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哪里逃》totheend

22、豺狼虎豹 可以陪我一

　　假期刚刚过去的一周之内，张成刃总是一天比一天困，老师讲的话像蒙着一层水一样从脑袋里钻进钻出，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哎，你报不报项目？”陈柯拿手肘捅了捅翻白眼的张成刃，右手拿着张表格，问。
　　张成刃掀开叠了十层的眼皮去看陈柯，口水差点流下来。
　　“什么？”他问。
　　“校运会啊。”陈柯说，“你不去跑跑吗，展现你雄风的时候到了。”
　　张成刃抽过陈柯手里的表，粗略扫了一眼，一巴掌拍回桌上：“不去。”
　　“不去？我听他们说易明报了跳高，你不去和他一较高下？”陈柯贱嗖嗖地说。
　　张成刃冷笑一声，趴到桌上：“他早被我秒成渣了。”
　　“不要点脸。”陈柯一边把表格往前传一边说。
　　回应他的只有张成刃悠长的呼吸。
　　“猪一样。”陈柯小声说。

　　张成刃就这样日夜不分地睡着，眼睛一闭一睁，又到了周五。照常来说，上完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以后，因为双休，学校基本都会空下来。如今运动会在即，大部分参与了项目的同学都会选择去运动场跑一跑，特别是在星期五傍晚。
　　天气渐凉，白天越来越短了。张成刃坐在操场中心的人工草坪上，怀里抱着周行远的包，百无聊赖地晃着腿。周行远报了一千五百米长跑，此时正一圈一圈跑着，张成刃呢就像个追踪器，眼睛随着他转，跑到背光处会看不清周行远的脸，耀眼的光束太阳花似的在他身后开着。
　　又过了一会儿，张成刃有点饿了，站起身来抱着包走进操场旁的小卖部里面，挑挑拣拣最后买了根冰棍，顺手带瓶葡萄糖打算给周行远。他将怀里的包也挂到身上来，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看起来像带娃的宝妈。
　　操场不让拿食物进去，于是张成刃只能站在小卖部门口。那边的周行远已经跑完了，正慢慢在操场上边擦汗边走着。张成刃将冰棍含在嘴里，低下头在包里找纸巾，刚拿出来，脑袋一抬起，便看见有一群人招呼着周行远过去。天色太暗，张成刃托托眼镜，那堆人是来跳高的，纤细的杆子几乎要消失在夕阳里，旁边叉腰站着个短裤男，张成刃略一思索，觉出不对来。
　　这家伙不是易明吗。
　　张成刃急匆匆拉上胸前的包，狗咬肉串一样一口把冰棍撸下来，嘴被冻得合不上，腿已经动起来往操场上赶了。他视易明作豺狼虎豹，仿佛只要一眨眼，这臭鬣狗就能把周行远吃干抹净。
　　“阿远！”
　　周行远循着声音看过去，喊他的是张成刃，他是迎着光跑过来的，被太阳刺得睁不开眼，两个书包左右晃动，看起来像他的大肚子。
　　旁边的都是周行远高一的同学，那种成绩很好、长得一模一样的男生，张成刃不怎么认识。
　　周行远接过张成刃递过来的纸巾，轻声问：“你跑什么？”
　　张成刃不动声色地斜易明一眼，将水也一同塞到周行远手里，说：“跑完了我们就回家吧，也不早了。”
　　离周行远最近的眼镜男似乎有点不自在，朝易明看去。
　　“操场晚上有灯。”易明拉起衣领擦脸，他穿的是球服，健硕的手臂像练过的，站在这群竹节虫一样的学生里，简直就是健美先生，“行远不是报了跳高吗，正好可以试试。”
　　张成刃没有理会易明，只看着周行远。
　　“下次吧，我今天有点跳不动了。”周行远笑笑，说。
　　天色又暗了几分，易明的神情也沉下去，他没再说话，沉默地擦着脸。
　　“那行，下次让小明教你。”眼镜男拍拍周行远的肩，说。
　　张成刃嘴一撇，像是要说话，周行远伸手将自己的包从他身上拿下来，这是打断的意思。他朝同学点点头，说：“好，那我先回去了。”
　　周行远轻轻扶一下张成刃的胳膊，张成刃抓着书包背带，跟着周行远走了。
　　操场边上的路灯亮起来，好像在深蓝色的空中画了一排太阳，收效甚微地试图点亮跑道。

