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途》憧憧

44、落幕 这里是天冥

　　那是一个悠长的梦。
　　沈眈以为死亡就是这样，永远到不了头。他在一片纯白的世界里走啊走啊，既不觉得累也不觉得渴，只是有点无聊。
　　这是哪？沈眈想着，听说人死之后灵魂溃散归于地脉，难道这里是地脉的世界？

　　走了半天也没见周围有什么变化，沈眈犯了懒，反正都死了，也没什么路要赶，不然休息会儿吧。

　　他心想着，只是还没就地坐下，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别坐呀，不回去了吗？”

　　沈眈回头。
　　那是一位身着一袭红衣的女子，窄袖圆领，看着不像现在的制式，衣服侧腰上了卧着一只看不出是什么的兽纹，整个人肃练而整洁，却并不慑人，反而因为一双圆圆的眼睛而显得有些温柔。
　　沈眈：“彤？”

　　彤走近来，手一挥，纯白里凭空探出两根粗壮树干：“坐吧。”

　　“不是说别坐？”沈眈挑眉。

　　彤笑而不语，似乎觉得这人挺好玩：“聊聊天，虽然这里不会真觉得累，但我是懒得一直站着了，要不是得保持端庄的仪态，我还想就地躺下。”
　　说着整个人已经半靠在了树干上，叹慰道：“还行，不硌人。”

　　沈眈对彤的印象只有地宫幻境里的寥寥数面，一直以为她是个悲天悯人的谪仙，现在看来好像不大一样。他看着彤，对这一片纯白的地方有了个猜测：“天冥镇守地脉一脚，怕是已经在数百年时间里和它融为了一体。这里是天冥内部？我还没死？”

　　“半死不活吧。”彤侧过头，“要是太长时间没走出去，也是要死的。”

　　“你呢？”沈眈道，“化作天冥，并入地脉，怎么也应该好几百年了，你看着活得还挺好。”

　　“这什么话？”彤不满，“这天冥大小也是我变的，我就是天冥，天冥就是我，它怎么会让我死呢？还有……呃，你叫沈眈是吧？什么你呀我呀，好歹我比你年长几百岁，都不称呼我一声前辈吗？”

　　沈眈一愣，从善如罗改了口：“前辈。”

　　彤笑了，可这笑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就被淡淡的疲倦代替。她闭了闭眼，似乎在整理自己的状态。
　　“我知道你有些问题想问，”再睁眼，彤眼里的疲惫就消失了，“说说吧，只要我知道。”

　　沈眈：“其他人怎么样了？”

　　“果然你最想知道这个。”彤道，“那个在最后一刻被你推开的……唔……”
　　“萧贽。”

　　“啊，对，萧贽。抱歉，我一个人呆太久了，记性不大好……他没有被天冥吞噬，我看不到他，所以也不太清楚他的情况；除此之外，那个以肉身导引魔气的小狐狸、人族皇帝，很抱歉……”

　　意料之中。
　　沈眈眨了眨眼。

　　“……被天冥吞噬后的一切都会消失，我也护不住他们的肉身。”

　　沈眈堵在胸口的一口气一下子就泄了。

　　彤满脸得逞的笑：“你真有意思。”

　　沈眈：“……”下次请务必不要这么大喘气。

　　“他们还能回来吗？”

　　彤思考了一下：“唔，这么说吧，自我化身天冥之后，这棵巨树对于地脉来说，就像是遍布大地的血管上长了一颗硕大的瘤，每一次地脉循环都会带过来很多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其中魂魄是最常见的。同理，被天冥吞噬后，魂魄也会掉进这个‘瘤’里，顺着地脉流走，你之所以能留下，是因为你身体里的魔种和天冥构建了联系，所以我能把你从地脉中连人带魂‘捞出来’，但他们体内可没有魔种，我几乎感知不到他们，要‘捞起来’就不容易了。”

　　沈眈听懂了她的意思：“那能不能多捞几次？”

　　可惜，彤摇了摇头：“就像我说的，在这个地方呆久了也是要死的——魂魄要轮回，地脉不会一直留着他们，世界这么大，一旦走远，我也不知道下一次能不能再见到他们，不过吧……”

　　沈眈觉得是不是天冥内部的世界实在太无聊了，把这位明明看起来“英姿飒爽”的前辈逼得见到个人就想疯狂逗一逗——她又大喘了一口气，可惜沈眈不再上当，面无表情：“前辈继续说，我在听。”

　　前辈顿感无味：“我只捞了一次就捞到了。不过并非运气好，而是因为那只狐狸——白濯魂魄落于天冥，必然就在里头，反倒是那位人族皇帝的，沉在地脉里可不好找，我本来不太抱希望的，但是等我下去一看，竟然在一堆孤零零的魂魄里见到一团抱在一块儿的，这很少见，我被吸引了目光，捞起来一看，没想到就是他俩。”
　　彤说着，手里浮现了两个光团，一个纯白一个浅金，沈眈还没靠近，那个纯白的光团感觉到危险似的，把浅金的团团窝进了自己怀里。
　　——似乎因为生前失去过，连带着死后都不得安宁。

