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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末路 四方大地一 ...

  •   一落地,沈眈立刻反手把白索拽得更紧,趁着尘动弹不得,一脚把他踹飞了出去,沿着山坡骨碌碌滚远。
      沈眈抓住萧贽就往天冥飞奔而去,还不忘解释了一句:“熔谷不会向魔族之外的人打开大门,但它比较蠢,靠的够近勉强会被认为是一个人。”

      萧贽在意的却不是这个,他尝到嘴里淡淡的血腥味:“你受伤了?”

      沈眈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承认还是否认,接着看向天冥:“阿贽还记得我最初的想法是封印残存魔气?”

      萧贽瞥他一眼:“你是这么说的。”

      “咳,我确实没说真话。”沈眈道,“封,就是团聚一体,其实在某种意义上也就是‘储存’,把魔气封在某个地方,说白了就是暂时储存在那,什么时候要用再拿出来。

      “暮林时,我将魔气封印,构建的那个封印阵只是一个雏形,真正的封印阵便是我从熔谷那些‘书’中见到的,将各个地方的魔气与天冥勾连汇聚,创造出一个类似地脉的回路,只是更加简单,而待回路形成,我就能利用它想办法引出体内的魔种……这是我最初的想法。”

      但很显然,他就是个被人玩弄在鼓掌里的蠢货,封印大阵未必完全是虚假的,但却并不是为了引出这么一颗小小的“魔种”而存在,它有更加宏大的目的。

      “南疆暮林三族、东洲傀煞内丹、北崇雪海怨灵,三方魔气盘踞,尘是想收拢这些魔气,引向天冥……不,不能说‘收拢’。”

      为什么三族盘踞暮林多年,却活得与世隔绝,真的是他们认为自己早已与外界格格不入,还是那茫茫森林早就成为了他们的囚笼?仙魔之战绵延百年,战火纷飞,这支“傀”是怎么能如此好运在乱世之中活下来?是谁救了他们……又将他们放在这里?
      还是东海傀煞内丹,傀煞之祸起源于玉须彭氏,如果没记错,彭氏居于西北,傀煞也死于西北疆域,一辈子也没靠近过海岸的人,内丹怎么会落在东海?
      而雪海地宫里的无名怨灵,又真的是自己“堕落”的吗?

      或许都不是,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尘为了“创造”魔气,横亘逾六百年的时光,布下的局。

      “但魔气盘踞一方,它不像灵力能依靠地脉流转,想牵上联系必然需要一个‘引子’,”眼见天冥就在不远处,沈眈加快了速度,“暮林有我设下的封印,东海有傀煞内丹,但是地宫里有什么,我却没想明白,怨灵吗?但她不可能离开地宫。我需要一个答案,所以必须先尘一步到达熔谷,他或许会将那个东西带到……”

      话没说完,沈眈皱了眉,两人停下脚步。

      萧贽看着不远处的人:“白濯?”

      天冥古树深深扎根岩石之中,它像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人,树干一半以下被埋在了火山里,堵住了即将喷薄而出的熔岩,数百年过去,熔岩渐渐干涸,它也行将就木,徒有其表地声势浩大着。
      白濯面无表情站在天冥古树下,他身后放着一具黑木棺材。

      “师兄,”白濯率先打了招呼,“好久不见。”

      其实也不算久,但白濯却像换了个人似的,再也不是当初在阗安沾花惹草的风流客,像个远行的囚徒,沉甸甸地背着自己的行囊。

      沈眈看看白濯,又看看那棺材。他完全能猜出来棺材里躺的人是谁,却没想到,那地宫魔气的“引子”,会是白濯。
      这“引子”竟然能是个活物吗?
      那若是阵法开启,白濯以活人身导引魔气,不是必死无疑吗?

      “你在帮尘做事?”萧贽问。

      “那个老头?”白濯道,一只手按在棺材上,“算是吧。他说可以帮我复活景朗时,让我来这鬼地方帮他一把,我就来了。”

      “什么?”沈眈诧异道,他从没听说过天冥古树有这样的能力,“这不可能,尘在骗你。”

      “是吗?”白濯无所谓道,“随便吧,师兄,我不在乎。”

      “若不是我非要回地宫,若不是我一直不肯严词拒绝,景朗时也不必……是我欠他良多……只要你说到做到,要我怎么样,直说吧。”

      沈眈一惊,转过身就见尘不知何时已经挣脱束缚追了上来。他脸色不太好:“你竟然强行唤醒了魔种?”

