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女城主》寒鸦居月

4、祖母手札 霁姑娘真是

　　霁无霜猛然合上书本，手中的书竟变得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传来灼热的痛。

　　定了定心神，她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已经泛黄的手札。两者放在一起对比，一页一行虽不是字字相同，但记述的事情却有非常多的相似之处。

　　《庭训格言》是太宗皇帝根据自身经历写的训诫之言，而手札却是她祖母少时游历所载，这二者之间怎么会如此高度重合？

　　合上扉页，霁无霜垂眸陷入沉思之中。莫非祖母与太宗皇帝相识？可为何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

　　她不死心，又翻阅一遍，倒是在手札书脊的位置发现一些奇怪的符号。说是符号，其实根本不成型，几个半月线条组成毫无规则的图案，她观摩半天也没有琢磨出来是什么。

　　除了这个奇怪的符号，还有一件诡异的事，那就是祖母的手札有两个时间段是空的。分别是太祖弘文二十年和太宗初元十五年。

　　而前者对应上《庭训格言》的那段时间，正是太祖皇帝带着太宗皇帝巡狩的那一年。上头写着他们去往大徽山，看到七星连珠。

　　这段祖母的手札没有，难道是祖母当时并未同行？

　　至于初元十五年，那年倒是发生了一件大事，当今圣上的父亲、元懿太子南正昀因病殁了，年仅二十八岁。

　　这一年祖母并无出游记录，只写了哀泣二字。是哀泣元懿太子吗？

　　至此祖母的手札再无新的内容。

　　霁无霜想到母亲也有本手札，她起身在书架之上找寻一番，却无果。

　　奇怪，她明明记得在这里的。霁无霜不死心地又找寻一番，依旧一无所获。难道是兄长收去了？

　　霁无霜把这事记在心头，准备等与兄长会面的时候，定要问上一番。

　　书案上的更香不知何时已经燃空，霁无霜这才后知后觉已经过去一个时辰有余，她赶紧将祖母手札上的内容和图案记在脑海里，然后找了枚红雪松锦盒将手札和《庭训格言》放在里面，寻了个安全的地方存放起来。

　　那红雪松是徐家从海外带回来的，最是防潮防腐，极适合用来储存书籍。

　　服侍她的另外一个大丫鬟落葵送来午膳，都是些比较滋补的食物。

　　“小姐，你从昨天半夜到现在都没有合眼，早膳都没用，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落葵心疼不已。

　　她将一枚胭脂水釉粉彩桃花纹碗奉到霁无霜跟前，“奴婢给您做了碗四神汤，您快喝。”

　　霁无霜看着她，温声道:“你辛苦了。”

　　落葵抱着托盘在旁候着，小嘴开始叭叭:“都怪少城主，一点都不自觉。孝期一过就该来咱们府上提亲，结果过完年也没个动静，还得您去催。”

　　三年前霁无霜的父母死在运送义粮去往战场的路上，所以霁家的子女们婚事都被搁置至今。

　　落葵还不知道霁家即将面临的重大变故，只当自家主子是为了联姻的事费神。

　　霁无霜勉强笑了笑，“好了，你再说我只顾着听你的都没办法用膳了。”

　　落葵吐了吐舌头，当即闭上嘴巴。

　　霁无霜没有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用了些，这样才有精力应付接下来的事。

　　“眼见清明将至，这几日茶山上还得抓紧些。”

　　明前头茶惯常不过采两趟头，按照霁家所余的时间来看，只够采一次。

　　她不忘叮嘱道：“采茶工一日要采上四五个时辰，实在辛苦。她们本就不需要我们安排住宿，所以饮食上一定不要薄待了她们。”

　　茶山有专门的负责人，落葵则负责监工采茶事宜，一直盯着采摘的进程：“小姐您放心，虽然受上山限制，但我已尽量命人送好的吃食上去。这次咱们请了全城身体康健的妇女去采摘，速度极快，她们都说要谢谢您给这个赚钱的机会。”

　　霁无霜做这些并不为了图一句感谢。她从前一门心思炼丹，没有关注过，最近一年观察民情才发现，大部分妇女嫁人之后就丢了赚钱的能力，如此肯定是不行的。

　　人只有自立自强，拥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思想才会进步，才会想要去追求更多的东西，比如自由和权利。

　　她原本还打算今年要在城里开个学堂的，从小抓起，只是没想到天降横祸。眼前也顾不了别人，只能先救自己。

　　霁无霜取了对牌给她，嘱咐道：“你去账房取了银子，额外给每个采茶工多二两银子，代我慰问她们。另用这个名头将全城的妇女都招了去，尽快将头茶采了，之后剩下的就由这些采茶工自己采了制茶喝。咱们家的婆子和丫鬟们茶叶都有份例的，若是她们也想去再采点，不管是去买还是自留，都无妨。”

　　“嗳！”落葵脆声应下，代众人谢道：“她们一定会高兴坏的。”

　　流水城依山傍水，当地的居民各家高低都有个山头。霁家的茶山最久，百年之余。明前头茶供给贵人，一般普通老百姓是尝不起的，可除了头茶，便是剩下的二茶、三茶普通人寻常都喝不上，原都让入了药。