　　“这狐狸是天极雪狐一族，传闻是天人一脉，”沈眈问，“前辈可知道？”

　　“天极雪狐……”彤捧着两团光，想起来什么似的，目光悠远，“知道，他的母亲是我的妹妹。”

　　沈眈抿了抿唇。
　　彤的妹妹，那么那只尘应当也认识那只怨灵，面对她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没关系，没什么不能说的。”彤道，“不过你知道的差不多了。尘所作所为，确实罪大恶极。他布下的那个阵法，罔顾生死，早就背离了自己的初衷。”

　　沈眈：“什么意思？”

　　彤露出一个有点怀念的笑：“不论你相不相信，尘其实和我一样，曾经也深爱过人族，因为我导致魔族诞生，他创造出那个阵法，是想替我清理这些罪孽……只是没能坚持住。”
　　漫长的孤独与恨，腐蚀了他的心。

　　沈眈：“那个阵法一开始不是用来勾连魔气与灵气的？”

　　“是用来将魔气转化为灵气的 ，”彤道，“收集人间三毒之气为引，魔种——也就是天冥为桥引入地脉，地脉虽然枯竭，但其净化能力一直在，将这剩余魔气转化为灵气还是能做到的。只是尘为了再见我一面，妄图将阵法卡在运转途中，消耗灵气……”

　　“等等，”沈眈发现个问题，“阵法成功需要三毒为引，但是我将阿……萧贽身上的权柄卸去，傀煞脱离内丹，三毒失了二毒，阵法不应该……”

　　彤看着他。

　　沈眈猛地意识到什么：“我和尘？”

　　世间五毒，浮躁于世。贪嗔痴慢疑，取其三者为三毒。

　　沈眈一路走来，被人蒙在鼓里，所知所得皆为虚妄，猜忌而生疑。
　　尘妄图逆转天意，所作所为罔顾生死，傲然自大，谓之傲慢。

　　痴慢疑，三毒为引，阵法完整勾连，又没有尘在背后动手脚，于是世间魔气被引入地脉，天冥重生，阴差阳错圆了彤最初的目的。

　　“这真是……”沈眈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下心情，没一会儿又想起什么，“可是我记得尘说过地脉枯竭是天道降下的惩罚，现在天冥能复生，地脉是不是也会重新充盈起来？可这不是和当初相违背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人族可以重回那个求仙问道的鼎盛时代？

　　“嗯。”彤回道，“不过需要一点时间，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我也不太清楚。至于灵气复苏是不是和天道想法相悖，唔，我觉得不需要考虑太多，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众生皆是棋子’，你又怎么知道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不是天道早就暗中写好的呢？”

　　“好啦，聊了这么多，我都聊累了——当然是心累，没想到你还怪能说。”彤从树干上跳下来，把两个光团塞进他手里，“虽然挺喜欢你，有机会还想和你聊聊天，但我没时间了。”

　　沈眈愣愣地捧着两个光团：“前辈要去哪？”

　　“天冥重生后就不再是当初那个了，地脉流过都是一股股的纯粹的灵力，”彤说，“以我的状态已经支撑不住它了，所以我想，你替我继续支撑下去，好不好？”

　　沈眈觉得自己今天得到的信息有点过于庞杂了。
　　什么叫“替她撑下去”？

　　“算了，你也没得选。”彤一身红衣站在这纯白的世界里，明明应该很显眼，但沈眈却觉得她的身体轮廓竟然在一点点变淡，“外头那个萧贽，应该是你在意的人吧，我看得出来，你想回到他身边，但入地脉的魂魄没有重回人间一说，你想回去，就只好接过我的责任了。”
　　“还有那两个，”彤指了指沈眈手里的两个光团，“想把他们带回去，自然得依靠天冥的力量，你‘成为’它，自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喽。”

　　“我……”

　　“不必担心，”彤道，“不会花你太长时间的，我说啦，几十年……唔，最多不过几百年，待人间灵力充盈，天冥完成了它的职责便会枯萎，你也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了。”

　　沈眈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彤看着他，微微笑起来，那笑容里有孤独走远的落寞，有卸下责任的无所适从，还有……结束一切后的释然。

　　彤的身影渐渐淡去，融在一片纯白的背景里，她朝沈眈轻轻挥了挥手。
　　拜拜。

　　白光猝然炸开，填满了整个视野，沈眈下意识闭紧眼睛，还没来得及动作，四面八方响起无数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缠上了沈眈的四肢，把他整个人扯得往下坠。
　　枝叶在疯长。
　　“咔哒”一声——

　　萧贽原本靠在树边阖目养神，听到声响还以为又是什么动物窜上了天冥，刚要起身去查看，那颗装着沈眈的果子忽然裂了一条逢。
　　他听到风吹来了那个心心念念的声音：
　　“阿贽？”

作者有话说

　　m(___)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