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女城主》寒鸦居月

39、年少玩伴 这种身心系

　　昏暗的烛火下，嘈杂声顿停，方才还在边喝酒边玩叶子牌的值班狱吏们，突然间全都倒在桌子上没了动静。

　　漏夜而来的长孙云祁静静地站立在牢房前。

　　长孙樾曾派人来牢中送过几次饭，都被沈毅假公济私拒绝。如今恐怕也唯有他不受控制、来去自如。

　　霁无霜起身走到他面前，隔着牢房的围栏，忐忑地问他：“少城主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长孙云祁摇摇头，他来主要为了传达霁飞扬还活着的消息，“但情况不乐观。”

　　霁无霜不是需要呵护的温室花朵，所以并没有瞒着她的必要。

　　心头刺入的那把尖刀又在暗暗发力，霁无霜的神色几番轮转。

　　长孙云祁静静地看着那双明眸在经历了痛苦、愤怒、慌乱之后，慢慢趋于克制的冷静。不知不觉竟完全沉浸在她的情绪里，跟着她的情绪波动。

　　这种身心系于旁人身上的感觉真奇妙。

　　长孙云祁垂眸敛睫，将怀中油纸包的干粮拿出来递过去，“徐家外祖父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想要吃这个地蛋。”

　　那地蛋一直揣在他怀里，还是温热的。许是油纸不好，将他衣服上都印出一道油渍来。

　　霁无霜可以确定他看到了，但是他并未提，那她自然不会多问，只道了声“多谢”。

　　徐博延让长孙云祁带东西来，就说明徐家还是站在长孙家那一方的。这就是长孙樾一定要坚持和四大商联姻的原因。

　　当年就是他力排众议坚持让自己的儿子娶徐家的女儿，如今用处就体现出来了。

　　而还没有来得及建立姻亲关系的陈、叶两家恐怕就不好说了。霁无霜也不知道这两家如今是什么态度。

　　“还有什么事让我做的吗？”长孙云祁问。

　　他该做什么长孙樾没有安排，霁无霜自然也不能越俎代庖。她可以让长孙云祁帮一些小忙，但是如果涉及到朝堂，这个指令必定得是老城主下达才行。

　　霁无霜无声摇摇头，嘴角扬起一抹笑容，“少城主已经帮的够多了，无霜会铭记在心。”

　　长孙云祁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从那日定下婚事至今，眼前这个面对覆灭之危的女子只主动让他帮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忙，而暗中进行的一切计划都不曾让他沾染分毫。

　　他不免在想，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就是楼云烨，她还会这般将自己隔绝在外吗？

　　“霁无霜我才不怕你。”身后的一阵呓语打断两人的告别。睡梦中的霁凌川感觉脸上有些骚扰，伸手挠了挠，却满手毛茸茸的触感，惊得他大叫着跳起来。

　　霁无霜手指一弹，射出的内力准确无误的击中逃窜的老鼠。

　　眼见他醒来，长孙云祁这便告辞离开。

　　霁无霜静静地看着上蹿下跳的少年，她的从容不迫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霁凌川是又气愤又嫉妒，认定她就是特地在看自己出丑。

　　霁无霜哪里知道他心里较着什么劲，将手中的地蛋递给他，道：“尝尝。”

　　霁凌川肚子真的饿了，想着气归气吃归吃，只是刚想上手，就被打开。

　　“刚摸过老鼠。”霁无霜说，她用油纸包着递到他嘴边。

　　按照霁凌川以往的性格，必定拒绝她的好心，但眼下嘴巴比人诚实已经咬下一大口，含糊道：“好像没什么味道。”

　　一个吃完，他又用嘴巴叼了一块咀嚼起来，再度肯定道：“确实没有味道，这是什么东西啊？”

　　“地蛋，海外带回来的。”霁无霜说。

　　“倒是软糯，但感觉应该没什么人喜欢吃。”霁凌川挑剔道。虽没什么味道，但他因为肚子饿还是多吃了几个，然后倒头继续睡下。

　　霁无霜看着手中的东西研究起来。她想要这个东西，本就不是为了好吃，而是因为它储存时间久、饱腹感强，很适合行军打仗使用。

　　不仅行军打仗，像科考这种需要长时间比耐力的项目也可以使用。只可惜眼下是没办法成事了，只能看将来有没有机会。

　　她将剩余的地蛋藏起来，打算留给钱姨娘醒来之后吃。

　　***

　　漆黑的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绵绵细雨独落天地间。长孙云祁撑着油纸伞缓缓行于其中，从不曾为谁停留的步伐突然现出了迟疑。

　　最终他变道往皇宫方向去了。

　　月色正浓，奢华却冷清的书房中，帝王亦未眠。

　　南天翊半倚在重工打造的紫檀木太师椅内，双目无神地看着桌上的一块香囊，自古都道无情的帝王竟然湿了眼眶。

　　飘扬的冠带在窗外飞舞，南天翊当即擦掉帝王不该沾染的泪珠，有些激动地下榻，趿拉着鞋子亲自去迎接。

　　他才走几步，一道清新俊逸的身影随风飘然而至，落在他面前。

　　长孙云祁撩袍正欲俯首叩礼，却被拦下：“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

　　南天翊翘头看了眼，外面的守卫竟然无知无觉。他拍了下那副宽实的肩膀，夸赞道：“许久不见，你的武功竟进步这么多！”