      这下轮到萧贽震惊了——可是回头再想,熔谷大门竟然只能向魔族敞开,沈眈又凭什么?不就只能唤醒魔种,来一回“以假乱真”吗?
      那他这么匆忙要进熔谷,真的只是为了看一眼这屁都没用的“引子”吗?

      尘眼见萧贽脸色变化,笑了一声:“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坦诚相待啊,世人都说情深不寿,怎么,因为情深好骗,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沈眈二话不说,飞身去抓尘的胸口。

      “我说错了吗?还是你恼羞成怒了?”尘立刻退后躲开,沈眈穷追不舍,身后白濯要追,被萧贽一把拦住,“白濯!”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在利用阿贽,戾天阵权柄系在他身上,傀煞内丹我也留给你了,白濯更是早就在你布局之下,三方魔气的控制权已经落在你身上了,为什么你还要来找我?”沈眈一边不断从各个角度施压,“我身上有什么能让你这么念念不忘的?阿贽被我坑在幻境中你竟然没有直接带他走,反而非等他醒来,幻境解除后才动手,为什么?因为你动不了‘傀煞’吗?”

      傀煞到底是什么?

      是人与魔种抗争而来的新生,是失生者经年纠缠不休的恐惧,还是……

      “如果我得猜没错,那位‘彤’便是化身这棵天冥古树的仙人……咳……”喉间漫上鲜血,半苏醒的魔种在体内蠢蠢欲动,沈眈低低咳了一声,犹记得地宫下,在那厚重棺椁中见到的幻境,烈火焚烧的痛楚彷佛镌刻在灵魂上,“她最初想做什么我不知道,但天冥生魔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傀煞在魔中最为特殊,应当也与天冥有着特别的联系,你动不了傀煞,既是因为你与她同为仙人,也因为……你爱着她。”

      “闭嘴!”
      “师兄!”

      尘那彷佛泰山崩于前而不该的表情终于露出一丝破绽,沈眈被他一只手扫中肩膀,加上魔种这个绊脚石,终于撑不住咳出一口血,浑身失了力气,跪在地上。

      尘身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沾上,他掐着沈眈的脖子把人提起来,眼神冷漠:“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咳……”

      “人族,生而不详,贪婪、愚昧、自私自利又道貌岸然,从诞生之初就在不断创造着污秽,偷窃地脉灵力,巩固自己三六九等的虚假地位,活该天道降下惩罚,令地脉枯竭……”
      沈眈感觉到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重,抓着尘的手指用力到惨白,他想起来幻境中“彤”的那一句“这不是他们该承受的”,恍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也在这零落话语里勉强拼出一个原貌。
      “彤”身为天人,履行着天道赋予的使命,施恩也好,布灾也好,按部就班,从来没怀疑过这些命令的对错,直到天道要覆灭人族。
      大抵是长相相似,或者是看得太多,有了同情心,“彤”第一次不认为天道是对的,灵力枯竭对于人也好、其他生灵也好,都是灭顶之灾,一旦发生就是一场浩劫,她说“这不是他们该承受”的,奈何天意难违,她不忍生灵涂炭,于是落于熔谷生为巨树,妄图稳住地脉。
      可是早说了,天意难违啊。
      于是魔族降生,仙魔大乱,地脉仍然几近枯竭。

      “你……咳,你想拔除魔族,归还地脉,”沈眈艰难道,“顺应彤的心愿,拨乱反正?”
      萧贽和白濯早已停手,他想靠近,却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尘把沈眈拖过来:“师兄!”

      “别吵,”尘瞥了萧贽一眼,“我一手抖不确定能做出什么来。”
      萧贽就这么定在了几步开外。

      “拨乱反正?怎么可能?我没那么好心。”天冥古树苍苍,高大得一眼望不到顶,尘手一伸,那个钹便落进了他手里,上头几个小球掉下来,身体则变成一把细长的剑,他把沈眈按在粗壮的树干上,天冥浑身炽热,可是沈眈还来不及感受到热意,那把细剑就贯穿了他的心脏,正正好穿过他心脉里的魔种,串成一串钉在了树上:“唔……”
      尘又顺手割开了沈眈的喉咙,血瓢泼一样流了下来。

      一阵破空声袭来,尘捏着一个珠子背手格挡,头都没转:“我以为那个小皇帝的份量足够,不想救了?”
      白濯不跟他废话,一爪子没拍成就立刻换了对策,脚下一个扫堂腿,与此同时,萧贽人已经闪到一侧,就等着尘为躲避攻击靠近自己。