　　回家的时候他们意外地碰到了王知南，好几个月没回家的大学生拖着个高度到大腿的小行李箱，整个人脱胎换骨一般，完全是个大人的样子。
　　自从暑假过后，周行远再也没见到过王知南，国庆节的时候他也没有回家，大概是出去玩了。张成刃瞥一眼周行远，他似乎有点犹豫，思考着要不要打招呼。
　　那天的事情太难忘，以至于周行远现在对王知南的情感变得微妙，从前王知南在他心里的形象是优秀的哥哥，如今他的影子有了独立意识，黑乎乎地立在稳重的面庞身后，像一坨乌云一样。
　　“行远？”
　　周行远看过去，王知南也发现他了，很惊喜的样子。
　　“知南哥。”周行远和他打招呼。
　　“你才放学吗？”王知南问。
　　“没有，”周行远和他并肩走着，“要运动会了，在学校跑了会才回来的。”
　　“这样啊，你报了什么项目？”
　　张成刃站在周行远旁边，不知道是他们的步伐太大还是自己太慢，他总会落后半步，好像怎么也没办法同频，和对话内容一样。面对王知南，张成刃似乎被隔开了，他被装进一个无形的容器里面，里面灌满了水，咕噜噜，他只能听到模糊的声音。
　　脚下的砖块在不断滚动，张成刃低着头，周行远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鞋子，好干净啊，一看就是刚洗过的。
　　左脚、右脚、左脚，张成刃看他一步一步地走，最后停下来，他终于被放出来了，身旁的水倾泻消失。再抬起头，王知南已经拖着行李箱走了，而周行远偏头看他，神情有些困惑。
　　“你怎么都不说话？”周行远问道，他转过身来，伸出手背碰了碰张成刃的额头，又贴贴自己的，“不舒服吗？”
　　张成刃出神般盯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饿了。”
　　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张成刃忽然真的饿起来，胃缩成一团，咕咕叫着。
　　“那就赶紧回家。”周行远拉住他的书包带子，回过头往楼栋里走。

　　张成刃回家的时候没有看见奶奶，大黑在客厅舔着它的稀饭，桌上摆着三盘菜，用小罩子盖着。
　　“我回来啦。”张成刃朝屋里喊，回应他的只有大黑项圈敲打铁盆的叮当声。
　　对于空荡荡的房子，张成刃早已见怪不怪，他先是到掏出自己的手机，登录上微信，随后盛了碗饭打算吃。手机用了一段时间以后反应就会像老头子一样很慢很慢，他掀开防苍蝇的罩子，微信消息正好弹出，是他爸爸发的，就在十五分钟前。
　　——你二爷爷走了，我和你奶奶回老家几天，你自己在家。
　　——记得给大黑喂饭，周末不要睡到中午。
　　张成刃放下筷子，嘴里还塞着一口饭，那容器又盖上来了，他看着泛黄的墙面，真的如同被丢进水里一般喘不上气。
　　情绪总是来得突然，张成刃又继续吃饭，大黑已经吃完了，在客厅探索着。
　　“汪汪。”小狗吠两声，对周遭充满好奇与兴奋。
　　吃完饭以后没多久，张成刃收拾了餐桌，大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趴在地毯上。
　　张成刃擦了擦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他喜欢这么做。小时候一个人在家会害怕，电子产品传出来的声音会让他安心些，现在也是，好像身边有人陪着一样。
　　张成刃捧着手机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突然有人敲门，地上的大黑动了动，抬起它苹果大的脑袋往门口看去。
　　“谁啊？”张成刃一挺身坐起来，趿着拖鞋去开门。
　　是周行远，他是洗完澡过来的，身上穿着自己的衣服。周家估计换了洗衣液，周行远隐隐散发出一股花香味，混杂着他身上独有的那股柑橘清香，闻得张成刃晕乎乎的。
　　“这个给你。”周行远一手抓着两个猕猴桃，一手拿着个装在塑料袋里的碱水面包就往张成刃手里塞，末了还拍了拍掌心的猕猴桃毛，“饿了可以吃，猕猴桃可能要再放两天，现在有点酸。”
　　张成刃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忍俊不禁，说道：“来得刚刚好，我就差个面包。”
　　周行远没理会他的玩笑，探头往里看了看，问：“小狗睡了吗？”
　　张成刃也跟着回头瞅，大黑早就趴回去了，小小一团缩在地上，像块煤。
　　“睡了，它吃完饭就睡了，小猪一个。”张成刃说。
　　“好吧。”周行远收回目光，“我走了，还没写作业呢。”
　　张成刃点点头，在周行远转身进家门的十秒中，张成刃忽然很想叫住他。
　　可以陪我一会吗？他想问。
　　对面那扇每年都会更新对联的门嘭一声合上，窄窄的过道好像变成了银河那么宽，张成刃怎么也跨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