　　长孙云祁从前住在上京时，和南天翊是少年玩伴，也是南天翊年幼时的伴读。只是自从三年前南天翊登基，他也因为论武大赛去往流水城之后，便往来甚少。

　　见着他，南天翊很是欢喜，将魏洪唤进来，让他去上最好的茶点。

　　魏洪见内室凭空多出个大活人，眼睛直跳。但见帝王那张苍白的脸上难得红光满面，黯淡的眼神也染上了明彩，最终还是选择暂时不表，先下去准备东西。

　　南天翊将长孙云祁上上下下都打量一遍，高兴道：“三年未见，你竟是一点未变。”

　　“不对，”南天翊用手在自己的头顶比划了下，“还是有变化的，比以前长得更高了。”

　　他比长孙云祁大一岁，一直都以兄长自居。此时俨然带着年长者的心态打量着他。

　　长孙云祁看着面前形枯色槁的朋友，剑眉深锁，璀璨的双眸里染上担忧之色。

　　他上前替南天翊把脉，眉峰越来越沉，“圣上您体内的气息有些古怪，不像是生病，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遏制您的心脏跳动。”

　　端着糕点上来的魏洪听到他的话，疾步上前，压着声音问道：“云祁公子此话当真？您说圣上不是生病？”

　　长孙云祁想到李景程的蛊虫，莫非南天翊的身上也是？他捏着南圣宗的手腕，往里面灌注内力调动脉息。一股温暖的气息游走在南天翊的奇经八脉，最后停留在自己的心脏上。

　　找到了。长孙云祁尝试将那附着在心脏上的灵体给剥离，然而他刚有这个动作，就感觉到南天翊气息大动，出气多进气少。

　　他只能赶紧放手，重新帮南天翊顺好气息。

　　“这个东西和圣上的心脏已经长成一体，若是强行取走，则会心脏骤停。”

　　长孙云祁看着南天翊气喘吁吁的模样，愧色道：“抱歉，我暂时没有办法去破解。”

　　从前他以为南天翊是生病，自有太医照看，所以并没有想到旁的上头，也是这次帮助李景程进阶给他提了新的思路。

　　南天翊摇摇头，“求医问药三年都没有成果，所以你不必道歉。”

　　他从魏洪手中的素锦大漆托盘里取出茶点，亲自送到长孙云祁面前，岔开话题道：“你尝尝。”

　　随后抬眸看向殿外，魏洪立时心领神会，当即躬身退到殿外去守着。

　　长孙云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道：“我来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南天翊露出几分笑意，夸赞他又进步了。

　　长孙云祁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南天翊拍拍他的肩膀，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对你最是放心。周边诸国的使团即将来朝拜，届时我想让你同我一起。”

　　“好。”

　　长孙云祁平静无波的声音让南天翊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主动问道：“你这次来是为了霁家的事吧？”

　　长孙云祁放下手中的黑釉盏，起身叩首道：“望圣上能够彻查此事，不让霁家蒙冤。”

　　南天翊扶着他的胳膊将他重新拉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欣慰道：“我很庆幸，你没有说让我直接放了霁家。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人仔细核查的。”

　　他拿起方才的荷包再度摩挲起来。

　　长孙云祁并不是个能够很好共情别人情绪的人，但见南天翊满脸忧伤，便主动关心道：“圣上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南天翊看荷包的眼神顿时虚了起来，睹物思人，不禁叹息道：“叶才人死了，一尸两命。他们发现叶才人有孕，且在偷偷替朕治疗。”

　　“我是不是很无能？”南天翊嘴角挤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可惜他的问题注定是得不到答案的，他本身也没有想从长孙云祁身上得到想要的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倾诉着。

　　“你说他们是不是就在等我这个皇帝殒命？”

　　长孙云祁再度凝眉，保证道：“圣上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解决的办法。”

　　这是他能想到的安慰方法。

　　南天翊拍了拍他的肩膀，动容不已：“好，我等你。”

　　等他离开，外头把风的大内总管魏洪才重新进来伺候。

　　“自从做了皇帝，朕与他真是越来越生分了。”南天翊不由缅怀起年少时一起习武切磋的日子。

　　那时候的长孙云祁也是一门心思扑在武学上，但总还有喜怒哀乐，如今看来却是成了一片静湖。

　　魏洪替他加盖上一条毯子，安慰道：“云祁公子从前就这样，毫无热络。他啊，一心向着您，却没有奉承您，可见还是珍藏着少时的情谊。”

　　这话说到南天翊心坎里，脸色稍霁。

　　他一门心思沉浸在回忆之中，不去多想长孙云祁的行为是否越矩，但只效忠他的魏洪，不得不作恶人提醒一番：“云祁公子还是和从前一样，每次来找您，那些监督您用功的人都抓不到他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