      然而他们落空了。
      “咯哒”,裂开一条细缝的傀煞内丹落在地上,萧贽眼前一花,就见人已经退到了十步开外。
      “嗡”的一声响,彷佛什么东西被触动,无形的蓝色大阵自岩石中浮起,繁复的花纹一层叠着一层环绕天冥,光华流转,萧贽和白濯簌然感觉到背上一股沉重的压力,膝盖一弯就想跪下。

      “不是早知道我能预测你们的行动,何必浪费力气,”尘淡然站在阵外,身边飘着四个银珠子,他目光从阵法中的几人身上一一擦过。
      落在萧贽身上——
      “南疆三族,贪婪。”
      落在傀煞内丹上——
      “祭祀鬼童,嗔怒。”
      落在白濯身上——
      “坠魔狐仙,痴情。”
      以及沈眈——
      “魔种。”

      “很好,材料齐全。”尘满意地看着面前的一切,一挥手,银珠落在法阵平分的三个方位与正中心,就像滚落的巨石嵌进深坑里,轰然一声巨响——
      天忽然黑了,浓重的乌云攒聚起来,遮住了这片终年不见日光的地方。灰暗天光下,有什么东西在朝这里涌来。
      四方大地一同落了雨。

      南疆,暮林。
      巫媪族安详宁静的领地里,那红阎叼着一根草擦鞭子,身边跑过两个互相打闹的小女孩,她正要出声叫她们小心些,忽然如有所感,抬头看向天空。
      “下雨了。”

      东洲,阗安。
      孔耀抓着一袋糖炒栗子跑向孔沉,留下一脸无奈的管家准备付账:“哥,快尝尝这个,刚出炉……”
      孔沉伸手接住了今年的第一滴雨,抬头望向西北。

      北崇,雪原。
      漆黑的雪底地宫中,半边腐朽的怨灵一点点拖着自己往前,终于靠近那具沉没不知多久的尸骨,将头栖在他颈边,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西漠,熔谷。
      汇聚了三方魔气的大阵蓝光渐盛,几乎要吞没身处阵法中心的几人。无形的灵力在他们间流转,进而汇聚向沈眈,透过他心口的细剑流进天冥。宽广的枝干无风自动簌簌而响,最顶上甚至长出了几片嫩叶。
      沈眈血快流干了,意识将断不断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人摸了摸他的脸。
      熟悉的声音又轻又慢:“师兄……”
      是阿贽啊。沈眈默念着,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看来戾天阵权柄移除,是有效的。

      尘身处阵法外围,眼见萧贽一步一挪地靠近沈眈,心里咯噔一声,油然产生一种不详之感。
      白濯低低咳嗽了两声,被魔气侵入身体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可是他却不觉得痛似的,反而呵呵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原本流畅流转着的阵法毫无预兆停下,两颗镶嵌在阵法外环上的银珠剧烈颤抖了几下,彷佛阵法托不住他们,直直坠了下来。
      尘脸色刷然变了,伸手要去接,银珠却不受控制,沿着斜坡滚了下去,尘一转身,整个人登时一愣。
      傀煞脚边是两颗滚落的银珠,撑着一把破伞,冲尘淡然一笑。
      他看着尘逐渐愤怒起来的脸,不由想起了刚刚进入沙漠的时候。

      那是半个多月前,某个夜晚,沈眈放倒萧贽后,把他叫出来,问他能不能脱离内丹,附在别的东西上。
      傀煞说可以。
      沈眈就问他代价是什么。
      代价……