　　众人岂料到哪里还有今日的机会，听到落葵传话个个都喜上眉梢，纷纷向落葵说客套话，又道必定尽心尽力，毕竟头茶采完就能轮到她们采自己的茶，这些外话不必多说。

　　眼下家中，红珠办事利索，很快就来汇报说包工头们都在二门外候着。

　　霁无霜重新收拾一番。身上这身衣着端庄典雅沉稳低调，去城主府合适，但是做生意就不够奢华气派。

　　她换了件八达晕梅花纹锦缎袄配印金白绮褶裙，外罩梅花纹织金白缎貉袖。颀长的玉颈上围着一圈雪白狐裘领，更衬得她肌容赛雪。

　　除了原来的缠枝梅花纹鎏金钗，又将丛髻上的白玉小梳换成银鎏金凤簪，随后又加了对长叶形金耳坠，方才妥当。

　　看着铜镜中处处彰显贵气的自己，霁无霜满意地趋步前往会客堂。

　　等管家领人进来的空当，她将腰间佩戴的玉佩拿下来观摩。

　　那是枚以连珠纹做外环、团窠麒麟的玉佩。质地通透毫无杂质，一看便知非凡品。若她猜的没错，这应是只闻其名未见其踪的陵阳公样。

　　如此好东西莫说他们霁家，就算是流水城四大富商加一起都未必能凑出一个来。

　　南安国人提到流水城，想的都是他们经商的四大家，却从来不知这城主府可比他们底蕴浓厚多了。

　　老城主一贯的经营之道都是流水城隐于三大城之下，而长孙家隐于流水城四大富商之中。

　　时至今日，霁无霜才深刻领会这个道理。

　　外头人影晃动，包工头们在霍管家的带领下，半垂首鱼贯而入。

　　那十数双眼睛都精得很，原先只看到正堂之中坐着个金光闪闪的贵人，可当他们偷偷打量的视线落到那纤长白皙的手指间把玩的陵阳公样上后，方才轻浮的神态顿时一敛，变得端正不少。

　　这可是城主府的象征，他们既是做生意的，自然练就一双「慧眼」，最会看菜下碟。

　　只是这「慧眼」此时有些不受控，贪婪的一直追着那枚玉佩滴溜溜地转。

　　霁无霜将玉佩收回，几人视线顿时落了空，个个难掩失望。

　　“将诸位叫来是有一桩大工程要做。”一句话又将所有人的情绪吊了起来。

　　“我们霁家得皇恩眷顾，这些年赚了些小钱，想着在咱们流水城为圣上盖一座道观，专门供流水城的百姓朝拜，也可以保佑我朝风调雨顺年年安康。”

　　当今陛下信奉道教，人人皆知，这事要做成，可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再请个替道僧，那流水城这个年年垫底的都城不得崛起？

　　先不论后头的利益，只说眼下这项工程里面有多少流水，包工头们可太清楚了，有些已经手指暗动着计算起来。

　　“霁姑娘真是天下第一大善人。”有嘴甜的立时捧起财主。

　　霁无霜摆摆手示意他们要低调，动作浮夸、一股挥金如土的纨绔模样。这是她跟着家中四弟学的。

　　红珠见她这般做派，一直焦急难安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了点笑意。

　　装纨绔的霁无霜继续道：“世人皆知，咱们圣上崇尚道法，虔诚信奉。所以这个工程工期可以长，但是用料一定要讲究，处处彰显「尊」、「贵」二字。”

　　一听到「贵」字，众工头眼里都闪耀着贪婪的光芒，各自在心里打起主意。

　　名声最差的吴四脑子最活络，率先开口：“霁小姐，您霁家百年生意世家应该很清楚，一分价钱一分货，这用料要讲究，价格自然要高上许多。”

　　他这是想摸摸霁无霜的心理价位。

　　“为圣上办道观，那自然是越有格调越好，钱不重要。”霁无霜说，“至于这个如何用料、如何建造我不太懂，诸位都是这方面的行家，到时还得仰赖各位。”

　　她说完，坐在上位虚虚地抱了一拳。

　　一听这话，包工头们心里就有了谱，这是个可以糊弄的主，于是开始出起坏点子。

　　“那咱们就从大江以南、五岭以北运送木材，按照几百年前东都的标准来，才能彰显天家威仪。”

　　提这个意见的人已经计划好，反正很多人无从辨认这些木材的来源，届时以次充好这个利润可不得了。

　　“砖就用汉砖。菰城是咱们流水城的下辖城池，离得近可以节约路费。只是这个汉砖珍贵，得给他一个一个包起来再运过来，免得有损坏。”

　　提这个点子的也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因为等砖砌起来，谁知道当初它是不是汉砖、包没包。

　　霁无霜却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陷阱，露出几分兴味:“继续说。”

　　得了准头，狡诈的包工头们顿时更加起劲。

　　“这个建筑师咱们也得去流金城请个大师来，这样才能配得上天家富贵。”

　　流金城是手艺人聚集之地，旁的地方买卖用铜钱、银子，那里一锭金子以下的生意根本不存在。

　　“还得去流火城请个有学问的士大夫写点贺词。”

　　流火城科举之都，那里有南安最权威的书院，朝廷中多少高官都是出自那里。

　　“还有还有，建成之后得搞粥宴，让百姓们尝到雨露恩泽。米就从流木城进贡米来，才配得上咱们圣上。”

　　流木城大兴农业，全国的粮油八成出自那里。

　　这是把南安的城池都串联上了。如此还不够，连带让圣上御驾亲临、盖行宫的建议都出来了。

　　“都别吵，先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