鲁亚辉感觉眼前的孟川问有点像劝他读书的娘。不过川问兄比自己大了整四岁，这不大不小的年长身份……说这个似乎也并无不合理。
　　鲁亚辉夹进嘴里一块肉，使劲点头。
　　“我长话短说。”程笑希说道，“你虽然读的是家塾，但是要和一众学生一起参加学堂的考试。每月一月考，每三月一季考，属国所有书院同题同榜。”
　　鲁亚辉手里和嘴里的动作都停了，眨巴着眼睛听着。
　　“世子会按你的名次给你奖酬。”程笑希伸手比了个数，“考到榜首给二十两，每往后一名就减一两。若是连着三次考不进前二十名，你就……趁早离开这里，去找别的事情做吧。”
　　鲁亚辉算了算，他若拿第一名，能领到的月钱比他全家一年的收成还要多。
　　鲁亚辉问道：“属国参考的大概有多少书生?”
　　“四百多。”程笑希说道，“按照历年的结果看，这些人里每年有二十多人能考中。虽然占比不小，但这些人都是已经中举的举人，个个都是有才学的。”
　　鲁亚辉点点头，说道：“好，我试试。”
　　程笑希倒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爽快，丝毫没拽着停学的条件拖拉。他清清嗓，说道：“你念家塾，可以自己决定每天上多少课，其余时间不必再做杂役了，想自己做些什么都行，哪怕去外地做官都可以。总之……世子只看你的名次。”
　　“好，没问题。”鲁亚辉果断地说道：“世子和川问兄关照我，不用我干活，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杂役我照旧要做，哪怕世子愿意白供着我，我也想每日用这个提醒自己，这上学的机会来之不易，切不可得意忘形。”
　　程笑希略微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笑道：“好啊，你随意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