      傀煞的脸渐渐淡了。
      傀煞是其内丹上附着的一缕残魂,一旦离开,如鱼离水。

      尘立刻扑上前,抓起一颗银珠就要往傀煞身上扣,可是来不及了。

      傀煞远远望着沈眈,在消逝前,最后无声送了他一句祝愿:
      好运。
      “嘎达”一声,没了残魂的傀煞内丹不再完整,承受不住汹涌的魔气,彻底碎裂。

      “啊啊啊啊啊啊啊!!!”尘撕心裂肺大叫起来,两只手重重砸在地上。
      “沈眈!”尘脖颈几乎反折,头叠在高耸的肩骨上,怨毒的眼神直直盯着沈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咳……”沈眈几乎说不出话来,“勉强吧。……其实……你要是不说,自己没那么好心……我还担心自己做错了……
      “你有私心……咳咳……幸好、我没猜错,”沈眈抬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了一眼渐渐繁盛起来的巨树,“这片土地最后尘封的魔气流回天冥……借最后一颗……魔种,构成灵力与魔气的……回环流转……待百年、乃至数百年后相互吞噬殆尽,天冥枯萎……你以为这样……自己还能见她一面吗?”
      “为何不可?”尘几乎目呲欲裂,但还是尽力保持最后一点风度,“她为你们熬尽心血,最后甚至舍身镇压地脉,还不够吗?你们还想要她继续受多少苦?你说我有私心,难道你就没有,你敢说就没想过取出魔种继续苟且偷生吗?!”
      沈眈深深叹了一口气:“是啊。我有。”
      “可是……”
      沈眈闭上眼,借助灵力洄流与天冥暂时建立的联系,看见一些属于那位炙热又怜爱世人的仙人一点残缺不存的记忆。
      “可是地脉一旦崩塌,灵力彻底溃散,这片土地就会崩塌……那时候我们就都活不下去了。”

      “所以你要阻止我?就为了几百年以后的安生?那与你沈眈何干?!”

      “是啊,与我何干……咳、唔咳咳咳……”沈眈说一句嘴里就涌出一口血,萧贽手忙脚乱都擦不干净,忍不住道,“师兄别说了。”
      沈眈目光落在萧贽脸上,“……可是,我早就没得选了。”
      他心脏破碎,魔种也行将被天冥吸收,靠什么活呢?
      “阿贽,帮我把这把剑拔了吧。”

      尘一听,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也不管这阵法施术人不可进入禁忌直接就冲了进来,可还是晚了一步,萧贽手已经搭在剑柄上,细剑很轻,稍微一用力就拔了出来,紧接着就把剑搭在自己脖子上。
      尘脸上顷刻浮起阵法反噬的伤口:“不……不不不不!!!!”
      沈眈整个人靠在巨树干上,他身上的血基本都被天冥吸收了,因此竟然不算十分狼狈。他感受到了在一点点涨大,不动声色调整了一个姿势,伸手按住萧贽的手,撑起笑买了个乖:“阿贽,我有点疼,亲我一下吧。”

      萧贽俯身,可是唇还没落上去,心口忽然一痛。
      萧贽猛地睁眼,沈眈目光清明,一手紧扣着他握着剑柄的手阻止他划下去,一手探进了他心脉中。
      沈眈的手背上泛起一层枯木一样的颜色,似乎已经和天冥融为了一体。
      萧贽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阿贽啊,你身上的经脉实在太乱了,”沈眈轻轻叹息,“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可不能再这么乱来了,好吗?”

      萧贽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师兄不打算带我走吗?”

      沈眈回以沉默,萧贽就只能这么动弹不得地跪在他面前,通红的眼眶蓄着一滴泪,要掉不掉。

      “我等了你一百年,”萧贽不安道,“师兄,这一次,我等你一百年,你会回来吗?”

      沈眈闭了闭眼,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萧贽身体里的那套妖族经脉循行一点点被调整过来,在被巨树彻底吞没前一刻,沈眈一把将人推了出去,萧贽满脸错愕,与终于强闯进来的尘擦肩而过。
      “再见了,阿贽。”

      白濯靠在黑木棺材上,半阖着眼,被天冥彻底吞噬的前一刻,他彷佛听见某些已经遗忘的记忆重新浮现的回响。
      “小狐狸,你有名字吗?你不叫是不是就是没有的意思?那我给你取一个可好?取什么好呢?
      “唔,啊,有了,‘濯濯其英,烨烨其光’,这是今天我父皇教我的,说是赞赏君子光辉的形象,听着就很好看。就叫你‘濯’好吗?你喜欢吗?噫?怎么还是不叫,难道是太复杂了?那不然给你取过一个。外头在下雪呢,偷偷告诉你,我特别喜欢玩雪球,但是一般都不敢去玩,会被人说仪容不整的,但我还是很喜欢,就像喜欢你一样,所以就叫你……
      “雪球吧。
      “你喜欢吗?”

      白濯闭上眼,喃喃着:“……我很喜欢。”

      炽烈的红光大盛,淹没了整片峡谷,那枯萎数百年的巨树重新长出枝叶,一圈圈伸展开来,树干变粗变长,从围困的岩石中破开,肆意生长。
      几乎碰到了天。

      萧贽愣愣地坐在山脚,望着那棵茂盛的巨树,心脏像被什么攫住了,呼吸都是疼痛。
      忽然,天冥枝叶簌簌响动,两根巨大的枝干一上一下岔开,一个半透明的果子沉甸甸地探出头。
      认真看,那里面似乎是一个蜷缩的人影。

      雨好像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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